樓上突然傳來一聲脆響。

    迎兒遠(yuǎn)遠(yuǎn)張望到迎春躲在簾子后面偷聽，突然向后一退，打翻了案幾上的杯子。

    王婆干笑道：“也不知哪來的野貓，總喜歡不挑時(shí)候搗亂?！?br/>
    蔣竹山笑道：“只怕是只會偷嘴叫－春的家貓。干娘何必揣著明白裝糊涂？”

    李瓶兒問道：“迎春真的躲在這里，都不敢見我？”

    繡春道：“剛剛的聲響難道是？”

    王婆眼珠直轉(zhuǎn)，也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風(fēng)聲；畢竟這事情說不響嘴，有些不地道。何況迎春的賣身契還在李瓶兒手里捏著，這可是命門。

    李瓶兒深深看了蔣竹山一眼，像是從他的眼睛里面得到了鼓勵和勇氣，從袖口里面拿出一張紙片放在桌上。

    蔣竹山其實(shí)出來的時(shí)候看到了李瓶兒的動作，也大致猜到了那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片是什么東西。

    這個(gè)婦人不像潘金蓮?fù)耆莻€(gè)市井婦人，小氣、苛刻而狠心。僅僅因?yàn)橛瓋和党粤艘粋€(gè)餃子就把小妮子跣剝?nèi)ド砩弦路?，拿馬鞭子打了二三十下；這樣還不肯放手，又用尖指甲掐了兩道血口子，才饒了她。

    其實(shí)現(xiàn)實(shí)中比潘金蓮更毒辣的繼母并不少見，前世爆出的那些繼母掐捏、踢踹、搟面杖毆打、開水燙、針刺虐待繼女的無所不用其極。每一個(gè)惡毒的繼母身后都站著一個(gè)縱容的生父。

    人性幾千年并無本質(zhì)上的改變，總是上演重復(fù)的橋段。

    蔣竹山知道，他們都是世俗的人；只是你有沒有成為他內(nèi)心一隅的柔軟。

    因?yàn)槎?，所以慈悲。蔣竹山突然對李瓶兒有一種看破的憐惜。

    李瓶兒笑道：“瓶兒承官人不棄，疼愛有加。常思及過往，愈加慚愧，只想為奴為婢服侍官人，心里才能好過一些。迎春鑄下大錯，我現(xiàn)在更多的是痛惜自責(zé)。只怕我這個(gè)小姐錯的更多一些，原以為兩個(gè)丫鬟自幼相伴，心里想的和我想的一般無二，現(xiàn)在看來，大錯特錯?！?br/>
    聽到李瓶兒的話，王婆并不感冒，覺得不過是在打悲情牌，誆騙迎春招供。不過桌上的紙片心里好奇也沒有膽量去拿過一看。

    李瓶兒道：“這是迎春的賣身契，干娘何不喚迎春下來，我只問她幾句話，這個(gè)就給予她。她以后如何做，也隨她意。”

    李瓶兒如果抓住賣身契不放，只怕就是把迎春配給武大那樣的挫貨她也只能認(rèn)了。但她只是想在蔣竹山面前把話說透徹，表明心跡。

    繡春想起和迎春的過往，不禁淚眼模糊。她進(jìn)門的時(shí)候還小，很多事情都是迎春言傳身教的。她又有些憨，不如迎春玲瓏，常被迎春恨得咬牙切齒的，然而都成往事。

    還以為可以服侍小姐終老呢，可是小姐拿出賣身契是那樣的決絕。她不喜歡想太遠(yuǎn)，就像小母雞啄食，吃一爪，刨一爪。不知為何，心里堵得慌。

    王婆大吃一驚，忙拿過賣身契仔細(xì)打量，上面的中人，迎春，李瓶兒的手印歷歷在目。心里狐疑不已，面對挖自己墻角跟，吃里扒外的丫鬟竟然不往死里整，反而以德報(bào)怨？

    李瓶兒的做法顛覆了王婆的思維，在她看來，就是蔣竹山帶些兵卒，活活打死了迎春，只怕也無人問津。當(dāng)然那是極端，但買來是花了銀子的，雖然只有六兩，但供她吃穿用度，養(yǎng)大成人，筆筆算來，都是開銷。

    王婆懷疑道：“當(dāng)真只是問幾句話？”

    眼睛卻朝蔣竹山不住脧去。在王婆眼里，蔣竹山才是話事人。

    蔣竹山從王婆手里拿過迎春的賣身契掃了一眼，沒想到大周的丫鬟這么便宜。要是朱知府那一千兩黃金都拿來買丫鬟，得換多大的屋子才裝得下。前世迎春這樣的，六兩銀子買一輩子？一個(gè)月的家政都沒人干。

    蔣竹山不會原諒迎春的勾當(dāng)，但他能理解李瓶兒的做法。迎春盜藥，未必沒有自己的樂觀其成，有無數(shù)次機(jī)會可以制止她的成功，但是偏偏不作為。無論如何，總是有著淡淡的負(fù)罪感，似乎是一步一步把迎春推向犯錯的道路。

    李瓶兒的放手，從某種程度上說，也是自己對迎春的寬恕。假如是純粹意義上的敵人，譬如以后竹山軍對上金國遼國，即使無數(shù)人頭落地也不會有多少憐憫，敵人也不會對你憐憫。

    蔣竹山其實(shí)很想知道，完顏鈴和耶律雪兒幫助訓(xùn)練竹山軍以后是對付她們的族人，會不會后悔或者在戰(zhàn)場上倒戈。但這些想法永遠(yuǎn)不會說出來，只是偶爾浮現(xiàn)又深藏心底。

    蔣竹山把賣身契又重新塞到王婆的手中，這個(gè)慈眉善目的老嫗，幫助潘金蓮用砒－霜毒殺武大的時(shí)候，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武大的懦弱助漲了她的滔天氣焰，真?zhèn)€是人為財(cái)死，鳥為食亡。

    蔣竹山笑道：“干娘何必介懷？瓶兒說的和我說的都是一般無二。干娘不去喚迎春下來，還要我們移步樓上不成？”

    見蔣竹山這樣說，王婆也知道事到臨頭，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讓他二人罵一頓，打幾下，出了心頭怨氣，也是個(gè)了局。

    王婆手拿賣身契一邊上樓，一邊想著對策。

    迎春看到王婆過來，閃過一旁，小聲問道：“干娘，他們走了沒有？”

    王婆搖頭道：“看你怕成這樣，和情郎歡好時(shí)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躲哪去了，現(xiàn)在做起了縮頭烏龜。讓干娘這張老臉在前面擋槍。還吃了你不成？”

    迎春拿過王婆遞過來的賣身契，呆立半響道：“我不是怕這個(gè)?！?br/>
    王婆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這賣身契可不是白白拿的。”

    迎春道：“是不是要銀子？小姐養(yǎng)了我這幾年，要多少銀子？一百兩，一百兩夠不夠？”

    王婆心想，現(xiàn)時(shí)不同往日，人家會稀罕你一百兩銀子。要的是你磕頭認(rèn)錯，能放你一馬就是仁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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