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所有人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一頭神圣龍毀壞了一座宮殿，劫走了一個人質。

    蒂塔騎士團傷兵成患尚沒好利索，雷阿瑟縱使有心也無法憑一己之力阻攔一條有主的神圣龍，他的手緊緊地握著劍柄，卻始終沒能拔劍。

    唇線繃緊顯出冷硬的線條，雷阿瑟目送那條龍在眾目睽睽之下遠去，他會永遠記住這一天，記住那名龍騎士，記住身為一名騎士卻無法拔劍的時刻，記住胸中翻滾的恥辱與戰(zhàn)意。

    精靈國傳來回信，那名騎士并不是精靈族。

    同為人類，同為騎士，他們之間，終有一戰(zhàn)！

    大龍脊背之上，修爾身上流出的血淌到了龍的鱗甲上，使它不太舒服地扭了扭，因為這血里總有股魔族的力量殘留。

    佩拉用龍槍敲了敲它的背，低聲警告：“艾斯德瑞拉，別淘氣?！?br/>
    龍有些傲嬌地悶哼了一聲，悠悠傳來一句道：“佩拉，我已經(jīng)在我的位面沉睡了千年，現(xiàn)在我的年齡可比你大。”

    很少有龍可以不化人性就口吐人言，但這個力量級別甚至隱隱超過神圣龍的家伙卻可以。

    修爾渾身都很疼，但他還是露出了一絲笑容。

    “又被你救了，騎士大人?！?br/>
    略帶調侃的稱謂沒有令佩拉不滿，她只是皺眉道：“你傷得很嚴重。”

    豈止是嚴重，如果不是得益于修爾改造過的身體，他怕是早就死了。不知該說他是高瞻遠矚呢，還是可悲可嘆。

    修爾不甚在意地回答：“很快就會長好?！?br/>
    頓了頓，他用那雙被血水污染的藍眼睛定定地看著佩拉，問，“上一回是三十六個金幣的約定，那這一回呢？”

    沒有了伊利亞，佩拉又為什么要救他？

    況且，召喚出一頭未知力量的神圣龍來劫囚，如此聲勢浩大，恐怕他們已經(jīng)徹底淪為帝國光明教會乃至于其他國家的眼中釘了吧……

    正在修爾打算再說點什么的時候，一聲虛弱的哀叫突然響起——

    “佩佩佩拉！能不能…別飛了……嘔！”

    伴隨著嘔吐聲的是艾斯德瑞拉的怒斥：“別吐在我身上，小崽子！”

    緊接著，一個深褐色頭發(fā)的男人咕甬咕甬地跟條蟲一樣扭到兩人跟前，青白的臉貼在龍背上兩眼冒著蚊香圈，一副愁云慘淡的倒霉模樣。

    “…這家伙是誰？”

    修爾神色詭異地把頭扭回來問佩拉，佩拉挑眉，修爾也會用“這家伙”這種詞了？還以為他只會端著，說出口的句子都禮貌得嚇人。

    “他也是個靈厥人?！?br/>
    也……

    修爾望向佩拉，后者一臉平靜。

    他是個靈厥人的事情可不是個好消息啊。

    就在兩人沉默的檔口，貝貝爾仿佛忽然活過來了似的朝修爾眨眼，那雙幽綠色的眸子如翡翠一般閃著光。

    貝貝爾：“嘿，老鄉(xiāng)？”

    修爾：“……”

    銀槍游俠從來不怕冷場，他十分熱情地坐起來，表情夸張地大聲道：

    “哇！我還以為我們國家的人都死絕了呢，竟然還在龍背上被我逮著一個，你說咱倆是不是有緣？我叫貝貝爾，大家都稱呼我為銀槍游俠，你呢？我覺得光做朋友已經(jīng)不夠了，我們得拜個把子……哦哦哦不我又想吐了！”

    話說到一半，貝貝爾瞬間臉色痛苦地飛速爬遠，對著底下一陣狂嘔。

    “……”

    修爾躺了回去，心累，不想說話。

    身上的傷口在快速愈合，但疼痛總是難以避免的，修爾對疼痛的忍耐能力很強，此時他還有閑心想想現(xiàn)下的局勢。

    不過，有一件事得先弄明白。

    “看來我們分別之后，你遇到了不少精彩的事，閣下?！?br/>
    修爾望著布滿霞光的天空，慢慢地說道。

    佩拉面無表情把修爾的腦袋挪到自己腿上，在修爾陡然懵逼的目光中，瞇了瞇眼，神色中顯露出幾分慵懶。

    “確實，那是個不短的故事，不過我可以告訴給你聽?！?br/>
    ……

    普斯茨的夜很長。

    北風一如每夜呼嘯，亂雪卷過冰宮高聳的塔樓。

    “咳咳…美人…我是說佩拉，你的身手真不錯啊！”

