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眼前這個自稱姓梅的男子便是醫(yī)毒雙絕侍梅公子已是在場江湖人士心中已有的事實準備,但當君無瑕自己一臉冷峻地親口說出“我清音谷”四個字時,一些人還是不禁感受到了一陣震懾。
原來侍梅公子竟是這般模樣。看上去清逸雅致,加之身體殘疾的俊秀青年亦會襯出些溫柔無害的氣質(zhì)來,故令人望之而可生出親近之心,但卻又果真是傳言般,性情冷酷淡漠如十殿閻羅。
眾人不待言語,便已聽他又開了口。
“之前我已經(jīng)喝了你準備的七花酒,也已自救成功,那現(xiàn)在么……”君無瑕從莫問手中接過他準備好的一只小木瓶,放在了桌上,“該你了,段大夫。”
鳳鳴山看著那只小小的刻著梅花圖案的木瓶,只覺頭大如斗。從侍梅公子手中拿出來的毒藥,難道還能是好解決的?這個答案,根本毫無懸念。
他眉頭狠狠皺起,想起眼下鳳陽山莊本就是麻煩一堆,不由就有些埋怨段之軒。要說懷疑梅公子就是侍梅公子,自己絕不會比他后知后覺,可為什么他鳳鳴山不曾輕舉妄動?只因他曉得有些馬蜂窩是該避著利用的,若不動,或許反而還能借著蘭璃的關(guān)系使得那人出手相助,如今段之軒一個舉動便兩個都得罪了,但他總不能讓段之軒真的折在這里,也就是說,此刻他還得出來調(diào)停。
“侍梅公子……”
“好!”才說了四個字,段之軒便已漲紅了臉大聲截斷了他的話頭,幾步上前抓起木瓶在手中,目光卻緊緊釘在君無瑕的臉上,“你說的沒錯,我也該認這個賭。”說完又轉(zhuǎn)身看著鳳鳴山,“鳳莊主,段某有件事想拜托你,請你轉(zhuǎn)告我的徒弟,讓他不要想著為我報仇,潛心鉆研醫(yī)術(shù),來日青出于藍造福于病人,便足夠了?!?br/>
言下之意便是他也知曉自己兇多吉少,然而話音落下他卻連一個停頓也沒有就要扯出布塞服下瓶中藥物,就連蘭璃也不由一怔。
“啪!”
竟是鳳鳴山突然出手一掌拍在段之軒手臂下方,打飛了他手中的藥瓶,木瓶隨之應聲落地。
君無瑕撇眸看著咕嚕嚕在地上滾了一圈然后停住的藥瓶,淡淡挑唇一笑。
“段兄,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又何必因為一時意氣來做這無謂的犧牲呢?!兵P鳴山道,“醫(yī)術(shù)高明的大夫本就不易尋,一個心懷百姓安康的好大夫更不易尋,有些道理相信不必我說,你也該明白?!?br/>
段之軒蹙著眉,身處尷尬之中的他沒能多說什么。
“恩,那倒是。”君無瑕似完全沒有聽出來鳳鳴山言辭間的貶義,還頗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所以你們這些圣人成天正事不做反而來找我這個邪醫(yī)的麻煩,我覺得很不可理喻?!闭f完又沖著身旁的侍童說道,“莫問,把藥撿起來,轉(zhuǎn)贈給蘭二小姐。”
蘭璃冷不丁聽到自己的名號,不由一怔,一時也搞不懂君無瑕到底是什么意思:“給我?”
君無瑕回頭看著她一笑:“怎么,你也不敢吃?”
不等蘭璃答話,便聽一個年輕卻沉穩(wěn)的聲音響起:“清音谷與江南名醫(yī)的恩怨,又為何要蘭音山莊來承受。”
不是問句,而是一種斷然的否決。
君無瑕一頓,轉(zhuǎn)頭循聲看去,入目處,是一個身著玄色衣衫的年輕男子。他默了默,卻并沒有回話,只半側(cè)回臉沖著蘭璃淡聲道:“你怎么說?”
