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zhàn)斗以超乎眾人預(yù)料的速度倏然到來。

    祁云山剛剛給方書硯下好禁制,他就察覺到設(shè)置在大樓外圍的防護陣法被人以暴力觸動。感受著對方刻意釋放出的磅礴氣勢,祁云山冷冷一笑,右手背在身后迎著對方的壓力就踏出陣外。

    以勢壓人這種事情,他當(dāng)年早就玩膩了，而現(xiàn)在有人在他面前玩這一套,不明擺著班門弄斧嗎？！就算他祁云山現(xiàn)在明面上的實力尚遠不如對方,但這點點威壓根本不能給他任何的壓迫感。

    “你就是方書硯口中的掌門？”祁云山看著眼前面容早已被魔性扭曲的老者,感受著對方那筑基期的威壓，雖然面上不顯分毫，但心底早已戒備萬分。嘖,能在短短時間內(nèi)在地球這種環(huán)境中突破筑基期,對方身上擁有的底牌足夠讓人戒備。

    “我聞到了鮮美的食物味道，你的血你的肉都在呼喚著我將你拆吃入腹?！崩险哞铊钚Φ溃澳悴粫氲桨?，如果不是你當(dāng)初的一滴血，我根本不會這么快突破境界。而當(dāng)初如果不是另一個小姑娘救了這具無用的皮囊，或者我又得重新培養(yǎng)一個宿主。哎呀，說起來你們兩人還真是我的福星啊。”老者一邊說著一邊張開雙臂，一團黑色的霧氣在他雙臂之間緩緩成型，內(nèi)有無數(shù)模糊的臉孔掙扎著想要冒出，但偏又無法掙脫束縛住他們的無形藩籬，只能發(fā)出尖銳的鬼哭狼嚎。

    老者十分享受地半瞇著眼聽著那些鬼叫聲，但在發(fā)現(xiàn)祁云山絲毫不受這些穿腦魔音的影響后微微一怔，“我早該料到，能夠在那么多年以前就被預(yù)言的存在絕對不是什么普通人。不過這樣也好，你越強大便代表著我的收獲越大?！?br/>
    “為什么你們在打架前總是要說那么多廢話呢？”祁云山冷聲諷刺道，話音未落，現(xiàn)場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九個他。

    九個祁云山手中執(zhí)著不同的靈器，掐著不同的法訣，剎那間，一道充滿天罡正氣的法術(shù)大網(wǎng)伴隨著翻涌的雷聲向老者砸去。

    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的老者只來得及將手中的黑色霧氣丟出防御，但身上的衣服卻在祁云山的攻擊下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早已不能被稱為人的身軀，無數(shù)黑色的血液從那暗褐色的肌體上滲出，而老者眼耳口鼻更是有黑血緩緩滴出。

    “真是奇妙而強悍的攻擊，如果老夫不曾突破到現(xiàn)在的境界，只怕現(xiàn)下已經(jīng)灰飛煙滅，可惜……你面對的是元嬰期的我，知道什么是元嬰期嗎？翻手為云覆手為雨，搬山倒海不在話下！”伴隨著老者的話語，他全身的靈力快速翻涌，森森鬼氣化為天羅地網(wǎng)設(shè)向周圍的九個祁云山。

    面對對方的強勢攻擊，祁云山不敢有絲毫大意，心念一動，剛剛分出的八個化身瞬息回歸本體，所有靈器也歸一合并，化為一柄有靈氣在其上緩緩流動的暗紫色長劍，正是魔尊祁云山響徹整個滄瀾修真界的隨身佩劍紫霄雷。

    祁云山左手食指與中指在劍身上輕輕一抹，原本沉寂的紫霄雷頓時帶上陣陣雷聲，護手上原本低垂的兩條絲絳更是無風(fēng)自動，帶出尖銳獠牙的殺伐之意。

    “劍出鞘必飲血，久違了，我的紫霄雷?！痹谛牡啄钪@么一句，感受著紫霄雷在自己手上歡欣雀躍的情緒，祁云山啞然一笑，心思空靈間早已拋下多余的雜念，唯一的信念便是打敗眼前的強敵，守護身后的那棟大樓——縱然樓內(nèi)已空，縱然華芷依此刻正安然呆在中陰小千世界之內(nèi)，但是他依然想要這樣守護著她。

