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惜若又是一大早就跑到她房間來,似是真的怕只是一場醒來就破碎的夢,那么迫不及待地要一驗(yàn)真假。
而絳冷吟也是一夜未眠,腦子里盡是紛紛擾擾的思緒,怎么都理不順想不明,她只躺在床上看著惜若在屋內(nèi)來來回回地忙碌,感覺似乎又回到了那許久的從前。
“小姐今早想吃什么惜若這就去給小姐做?!毕粽f著又將一束剛采下的花插入花瓶中,滿臉欣喜,連眉眼里都是笑意。
絳冷吟擁著柔軟的被子靜靜地看著她,素來清冷的容顏在這時卻是溫暖輕柔的,似乎只要眼前之人在,自己冰雪一般的心就會暖起來。
她噙著一抹笑,緩緩起身道:“都可以,稍后用過早膳陪我出去走走?!?br/>
“嗯那惜若等會就去做小姐最愛的小米粥來?!毕粜χ哌^來替她更衣,即便已經(jīng)幾個月不見,動作也還是一樣熟稔簡練。
用過早膳之后,絳冷吟便出了門,倒也不是出去外面,只是在府上隨意走走,許久不曾回來,感覺已經(jīng)陌生了許多,也許是在臨茗那一絕世清幽之地呆的久了,反而不習(xí)慣這人間平常百姓家的煙火。
不知不覺,又走到了那夜昏倒的梅園,繁花已不再,灰褐色的枝干隱在團(tuán)簇的新綠之中,在和煦的風(fēng)中輕輕拂動著。
絳冷吟在長廊邊上停下了腳步,若有所思地看著那一片微微起伏的綠意,而眸光卻越過那深翠綠潮,深深地落在了樹下那一抹碧色衣袂上,那樣清淺的顏色似凝在綠葉之中的一滴寒露,單是看著便覺得有股沁骨的涼。
也沒有多想,她慢慢走了過去,不遠(yuǎn)處的那人漸漸在視線中清晰擴(kuò)大,身影單薄清瘦,烏黑如云的發(fā)髻上僅僅斜插著一支玉簪子,手中一串光滑油亮的佛珠不斷地轉(zhuǎn)動著,這般看著便令人覺得那是常伴青燈古佛,靜心修身之人。
惜若跟在她身后,看著她清雅筆直身影,臉上掠過一絲不安,原本想勸說她不要前去,始終沒有說出口,畢竟是母女,畢竟血濃于水,如何都好,在重生之后也應(yīng)當(dāng)相聚一場。
這樣想著,惜若便無聲無息地退了下去,留著那兩人靜默以對的身影。
“聽說你已經(jīng)痊愈了,真是可喜可賀呢”
她還未走近,樹下的人就已經(jīng)緩緩地開了口,那句原本應(yīng)當(dāng)是祝賀的話語,聽起來卻淡漠如水,一滴滴落在心上也是暈開一片微涼。
“嗯”絳冷吟站在她身后,一時也不知該說什么,感覺有許多想問,卻又覺得無話可說,這么多年來,也許這已經(jīng)是最近的距離。
柳氏依舊沒有回頭,手中的佛珠不斷地在指尖上滑落,似是輕輕響起的清廟梵音,讓人聽著便心里安然,一切滾動的思緒皆塵埃落定一般。
絳冷吟抬眸看著她的側(cè)臉,只覺得日光勾勒出的那一流暢的線條,夾雜著許多難以言喻的哀愁與隱忍,而靠得那么近的自己,似乎永遠(yuǎn)也看不透她迷蒙的眸低,永遠(yuǎn)都有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擋在彼此中間。
沉默了良久,絳冷吟才緩緩開了口,“這段時間過得可好”
沒有任何稱呼,沒有任何情緒,對于她而言,母親已經(jīng)是太遙遠(yuǎn)的字眼,她不許自己這般呼喚,自己也不想讓她給予的冷漠澆滅了對于溫暖母愛的渴望。