此時的蘭璃其實也正訝異著,她沒料到,此刻立時站出來為她說話的,竟然會是她表哥,司城熠。但這訝異并沒有持續(xù)太久,因她隨后便已明白,那是因為司城熠比她自己的親大哥更識大體,他此刻站出來不是為她,而確然是如他所說,為了與風城堡同氣連枝的蘭音山莊。
但她再一看君無瑕的臉,那張側(cè)臉上雖看不出什么玄機,可以自己對他的了解,就算一時不能全然明白他的意圖,卻已然曉得該怎么回答。
于是她揚眸一笑,回道:“那就吃唄。”
說完竟真的再無遲疑,扯開瓶塞倒出藥丸,然后一抬手就把藥扔進了嘴里。
動作流暢的簡直讓其他人反應不過來。
君無瑕說:“你倒果真不怕我毒死你?!?br/>
蘭璃聳聳肩:“要毒死我也不用等到這個時候了吧?!?br/>
他便一笑:“你向來不笨?!庇值?,“放心吧,這暢清丸吃了只會讓你強身健體,是好東西?!?br/>
蘭璃立刻狗腿地點點頭:“就曉得你給的必定是好東西!”
此時暫且不說段之軒,就連鳳鳴山面對著侍梅公子這般有意戲謔眾人的行為,也頗有些不滿。于是不自覺口氣也變得有些生硬:“既然梅公子沒什么大礙,那我們也就先走了?!?br/>
言罷也懶得再多應酬什么,當先轉(zhuǎn)身走人。段之軒隨后,臨走前還沖著君無瑕重重哼了一聲,而被哼的對象卻連個余光也沒有瞥過來。
司城熠是最后一個出門的,蘭璃抬眸瞧見他的神情,覺得他似乎在等什么。但直到他跨出門檻,也依然沉默地,始終一言未發(fā)。
“你怎么突然有興致來這么一出了?我以為你死都不會承認自己是侍梅公子的?!钡鹊竭B莫問都出了房門去望風之后,特意留下來的蘭璃這才轉(zhuǎn)而看向君無瑕,一臉“還不快從實招來”的表情問道。
“死不承認?”君無瑕頗為無語地一笑,“有這個必要么?!?br/>
蘭璃半瞇起眼睛盯著他:“可我覺得你這么做應該不只是為了解決掉這個突如其來的麻煩,你昨晚當著旁人面不還對我挺冷艷的么,剛才突然顯擺起對我好來,是不是有什么別的目的?”
“哦?”君無瑕道,“不是你自己說想搞清楚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么。我剛才不過是搭了把手,讓你吸引點仇恨罷了?!?br/>
“???”蘭璃覺得好像哪里有點不對,“我怎么覺得聽起來好像你的計劃其實就是打算坑我?”
君無瑕正拿起茶杯的手不著痕跡地一頓,輕輕咳了一聲:“額,差不多吧?!?br/>
什么?居然果真是在坑我么?!這家伙到底是鬧的哪出,先前還調(diào)戲了鳳陽山莊眾人一把,這……
“啊我知道了!”突然感覺靈臺有些通透的蘭二小姐猛然右拳錘在了自己的左掌上,“你……”說到這兒似提防起什么,連忙起身走到窗邊打開窗戶看了一眼,待看到莫問正坐在門外的石階上不曾離開,心下放心之余又多了一絲篤定。
于是關(guān)上窗返身疾步走回去,沖著君無瑕輕聲而迅速地道:“毒梅花你是不是真把我當打手了,雖然我給你做擋箭牌是沒什么,畢竟是我拉你出山的??裳巯逻@不是正多事著呢么,你這時候給我拉鳳陽山莊的仇恨,不是壞我事兒么!你什么時候變得那么黑啊你?”