    他魔尊萬余年來縱橫修真界，從來只如過客笑看風(fēng)云翻涌，不曾想他居然有一天，會以守護之名去迎戰(zhàn)強敵。祁云山覺得荒謬可笑之時，心中又有一股溫暖之意一點點漫開。他隱約感覺到困擾他許久許久的瓶頸居然有突破的征兆，他也隱約明白了究竟何為有情道何為無情道，但是這份醒悟或者來得太晚？芷依那樣的人，又豈是三言兩語就能哄騙的對象，他現(xiàn)在能站在她身邊，所仰仗的亦不過是她的失憶。

    但那又如何！他魔尊要做的事情，又何時考慮過他人的感受？想做就做，想要守護，那便傾盡全力吧！

    祁云山仰天長嘯，手中紫霄雷快速擊出，每一招每一式盡是精妙絕倫，直攻老者的要害之處。

    老者心下愕然，但卻仗著自身的修為以蠻力破解祁云山的攻擊。

    便在此時，老者身后猛然傳來一道兵刃破空之聲，他有心要防，但祁云山的攻擊卻迫使他無暇他顧。下一瞬，老者只覺得一道冷如寒冰的劍氣刺破自己的后心，攪得他早已入魔的軀殼竟也在那一瞬間體會到什么叫做瀕臨死亡。

    一擊得手，華芷依不再戀戰(zhàn)快速抽身后退，手中瑩白透亮的冰幻靈劍在陽光下仍泛著點點寒芒。她與祁云山成掎角之勢，全力鎖定老者，全身靈力快速運轉(zhuǎn)著。

    “你居然偷襲！”老者大怒，身上的傷口在魔氣運轉(zhuǎn)下緩緩收縮，剛才華芷依的攻擊十分刁鉆，他所依仗的依然是自身的修為境界。雖然覺得眼前兩只小螻蟻礙眼得很，但是連番受挫之下，老者終于不甘心地確定這兩只螻蟻絕非什么易于之輩。

    “我雖然不屑偷襲甚至認為偷襲是極為小人的做法，但對于你這樣的魔物來說，便是再讓我偷襲個百八千次，我也甘之如飴！”華芷依微微一笑，灼灼目光帶著濃濃的戰(zhàn)意。

    隨著她的話語落下，天地之間傳遞給她一股歡欣雀躍的情緒。她了然眼前的老者便是此方天地耗費所有靈氣鎮(zhèn)壓的魔物之一，手中冰幻劍再度運起，正氣浩然的道門正宗術(shù)法源源不絕地施展開來。她現(xiàn)在空有境界卻無相應(yīng)的實力，想要制服對方靠的唯有快之一字。

    祁云山也是同樣的想法，只見他將紫霄雷擲到半空之中，起手之間洋洋灑灑盡是各種魔道招式。正道與魔道的功法碰撞在一起，相輔相成，其造成的威力遠比單人出擊要來得強悍許多。

    當(dāng)下只見原本的朗朗晴空被四周聚攏的烏云遮蔽，電閃雷鳴之間三人又不知過了多少招式。明明在實力上相差了一個大境界，但身為元嬰期高手的老者卻被華芷依兩人死死壓住狂毆，一點一點消磨著他的力量。

    老者不甘心地怒嚎著，但落在華芷依兩人耳中，卻不過是野獸臨死前不甘心的呼喊——而從根源來說，老者還真就是野獸，上古兇獸也是獸啊。

    眼見得老者的氣息越發(fā)微弱，華芷依兩人卻絲毫不敢掉以輕心，他們清楚，越到瀕死的時候，對方那因不甘而產(chǎn)生的反撲力量就會越強大。

    在覺得時機已經(jīng)差不多的時候，祁云山望向華芷依，兩人默契一點頭，同時發(fā)出了送給敵人的致命一擊。

    老者的動作突然停滯，他仿若僵尸一般緩緩轉(zhuǎn)動自己的腦袋，死死盯著華芷依，“我感受到了……從你身上……我感受到了這方天地的氣機，原來我該先吃掉的人是你！桀桀桀?！崩险吖中χ硗蝗槐ㄩ_來，體內(nèi)那仿佛剛從火堆里撈出來的焦炭狀元嬰快速逃逸。

    早有準備的華芷依指掐法訣，凝天地自然產(chǎn)生的殺機組成囚籠困住了老者的元嬰?！耙源朔教斓刂瑲?！”隨著華芷依那引動天地法則的聲音緩緩?fù)鲁?，老者的元嬰在天地囚籠內(nèi)苦苦掙扎，隨即不甘心地一點點化為飛灰。

