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俊臣在馮家的賬房中找到了馮家所有仆從的名冊，也通過馮家的親戚辨認(rèn)了馮家的每一個人，確定了所有死者的身份，令人意外的是，這些死者——都是馮家的人。

    既然所有人都是馮家的人，那王雨之前在心中的推斷就被推翻了，他之前想的是：馮家的仆從與前來的殺手有過一場惡戰(zhàn)，殺手也死了人，但因為金吾衛(wèi)來得迅疾，他們來不及帶走尸體，就把殺手的尸體‘混’在馮家的死者當(dāng)中，想要魚目‘混’珠；

    現(xiàn)在看來，這個推斷是不成立的，王雨蹙著眉頭，暗忖不已：種種跡象都能夠表明，馮家人并沒有中了‘蒙’汗‘藥’一類的東西，而且與殺手有過‘交’鋒，可為什么在天還未亮的時候，馮家人穿戴的都如此整齊？他們要干嘛？兇手到底用了什么方式將這些人全部殺死在固定的區(qū)域內(nèi)，并且借助雨水洗刷掉所有痕跡？

    苦思冥想中，王雨把一直緊握在手中的東西拿了出來，是一塊碎布，遞到來俊臣面前，道：“來主簿，看看這是什么！”。

    來俊臣仔細(xì)打量了一番，緩緩地說道：“這是絲與麻‘混’織的布料，麻是青麻，產(chǎn)地很多，絲卻是南方揚州一帶出產(chǎn)的，絲麻‘混’織的工藝并不少見，但應(yīng)用較多的地方在……軍隊！”。

    “哦？”。

    王雨目光灼灼的盯著來俊臣：“你怎么看出來的？軍隊？軍隊用絲麻‘混’織的布做什么？”。

    來俊臣道：“我以前接觸過紡織這方面的事情，至于軍隊為什么用絲麻，很簡單，常年與突厥作戰(zhàn)，突厥人的弓矢很犀利，能夠騎‘射’，倒鉤的尖刺讓很多傷員痛不‘欲’生，醫(yī)者又不好處理；后來軍隊就在建議下用絲綢做內(nèi)/衣，一旦中箭，會很好處理，但絲綢的產(chǎn)量畢竟在少數(shù)，軍隊哪能那般奢侈，最后邊采用這種絲麻‘混’織的工藝做內(nèi)/衣。”

    王雨抿著嘴‘唇’兒，低聲道：“這塊碎布是我從馮家獵犬的嘴里摳出來的……”。

    來俊臣先是一愣，而后面目‘陰’沉下來，同樣低聲的嘆道：“又跟軍隊有牽連？天吶！真是要出大事兒了！”。

    兩個人相視無語，良久，王雨忽然道：“咱們似乎忽略了一點！”。

    “嗯？什么？”，來俊臣驚疑的問道。

    王雨道：“就是馮家仆從的忠心問題，咱們一直以為，這些家丁幾乎可以算是馮彥將軍的‘私’人部曲，咱們從來都沒有懷疑這些人的忠心！假如，假如?。∵@些人早就暗地里聽從別人的命令，或被買通，然后這些人清晨的時候?qū)︸T將軍說有刺客來了，要帶著馮將軍一家突圍，那就可以解釋馮將軍一家以及家里的‘侍’‘女’、仆人為何穿戴的很整齊的原因；同樣，也可以解釋這些死者為何在院子里被殺，而且是毫無抵抗的屠殺，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想到跟自己朝夕相處的人，會拔刀相向！”。

    來俊臣眼睛一亮，接道：“這也能夠說明，為什么這四十七人中，有半數(shù)都是被割了喉嚨，一刀必殺！這些背主的兵卒萬萬沒想到，買通或者他們要投奔的主子根本就沒想讓他們活著，更不會給他們錢財之類的賞賜，反而派來了殺手，將他們當(dāng)場絞殺；初始，這些人被殺了個措手不及，幾個人當(dāng)場斃命，之后這些人反應(yīng)過來與殺手搏殺在一起，但殺手們武藝高強(qiáng)，將他們盡數(shù)滅掉……”。