“咳咳……”被茶水嗆到的一瞬,君無瑕明白了這世上到底是不可能再有另一個自己,哪有那么多心有靈犀,“你以為你能擋什么箭?別胡說八道,我只是想看看有沒有人會來動你?!?br/>
“哇你居然這樣看我,”此時的蘭璃已經(jīng)自動忽略了他的最后一句話,滿滿不忿地回道,“剛才我為了你差點就要得罪光人,現(xiàn)在你居然這么看不起我的義……等等,你說什么?會不會有人來動我?”
君無瑕點點頭,望著她的目光漸漸透出一抹笑意,然后說道:“這件事,是一個局?!?br/>
局?
蘭璃一愣,隨即從他的神情中意識到了什么。
“你是……覺得鳳陽山莊里有人與兇案有關(guān)?”雖然此前自己也直覺上覺得楚紅凝是兇手這件事有些疑點,她也曉得君無瑕也是偏向于相信楚紅凝的話的,但他們到底沒有任何實質(zhì)證據(jù)。畢竟到現(xiàn)在為止,關(guān)鍵人物鳳輕寒都還未出現(xiàn),她雖然覺得楚紅凝沒有說謊,可這種感覺畢竟只是感覺,她并不是個毫無理性的人,所以想著至少要等看看鳳輕寒的反應再說。卻沒想到君無瑕還沒見過鳳輕寒呢,就已經(jīng)先來了這么一手。
但更意外的,還是君無瑕居然會如此主動地攙和這件事。她過去一直以為他是個心高氣傲有一說一懶得玩心思的人,今日才知,他確實是懶得玩,卻不代表不會玩。而且這一玩起來,連她也給一并玩了。
想到這兒,她忽然覺得有些沮喪。
“試上一試?!彼坪醪]有發(fā)覺蘭璃的情緒變化,君無瑕顧自道,“我實在不認為這世上會有人無聊到陷害他人而不求一絲好處。但陷害楚紅凝能得到什么?還偏偏要扯上鳳陽山莊少莊主,如果僅僅是想挑撥她與鳳陽山莊的仇恨,直接借她的名號殺了鳳鳴山不是更直接?但這兇手此前只是殺了幾個與鳳陽山莊一點關(guān)系也沒有的普通人,然后便是一紙暗含深意的留書,怎么看怎么不合邏輯。而若這件事果真是楚紅凝做的,或許便能解釋的通——因為她與鳳輕寒有私人恩怨,所以她做的一切都是沖著他本人來的,殺旁人是要制造威嚇,不殺鳳陽山莊的人也是因為她與鳳輕寒有頗為復雜的私人恩怨??墒沁@解釋未免也太通了些,每個環(huán)節(jié)都像是尺寸剛剛好地套在她身上,然卻有三處不和諧之處。第一,是殺人的手法,次次全是寸心散,生怕旁人不知道是何人所為,但我們唯一看到楚紅凝出手的那次,卻是她被動地用了碎雪芙蓉這種奇毒。第二,還記得你說過鳳陽山莊有個弟子曾與兇手有過正面接觸么,既然楚紅凝如此希望旁人知道是她做的,又為何鬼鬼祟祟地蒙著臉去行兇?至于最后一點,就是楚紅凝本人對于這件事的反應,實在太不像是一個殺伐果決目空一切的天山毒女應有的反應。一面敢做,一面不敢認。總之,若這真的是第三人所設(shè)的一個圈套,那么這個圈套絕不會是一個不知內(nèi)情的人能設(shè)計的出來的?!?br/>
蘭璃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那也許果真是她做的?!?br/>
說完繼續(xù)垂著眸神游。
氣氛瞬時沉默下來。
突然間,她腦門上被結(jié)實地彈了一指。
蘭璃立時摸著頭瞪圓了眼睛,卻見面前的君無瑕正蹙著眉一臉無言地看著她:“想搞清事情的人不是你么?走什么神?!?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