    貝貝爾趴在夢魘的背上，東張西望。

    佩拉撫了撫夢魘的耳朵，黑暗生物可以隨時躲進時空縫隙中休息，在需要的時候召回。

    她沒有理會貝貝爾的廢話，因為一旦理會，那這小子就會無窮無盡地說下去。

    貝貝爾唯一的優(yōu)點大概就是認路了，他知道怎么從密道混進冰宮，龍族與人類的和談將在那里進行。

    他們騎著夢魘如同一道黑影，即便有衛(wèi)兵略有察覺，他們也早就尋不見蹤影了。

    下馬后，夢魘在佩拉的撫摸下乖巧地化作一團黑霧隱入黑暗，貝貝爾看得嘖嘖稱奇，然后在佩拉冰冷的眼風中閉嘴，乖巧地帶著佩拉躲過一隊看守。

    當他們經(jīng)過拐角的時候，他冷不丁出手打暈了走在隊伍末尾的兩個衛(wèi)兵，然后笑嘻嘻地對佩拉做口型。

    “換衣服——”

    他用氣聲這樣說。

    佩拉面無表情地直接套上那身比她魁梧得多的鎧甲，褲裝長出來一截。貝貝爾還來不及發(fā)揮作用展現(xiàn)自己，只見佩拉抽劍直接斬斷了那段多余的護膝。

    貝貝爾：……還真是干脆利落哈。

    佩拉抬眼，意思，走不走？

    貝貝爾狗腿點頭，走走走！

    于是，他跨過了這兩個人直接向這群衛(wèi)兵剛才的來路走去，走了兩步?jīng)]見佩拉跟上來，回頭便看見她正把兩個士兵拖進邊上的儲物間。

    天寒地凍，這倆人穿著單衣就這么倒在雪地里，沒一會兒準會被凍死。

    貝貝爾挑了挑眉，忽然出聲：“就算不被凍死，他們也會因為失職被長官處死，想想看，咱倆可是兩條大魚。”

    就在他說話的功夫佩拉已經(jīng)趕了上來，她的面容隱在頭盔的陰影里，只有一雙金色的眼瞳時而閃過攝人的光芒。

    “不，騎士會給人選擇死亡或生存的機會?！?br/>
    少女淡漠的聲音說著難解的話。

    貝貝爾的眉毛費解地揪成一團，然后又迅速展開，輕快地跟上了佩拉的步伐。

    雖然是無用的仁慈，但是，管它呢。

    冰宮是北方冰原上的國度最常見的皇室建筑，外表以冰層覆蓋，阻隔風雪與低溫，內(nèi)部凍著特殊的建筑材料，一層又一層壘起來，蓄熱的同時增加承重，最后形成大陸上最堅硬的建筑風格。

    普斯茨是北方實力數(shù)一數(shù)二的國家，貝貝爾在這里待的時間也是最長的。此刻，他十分熟練地邁著巡邏兵的步伐走過一段廊道，離他們最近的門有一個衛(wèi)兵在看守。

    距離一點一點拉近，到相隔三米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除了大陸通行語，普斯茨人慣講諾威語，因為這里生活了好幾代諾威人。還有少部分人會使用哈爾巴語或是拉克語，來自哈爾巴和冰霜之城的移民將各自民族的語言流傳開來。

    所以，當對面的那個衛(wèi)兵問話時，貝貝爾才能完美地應對。

    “你是新來的？我怎么沒見過你？”

    是拉克語。

    貝貝爾微笑地非常地道的拉克語回答：“是的，為了和談的事，我是臨時被抽調過來巡夜的。”

    那人點點頭，罵了一句天真冷就打開了側門，貝貝爾剛邁了進去……

    “等等，你也是巡夜的？我怎么看你像個娘兒們……”

    只見那個衛(wèi)兵滿臉狐疑地伸手去拉佩拉的手臂，電光火石間，佩拉不閃不避，而是發(fā)出了一陣堪稱粗獷的咆哮：

    “老子可是邁卡校尉的表弟！你給老子注意點！”

    這粗聲粗氣的純男性嗓音，說的還是一口地道的拉克語……貝貝爾默默地收回了本想故技重施敲暈對方的爪子，眼睜睜看著那個衛(wèi)兵被嚇得跟只鵪鶉似的縮在一邊，佩拉趾高氣揚邁進大門，那人屁連都不敢放一個。

    哦，邁卡校尉，剛才這兩個被扒衣服的倒霉蛋的上司。

    “沒想到你不僅會說拉克語，還會變聲哈……”

    貝貝爾訕訕道。

    佩拉沒有理會，這個位面所有生靈的語言對她而言都沒有障礙，至于變聲…龍族身軀的渾厚與強韌包括喉部構造，他們都擁有極為寬廣的音域，咆哮或是龍吟，不在話下。

    “感覺到了嚒……”