    “不對?。?！傷口的問題！”，王雨搖了搖頭，道：“這些人的傷口都是像林云說的那種殺豬刀的刀口，剔骨刀，又尖又快；沒有那些兵卒佩戴的那種長刀，如果像咱們的推斷那樣，馮家的人至少有半數(shù)是死在長刀下的啊，不可能所有人的傷口都是殺豬刀的那種；單單這一點，就足以推翻我們的假設(shè)！疑點太多，線索太少，特么的！等老子抓到那些兇手后，一定要把他們送上絞刑架絞死！”。

    “絞刑架？那是什么？”。

    “知道上吊不？上吊是自愿的，絞刑就是被迫的，絞刑架你大概可以理解為一輛馬車，車上豎著一個大木頭桿子，桿子頂上橫著再釘一個桿子，兩頭拴上繩子，一頭做成繩套套在犯人的脖子上，另外一頭綁在馬身上，用鞭子‘抽’戰(zhàn)馬，戰(zhàn)馬吃痛向前，就會吊死犯人……”。

    王雨是順口就答，等他一偏頭看到來俊臣那兩眼放光，舌頭‘舔’嘴‘唇’兒的變太樣后，嘴角‘抽’搐著住口不再說；這位來主簿骨子里天生的就是暴虐的因子，自己要是再教，今后指不定得變得多殘忍呢！真是罪過、罪過啊！

    歇了好一陣子，天‘色’漸晚，王雨也就被邱神績送回了家，案子難查，不能急在一時，熬垮了身體，其他的都白搭。

    等到了家里，送走邱神績，王雨豁然察覺身后站著一個人，一轉(zhuǎn)身，拍著‘胸’口道：“林云?。∧阍趺锤襾砹?？天黑了，回去歇息吧！”。

    林云喘著粗氣，他是跟著馬車跑過來的，不悅的翻著眼睛道：“就是因為沒地方歇息，所以我才跟著你來了！你把我從大牢里‘弄’了出來，可我一個外鄉(xiāng)人，在長安無親無故，難道要我睡大街上去？”。

    被林云這么一說，王雨恍然，拍著額頭，笑道：“抱歉，倒是疏忽這件事情了，先進(jìn)來，咱們吃點東西！”。

    家里邊，姑姑王玲早就給王雨準(zhǔn)備好了飯食，但沒想到王雨多帶回來一個人，只好再去做，姐姐李鴿兒上街去買東西去了，人不在家；呆蠢萌的小黑妹子王雪撲在王雨懷里就不出來，眨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發(fā)呆的哥哥王雨，也不說話。

    “三娘先去一邊玩，阿兄有點事兒！”；

    王雨微笑著把王雪放在一邊，起身去柜臺里取了筆墨紙硯過來，低頭勾勾畫畫的又做了個表格，他還在想著馮家的“滅‘門’案”，就好似有強(qiáng)迫癥一樣，如果不能盡快的破解案情，他心里就想總有個疙瘩，很不舒服。

    “兇手：未知，初步推斷可能有軍方背景；受害者：左監(jiān)‘門’衛(wèi)將軍馮彥一家四十七口以及獵犬五條；案發(fā)地點：將軍府；案發(fā)時間：寅時到卯時之間。發(fā)現(xiàn)案發(fā)現(xiàn)場者：金吾衛(wèi)長史邱神績及金吾衛(wèi)若干人等……”，林云看著王雨寫的東西念叨一番后，道：“王獄丞，你寫這些東西做什么？”。

    王雨齜牙咧嘴的咋咋舌，道：“沒什么，想梳理一下案情，看看有什么東西是我沒有想到的；我現(xiàn)在最想知道的就是兇手的動機(jī)，以及兇手是用什么方式殺害馮彥將軍一家人的！”。

    林云搓了搓細(xì)長的手指，忽然道：“馮彥是什么職位？”。

    “左監(jiān)‘門’衛(wèi)將軍……”，王雨眉‘毛’一挑：“左監(jiān)‘門’衛(wèi)將軍，負(fù)責(zé)檢查進(jìn)入皇宮者的身份，以及檢查進(jìn)入皇宮的人身上攜帶的東西，左監(jiān)‘門’衛(wèi)將軍判入，右監(jiān)‘門’衛(wèi)將軍判出？”。

    “每到月初，左監(jiān)‘門’衛(wèi)將軍與右監(jiān)‘門’衛(wèi)將軍會調(diào)換一下，這個位置并不固定，可能這個月還是左監(jiān)‘門’衛(wèi)將軍，下個月就是右監(jiān)‘門’衛(wèi)將軍！”。