    “無事了?！比A芷依收回剛才的招式，原本站定在半空中的穩(wěn)健身姿卻是微微一晃。雖然她能夠順利借用此方天地的力量，但是依她現(xiàn)在的修為，這種借用終歸太過勉強。此戰(zhàn)過后，只怕她至少有十天的時間不能輕易動手。

    對于這種天地之力的反噬，祁云山自是十分清楚，他也不多加問詢，確定老者的元嬰被剿滅之后，便輕輕點頭，收起半空中的紫霄雷準備飛到華芷依身邊。便在此時，他猛然察覺到幾許不對。他來不及示警，整個人瞬移到華芷依背后，拋出自己的九尾狐真身擋住她身邊驟然出現(xiàn)的一道空間裂縫，以肉身為盾攔下了從內(nèi)中射出的數(shù)十道劍氣。

    饒是祁云山是個萬年老妖，饒是他的九尾狐真身的堅硬程度可以進入修真界前十，但在上古兇獸的攻擊之下，雖勉強護住了身后的華芷依，但他的原身卻在剛才那一輪攻擊下變得支離破碎。

    祁云山狠狠嘔出一口鮮血，只覺得全身經(jīng)脈因為剛才那一道偷襲而寸寸斷裂，傷的遠比當(dāng)初來到地球還慘，但是他仿佛看不見那肉身的慘狀，強自運轉(zhuǎn)體內(nèi)靈力，抬起右手沾著自己剛剛吐出的鮮血，起手便是一道原本達到化神期才能運轉(zhuǎn)的禁招“劍指四?！薄．?dāng)下只見天地瞬移，三人的戰(zhàn)場變幻為無窮星空，祁云山手指輕輕一動，就有無數(shù)星光化為劍光射向不惜自毀元嬰以求元神逃逸的上古兇獸梼杌。

    兇獸之吼依然帶著重重殺意，但無論梼杌怎樣掙扎，都無法破開這個星空。眼見得劍芒越來越密越來越盛，祁云山卻是無力再支撐這個招式，先前壓在喉間的那口鮮血不受抑制地噴出之后，足下一軟便向后倒去，正巧被站在他身后剛剛緩過氣來的華芷依接了個正著。

    華芷依看著倒在自己懷中重傷的祁云山，腦海中有什么被封印的東西蠢蠢欲動想要破繭而出。她左手環(huán)住祁云山將他護在懷里，右手一抬，一道防御結(jié)界瞬息成型。

    但她沒有選擇在這個時刻反攻，而是快速向后撤了大約五十米。識海快速震蕩著，那些被刻意遺忘的記憶碎片在這樣強烈的攻擊下拼命地匯聚恢復(fù)，最后凝結(jié)成一連串的記憶，快速融入華芷依的記憶之中。

    從許久許久之前，就不時閃現(xiàn)的奇妙不完整感覺徹底煙消云散，數(shù)千年前發(fā)生在滄瀾修真界那些關(guān)于金丹期華芷依與祁云山的故事，從頭到尾纖毫畢現(xiàn)地呈現(xiàn)在她的面前。

    華芷依低笑一聲，唇角挑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嘲諷笑意，眼底卻是冷冽如霜。她看著眼前終于掙脫祁云山星空束縛的兇獸梼杌，口中吐出一聲尖銳如金的“殺”字。

    隨著她的命令，剛剛平息的天地殺機再度出現(xiàn)，每一道殺意全都指向兇獸梼杌?！拔以撝x謝你讓我尋回過往的記憶，那么現(xiàn)在，就讓我用你的徹底死亡來作為我送給你的謝禮吧！”

    話音未落，華芷依手中冰幻劍已然在高空中快速旋轉(zhuǎn)，明明帶著極度寒意卻又綻放出如驕陽烈日一般的光芒?！叭照站胖?！”

    兇獸梼杌發(fā)現(xiàn)自己再度陷入虛幻之境，與剛才的星空不同，他此時身處的是一片漫無邊際的黃沙，足下傳來極為熾熱的高溫，但高懸于天的驕陽偏又射出冷入肺腑的寒意，在這份冷與熱的極端環(huán)境中，華芷依仿佛宣判者畫出一枚殺之符咒，無窮無盡的天地殺機伴隨著無數(shù)冰火兩重天的劍芒將梼杌包繞，一點點剿滅他殘存的靈魂。

    “你們等著，就算我死了，整個地球也一樣會淪為我們魔獸的樂園，哈哈哈！”

    “是嗎？我會在整個地球變成那樣的死亡之地之前，就將你們魔獸一一絞殺！”華芷依微微一笑，萬分的優(yōu)雅，同一時間她指上法訣再催，仿佛捏破一只雞蛋那樣將梼杌滅殺。