“嗯”柳氏有一絲停頓,似是想說什么,卻還是淡淡地回答。
又是一陣靜默,安靜地似乎可以聽見春枝之上的新綠嫩芽輕輕舒展的聲音,聽見那微風(fēng)中無聲無息凋落的英紅墜地,聽見彼此間的空氣一點(diǎn)點(diǎn)地凝結(jié)成冰橫亙在心靈相匯之弦,那么輕微靜謐的瞬間卻讓人覺得沉重壓抑。
良久,絳冷吟有意無意地舒了一口氣,淡淡道:“過陣子,我便會離開墨祁,離開家”
聞言,柳氏手中一頓,佛珠轉(zhuǎn)動的滴答聲忽然停了下來,片刻她才緩緩回過身來,漠然的眼神里翻滾著復(fù)雜的暗潮,白皙的臉龐雖然沒有年輕時的光華,卻還透著淡雅的清韻,令人不禁想起佛龕前裊裊升起的青煙縷縷,不屬于人間煙火。
同樣是淡漠,一個似是遙遠(yuǎn)的雪山之上絲毫沒有污染的一捧冰雪,清淡中透著絲絲冷意,而另一個卻是淡漠如水,無論春夏秋冬,無論歲月如何變更,她皆是那樣平靜地紋絲不動,靜謐地流淌在自己的世界。
柳氏看著她,冷冷一笑,道:“你可舍得你爹”
她不問原因也不挽留,那樣平淡的神色,似乎一早便料到的樣子。
絳冷吟看進(jìn)她迷蒙的眸,神色認(rèn)真道:“不得不走,爹爹就有勞照顧了。”
柳氏又是一笑,有著自嘲的意味,“你爹需要的是你,不是我,想必他也會跟著你一起走的?!?br/>
絳冷吟看著她有些發(fā)怔,不曾想她會是這樣回答,那笑意中分明是浸染著哀傷的,若是曾經(jīng)的她,也許只是淡漠處之,不動神色。
“不,這事不能再牽扯他了,我自己可以。”絳冷吟悠悠地轉(zhuǎn)過身不去看她,生怕自己真的會誤以為她是在不舍得自己,生怕自己又再改變了此次的決定。
柳氏與她并肩而立,冷笑道:“你太天真了,此事他只怕比你還早就知道了?!?br/>
絳冷吟聽她說完不禁心下一緊,爹爹知道也在意料之中,可是她又從何而知,難道說她對于這些事都是一清二楚,只是從未表露而已
柳氏似是看透了她的心事,頓了頓又不屑地道:“無需驚異,原本就不是什么秘密?!?br/>
沉默了良久,絳冷吟才抬眸看她,目光堅(jiān)定而毅然,似是許久才做出的決定,“既然已經(jīng)不是什么秘密,那是否可以問答我一個問題”
“講”柳氏頭也不回地回答。
絳冷吟輕輕咬了咬嘴唇,緊緊看著她淡漠迷蒙的眸子,“我的親生母親不是你對不對”
她話音剛落,柳氏身子微微一僵,手中的佛珠險些滑落,她依舊沒有回頭,目光幽幽地投向了天際半舒半卷的云朵,似乎已經(jīng)看到了很久遠(yuǎn)的時光,沉靜的臉上漸漸變得凝重,點(diǎn)點(diǎn)輕愁覆在眉眼間。
絳冷吟緊緊盯著她,不敢錯過她臉上的一絲一毫的神色,這個問題也不是一時突發(fā)奇想,已然在心中壓抑了多年,一直以來皆不敢問,只怕最后的結(jié)果不如人意,害怕真的如自己所想。
柳氏收回了目光,看著她的時候眼角幾點(diǎn)晶瑩閃爍著,“你終于問了那么我就告訴你,我”
話未說完便被身后溫厚的聲音打斷,“冷吟原來你在這,方才去你房間卻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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