    ‘門’外突然傳來聲音，王雨一抬頭，卻是那位西貝貨李六郎、李六娘來上課了。

    王雨沒管這些，又問道：“也就是說，大家之所以叫馮彥為左監(jiān)‘門’衛(wèi)將軍，是因為他這個月是左監(jiān)‘門’衛(wèi)將軍？”。

    “對！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不過，也不盡然全對；”，李六娘走了過來，給王雨施了一禮，也不客氣，坐到位置上，侃侃而談道：“我的意思是，十六衛(wèi)的報備上，馮彥的確是左監(jiān)‘門’衛(wèi)將軍，但真正行使權(quán)力的時候卻不一樣，有時候是身為左監(jiān)‘門’衛(wèi)將軍行左監(jiān)‘門’衛(wèi)將軍之權(quán)，有時候是身為左監(jiān)‘門’衛(wèi)將軍卻行使右監(jiān)‘門’衛(wèi)將軍之權(quán)，大概如此！”。

    “那這個月呢？”，王雨再問。

    李六郎道：“這個月？這個月……嗯，他就是左監(jiān)‘門’衛(wèi)將軍，在皇宮諸‘門’判入！”。

    王雨沉默了好一陣子，長呼了口氣，道：“再做這個假設(shè)，假如有人想要向皇宮內(nèi)運送一些違禁的東西，被馮彥阻攔了，或者是被馮彥發(fā)現(xiàn)了，亦或者是馮彥本來就參與其中，然后……他被殺了；林云，你怎么看？”。

    林云倒吸一口涼氣，沒敢吱聲，顯然被嚇得夠嗆，王雨的這個假設(shè)實在是太過大膽了！

    假如，有人向皇宮里運送一些違禁的東西，那是什么？如果是一般的東西，只怕馮彥根本不需要死不是？那么……事情大條啦！有人想在太極宮內(nèi)攪動是非，天啊！

    王雨抿抿嘴‘唇’兒，對李六郎說道：“今天停課一天，你回去吧！小心些，太極宮內(nèi)很有可能已經(jīng)被藏了……刀兵一類的東西，讓千牛衛(wèi)搜一搜，還有，右監(jiān)‘門’衛(wèi)將軍無論是誰，現(xiàn)在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都不能再信任，立刻換掉，就這些，去吧！”。

    李六娘驚疑的看著王雨，道：“你……你知道我的身份？”。

    “李六郎、李六娘，在家里排行第六；能把食‘色’坊中吃飯的那么多達(dá)官顯貴嚇成那個樣子，還有武三思也跟屁蟲一樣在你面前唯唯諾諾，我要是再不知道你是誰，那我不是傻就是瞎！”，王雨搖頭失笑，道：“天皇天后的第六個‘女’兒，太平公主殿下？不知道我猜的可對？”。

    當(dāng)朝二圣的小‘女’兒，‘性’格上最像天后那個、也是最被寵愛的那個，為避吐蕃的和親而出家當(dāng)?shù)朗浚镁犹降烙^而被封為太平公主，萬千寵愛加一身，無論怎么形容都不顯得多余的天之驕‘女’、公主中的公主，就是眼前的這位啦。

    太平公主笑了笑，看著王雨，道：“既然知道本宮是公主，還不給我行禮？喲！本宮想起來了，昨天背書背的不好，你還打本宮的手板！哼哼！”。

    王雨倒是淡定，林云卻被嚇得不輕，連忙行禮，口稱公主殿下。

    “早聽說公主殿下膽子很大，不過，膽子再大，你也知道天地君親師的道理吧？”，王雨笑著站起身，道：“我對你施禮，你敢接嗎？”。

    太平公主恨恨的一跺腳，哼道：“算你狠！我先回去了！王先生再見！”。

    說話就說話，咬什么后槽牙？王雨心中暗自腹誹，瞥了一眼旁邊的林云，用腳踢了踢他，道：“嘿！嘿！人都走了，還彎著腰桿子干啥？也不嫌累得慌！”。

    林云長呼一口氣，直起身，噓嘆道：“不是所有人都是她的老師！這位公主的脾氣你估計聽說的也不多，否則的話，也會像我這樣的！”。

    王雨撇撇嘴，進(jìn)了庖廚，把姑姑剛做好的飯菜端了出來，跟林云大快朵頤，他現(xiàn)在需要耐心的等等，不能急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