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那杜仲走了以后,杜衡才稍稍地放松了下來,方才雖然說是笑臉相陪,但仍舊是提心吊膽的。
好歹地秀了那么一把,也不知道是從哪來了這么一副神力,總之是莫名其妙的。
莫名其妙地收服手之目,莫名其妙地以一打十,莫名其妙地又回到了自己引“興”的位置上來。
一切都是莫名其妙的,杜衡心里當(dāng)然是沒有底氣。
名義上跟杜仲平起平坐,實際上,在這虛宿府中,杜衡自己都不服自己。
親自去守門殿中,把杜莧叫到正殿里面來。
至于為什么不待在守門殿中與杜莧閑聊,是這杜衡總覺得進了別人的屋子,到處就得謹(jǐn)慎小心,全然是一副做客人的心態(tài)。
好歹這正殿也算是自己的屋,說話做事都有些底氣。
杜莧整個人看上去冷冷的,雖然說杜衡是自己的直屬上司,但杜莧這家伙仍舊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覺。
冷漠歸冷漠,這虛宿府里的規(guī)矩,杜莧本本分分地遵守著。
進了正堂,先給杜衡行禮,待到杜衡將他請到客椅上去,與他對坐著,親自給他倒了茶水。
杜莧又是一番行禮。
“我不吃禮數(shù)的,不用跟我這樣的客氣。”杜衡笑呵呵地說著。被杜莧這么一搞,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我這次勞煩你過來這邊……”說到這兒,杜衡突然住了嘴,朝著門外望了望,又俯身下去,悄聲地繼續(xù)跟杜莧說道,“我不知道虛宿府里的規(guī)矩,煩請老哥幫我指點一二?!?br/>
杜莧冷眼瞅了一下杜衡,將這虛宿府里的規(guī)矩一五一十地說與了杜衡聽。
原來這虛宿府里的正主孟瑤姬實屬是個妖艷春神。
借著搜羅招魂鬼的名頭,叫杜仲領(lǐng)著,私下里搜集長得好看的精怪亡魂。
略平頭整臉一些的,這虛宿府的管事,也就是杜仲還不入眼。
太過好看的,當(dāng)然也是不被允許的。
杜仲搜集來的鬼冢子,模樣俊俏,能得孟瑤姬的歡喜,但又比不過他自己好看,壓不過自己的風(fēng)頭。
搜羅來這些鬼冢子之后,由杜仲親自調(diào)教。
對外說是幫著這些鬼冢子們提升神力,對內(nèi)呢實則是教授一些床笫之術(shù)罷了。
哪一日得了孟瑤姬的歡心,封個引“正”的招魂鬼,也算是有了重見天日的機會。
若有敢不服從的鬼冢子,要嘛當(dāng)即銷毀了,要么就像杜衡院兒里的這兩個,被分派過來給引“興”的正主使喚,一輩子引不了亡魂,出不了這虛宿府。
聽完這些,杜衡不由地心頭一驚,除了害怕,又有一絲絲的惡心。
合著這偌大的虛宿府,表面上神威森嚴(yán),不容侵犯,實則藏污納垢,污濁不堪。
“可是,我聽說有一個引’興’的招魂鬼是女兒身?”
“杜若大人是虛宿府里的老前輩了。小的也不知杜若大人何時在虛宿府中任職的,就連我們的孟瑤姬大人也敬她三分?!?br/>
杜衡聽罷,長嘆了一口氣,心中越發(fā)慌亂得厲害了。
見杜衡陷入了沉思,杜莧也不好多做打擾,行了禮起身退出這正堂去了。
“若是叫自己去伺候那孟瑤姬大人,這可該如何是好呀!我就寧愿死了,可是我也不舍得死呀……”杜衡一個人呆坐在正堂里面,滿臉愁容。
這小子如今就盼著自己能來差事,且越多越好!
就盼著自己離著那孟瑤姬大人遠遠的,最好永遠見不著面。
其實現(xiàn)下他的擔(dān)心也是多余,別說是他不想此后孟瑤姬大人,就算是他想,那杜仲現(xiàn)在也是斷斷不肯讓他輕易去接近孟瑤姬大人的!
他怕,杜仲比他更怕!
一陣擔(dān)驚受怕之后,杜衡趕緊地去關(guān)了那山屋的大門。
再說這第二日,九牧這家伙早早地就起了床。
也不等到中午,這小子完全改了性,急匆匆地到了渡口去練水。
溫習(xí)了一下神籍中的咒語,從玉衡府的院落里隨手摘了幾片葉子。
去到那弱水河邊上,將葉子放置在水中,口中念著“天升水落,萬物于生,天虞有澤,風(fēng)涌船行。”
方念完,便看到葉子周圍起了小小的漩渦。
那葉子在漩渦的中央跟著打轉(zhuǎn),越來越急。
九牧長舒一口氣,閉著眼睛抬起自己的右腳,大拇腳趾先觸到了那葉子,九牧這又整個人都邁過去。
不料撲通一聲,這小子落入了水中。
第一次嘗試以失敗告終。
連著又試了兩次,這小子渾身上下,每一個干索地兒。
因為后背上的傷,每次落水還老能引來那些蠃魚,又是一番雪上加霜。
“不可能呀,如今認真起來怎的連變船行舟的本事都沒有了!”