    看著對方徹底灰飛煙滅，華芷依輕輕一嘆，她深知這一次她與祁云山雖然聯(lián)手滅殺了一只上古兇獸，但他們的經(jīng)歷可謂是萬分僥幸。一則他們擁有著相當(dāng)?shù)囊娮R，二則梼杌逃離牢籠時只怕耗費了大量的元氣，否則他不不需要費盡心力利用人類來幫助他構(gòu)筑勢力。種種巧合讓他們殺了梼杌，但是之后若真的再有魔獸從封印之內(nèi)逃出，只怕他們面對的仍將是諸般苦戰(zhàn)。

    心中一嘆，華芷依轉(zhuǎn)身面向祁云山，遠遠地將幾瓶丹藥丟過去。“這些藥的使用方法想必你都清楚，修養(yǎng)個幾日就能將皮肉傷恢復(fù)，至于你的九尾狐肉身……若是有什么需要我?guī)兔Φ牡胤秸埍M管開口。”

    祁云山沉默地接過丹藥，如水目光只是看著華芷依，“你想起來了？！”

    在華芷依用出“日照九州”這個招式的時候，祁云山心底不但沒有絲毫脫離險境的慶幸，涌起的反而是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曾想到的懼怕。

    此刻強敵已死，于一片狼藉之中，劫后余生的兩人對峙而立，不似片刻前的合作無間，反倒似是被什么無形的溝壑遠遠隔開。祁云山看著華芷依，看著不曾將手中長劍放下的她，眼簾一點點闔上，掩去了在那一瞬間涌起來的深深后悔和懊惱。

    華芷依一身狼藉，鮮血從身上的傷口一點點流出，襯著她此刻狼狽的形象頗有幾分落拓，但她的雙眸卻愈發(fā)的明亮冷冽。她斜舉的冰幻劍上，隱隱有光華閃動，似是冰幻劍因剛剛飽飲過兇獸梼杌的血肉而歡呼雀躍。

    “是，我想起來了?！比A芷依微微一笑，手中冰幻劍抬得更高，“祁云山，我真不知道我當(dāng)初究竟是被什么糊了心智，居然會與你這樣的人定下白首之約！”

    “芷依我……”

    “想說你后悔了？無情天道的傳承者，滄瀾世界的天道之子與守護者，偉大的魔尊閣下，您是否忘了當(dāng)初您送我穿心一爪的時候，是怎樣說的？‘我至今方明，你是天道送與我的禮物，只要斬殺了你，我必能勘破最后心魔，證道永恒’！嘖，我該慶幸的吧，你本就是高高在上的天道之子，能看上我這樣的弱小女子本就是我的榮幸，能成為你前行的踏腳石，也是我的榮幸。只是如今——”華芷依冷笑一聲，劍鋒倒轉(zhuǎn)，割下了自己的衣袍下擺，“你殺我一次，又救我一次，一比一，扯平了，從今往后，你我恩怨兩清，再無瓜葛！”

    將衣袍下擺丟到祁云山面前，華芷依袍袖輕揚，卻是將原本收納入中陰小千世界的方書硯丟出，“他身上的禁制是你所下，以魔尊閣下您的術(shù)法造詣，就算此刻重傷他必然也不敢對您做出任何危險的舉動。我現(xiàn)在便將方書硯還給你，想必你之后可以得到最好的照料，并快速恢復(fù)實力。還有，你我當(dāng)初的約定依然奏效，在我確定可以回返滄瀾修真界的時候，必然會前來告知你！”

    丟下這番話語，華芷依不再理會祁云山，在空中行走數(shù)步后身形已是化為空中一道黑點。

    雖然身處在中陰小千世界中，但是方書硯卻是與當(dāng)時在場的其他人一樣，透出那個世界憑空產(chǎn)生的一面水霧幻鏡，將祁云山三人的決戰(zhàn)看得一清二楚。

    此刻的方書硯總算明白當(dāng)初華芷依說他“眼界太淺”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知道現(xiàn)在的祁云山很脆弱，但是他也確實不敢動任何奇怪的心思，只是安靜地立在一側(cè)。他看著似乎失魂落魄的祁云山，滿心都是：你們究竟是誰！

    祁云山安靜看著那飄落到自己面前的衣袍下擺，怔怔站了半晌之后才彎腰將它撿起，指尖輕觸著上面依然溫?zé)岬难E，他眼眸之中似有風(fēng)暴翻涌不歇，最后緩緩歸于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