    鋪著暗紅色長毯的走廊里空空蕩蕩，墻壁上每隔兩米掛著一幅油畫，每幅油畫兩側都懸掛著金色的燭臺。

    燭火搖曳，天花板上的壁畫若隱若現(xiàn)，掛燈投下的影子狹長地留在墻面，整個空間在錯落的光影中顯得靜謐而神秘。

    貝貝爾咽了口口水，小聲道：“什、什么？這里該不是有鬼吧？我跟你港…講！我只有一點點怕鬼的哦！”

    明明剛才還騎在亡靈生物背上指點江山的人現(xiàn)在竟然說怕鬼……

    佩拉的呼吸頓了頓，告訴對方：“不，是龍的氣息。”

    聞言，貝貝爾像只小狗似的伸鼻子嗅了嗅，面色略微沉下了些許。

    “兩條龍，火元素濃得都快漫出來了。”

    佩拉不置可否，提步向城堡盡頭的房間走去，那里龍的氣息最為濃厚。

    這里有兩條龍，一條火龍，一天土龍，都還是小年輕。

    她隱藏起了自己的威壓，如同一個普通人類那樣接近了談判雙方，隔著一扇厚重的紅木門，她依然能聽清里頭的動靜。

    一個暴躁的年輕男聲聽起來恨不得掀桌子和人打一架。

    “…啰啰嗦嗦婆婆媽媽的人類！龍主蘇醒向你們收貢有什么問題？你們不談最好，我才懶得擺弄這些！讓第四紀元的光榮重現(xiàn)那才帶勁！”

    第四紀元的光榮……

    佩拉無聲地在唇間滾了兩遍這句話，貝貝爾的解釋已經(jīng)被寫在手上獻寶似的展開給她看，也不知道他哪兒來的筆。

    【聽老人說古知道噠，第四紀元發(fā)生過龍族□□，把人類害得慘慘的呢！要不是遠東女巫出手恐怕龍族現(xiàn)在已經(jīng)占領大陸啦！不過那一代的大巫也因此隕落了，神圣龍倒是現(xiàn)在醒了……】

    后面一堆感情豐富的感嘆被佩拉直接忽略，因為她聽見了另一條龍的聲音。

    “稍安勿躁，人類的談判官，龍不屑于威脅對手，一切只是有感而發(fā)?！?br/>
    相對來說，他已經(jīng)足夠和善，這條土元素龍的性格與火元素龍剛好互補。

    “…我們帶來了誠意，”這個溫和中透著疏離的龍族慢慢說道，“第三紀元的人龍巔峰，你們不愿意重現(xiàn)嗎？我?guī)砹舜蜷_龍族寶器庫的鑰匙，作為合作的誠意，你們可以從中帶回一把龍槍?！?br/>
    火龍哼了一聲，咕噥道：“那也得你們有本事回來！”

    一把龍槍，那代表了什么？

    所有龍一出生就會揭下一片逆鱗，制成龍槍，用自己的血液日夜?jié)补啵垬寱S著力量的堆積變大，待成年后將其放進龍族寶器庫。

    龍槍是唯一使龍無條件服從的東西，如果有人能從里面取得龍槍，對應的龍便會臣服于之。

    所以，龍槍代表了龍騎士，取得龍槍則意味著，人類又將擁有屬于他們的龍騎士！

    只有非常少數(shù)人知道，龍槍傳統(tǒng)從第二紀元開始由天神與龍族簽下的契約，因為人類甚至是第三紀元才出現(xiàn)的種族。

    人們只知道，龍騎士是騎士最高的榮耀。

    會議室里，一頭暗紅色頭發(fā)的軍官沒個正形地癱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出細微的呼嚕聲。到了這時，鼾聲驟止，他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條縫，露出深色的眼珠。

    一把佩劍刷的被甩到了桌面上，在空中劃出一道銀弧，劍尖插進臺面，整劍發(fā)出嗡嗡的顫動聲，入木三分。

    這人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毫不避諱地半瞇著眼看向暴怒的火龍與冷靜的土龍，咧嘴一笑。

    “早就騎膩了飛馬，老子還沒騎過龍呢！記著，老子的名字叫奧蘭多·費爾比昂斯，這是你未來主子的名字！”

    “你說什么！？我要殺了你！！”

    “冷靜點，達基塔?！?br/>
    “蒂塔騎士團二團長閣下！請您坐下！把劍收回去！”

    會議室里頓時一陣雞飛狗跳，佩拉收回注意力，偏頭看見貝貝爾一臉困惑的模樣。

    他小聲嘀咕著：“奇怪…費爾比昂斯？這個姓怎么聽起來有點耳熟？啊！我想起來了，那個我殺的帝國貴族是不是就叫這個？”

    同時，他轉過頭來，眼神亮晶晶的，特別無辜。

    佩拉無聲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