又試了一次,結(jié)果仍舊是失敗,這讓九牧有一些崩潰。
“莫不成自己荒廢了這許多年,真的就成了一個廢物!”
“天升——水落,萬物——于生……”在在心中盤算一陣那些咒語,心頭亂糟糟的,越發(fā)不利于他練習(xí)下去了。
林子里的樹干上臥著一只慵懶的黑貓,目光沉靜地望著這邊的這個笨蛋。
那貓打了個哈欠,晃動晃動腦袋,抬起爪子來,又撓了撓自己的耳朵。
九牧的耳朵竟然也跟著微微地晃動了一下。
有些匪夷所思!
腦袋突然嗡的一下,就跟那天自己突然能蹦上房梁時的感覺一樣!
一陣眩暈,這小子險些一頭扎進了弱水河里。
也不站著了,趕緊坐下來休整休整。
隨手從旁邊折了一片葉子下來,心里仍舊盤算著那些咒語,反反復(fù)復(fù)念了好幾遍。
“天升水落,萬物于生,天虞有澤……”
“天虞有澤,風(fēng)涌船行?”這小子在心頭默念著,忽然靈光一閃,“莫非,是大澤邊的虞澤仙草!”
來不及多思,九牧趕緊從玉衡府出來,朝著那叢林深處急奔過去。
越往林子深處走,草木越發(fā)的茂盛,漸有難行之象。
有蔓草纏住腳步,更有帶了小刺的在小腿上劃開一道血痕。
正是興奮的時候,這九牧哪肯管這一些,一路小跑著。
鳥雀在頭頂上盤旋鳴叫,有小蟲圍成一團追著這小子,也有沒有睡去的暗夜精靈們,躲在樹葉底下,瞪著圓滾滾的眼睛,看著這擅自闖進叢林的不速之客。
眼前漸有稀稀拉拉的霧氣,九牧知道自己已經(jīng)進了那大澤之地。
大澤是一方很大的湖泊。
有多大,誰都摸不清楚,畢竟是大澤上面常年罩著霧氣。
聽說這大澤湖底深處,居著上古猛獸。
現(xiàn)在沒有了神血護體,九牧斷斷不敢在這兒久待的。
小心翼翼地靠近大澤畔,從天虞仙草上折了一片葉子下來。
環(huán)顧四周,再念了一遍咒語。
將葉子置于水上,如同在弱水河畔一樣,先是將自己的右腳伸到葉子上面。
那葉子漸漸的大了起來,有變成小舟的跡象。
九牧閉著眼睛,漸有飛升之感,只覺湖面上突然涌來了風(fēng)。
大袖飄飄,銀發(fā)輕揚,身體也變得莫名輕快起來。
就在這小子以為大功告成之際,腳下突然有如墜入深淵之感。
撲通一聲,這小子掉進了這大澤之中。
好在一只手及時拉住了那小子,倒不至于葬身于此。
摔倒在一旁的草地上,九牧驚魂未定??粗矍斑@個熟悉的男子,九牧擰一擰眉頭,嘆了口氣。
“別急于求成,小心要了你的命?!?br/>
兩次了!九牧被這個花九州救了兩次!
原來昨日叫那水坐頭跑了之后,這花九州一路跟到大澤這邊來。
見那水坐頭隱身到大澤中去了,這小子便又在這里守了一夜,可巧又碰上了九牧這毛毛躁躁的家伙,索性再救他一命。
“你怎么會在這兒?”
“不然我該在哪兒?”花九州坐在樹干上,嬉皮笑臉,油腔滑調(diào)。
“天樞府——你不是說是天樞府的半神?”
花九州從樹上跳下來,一本正經(jīng)地撒謊道,“我出來辦事,怎么——若不是我在這兒,你這小子早就沒命了!”
“謝救命之恩。”
“不必在意,舉手之勞而已。等哪一日,你也成了半神,也不算辜負我連著救你兩次?!?br/>
“大人姓甚名誰,我好謝你!”
“等你小子有這福氣再說,撐舟小鬼,還大言不慚?!?br/>
“大人在天樞府做的是幾階差事。”九牧也不惱,想著問出個大概來,日后好報答。
這花九州,雖然說是牛頭林的賤民,但一心想著成神。天樞府的事,自己早就悄悄打聽透了。
從水上擺渡到塵埃灑掃,再到明智點燈,再到行文畫符咒,再到善假于物。再到御獸御靈,總共六階罷了。
當(dāng)然,吹噓歸吹噓,這廝也不敢把自己吹得太過,擺一擺手,笑道,“我如今也只是一個點燈的小神罷了,你若有幸能進玉衡府,一睹那六階神的風(fēng)采,那才叫一個不枉此生。”
“黃衣……”九牧嘟囔道。
“你竟也懂這個?”
“既是前輩,能否指點一二,教我水上行舟之術(shù)?”
“天機怎敢泄漏?!?br/>
“我只是搞不通,明明是按照神咒的指點來,偏就我不行?!?br/>
“你把那神咒之書拿給我看,我?guī)湍惚嬉槐嬲婕倬褪??!?br/>
九牧聽罷沒有絲毫猶豫,將懷里那本猶帶著水漬的神籍遞了過去。
花九州這個小騙子,如此輕而易舉地就將這蕭家神才能看到的神咒之書騙到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