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時分的南京城已經退去白天的喧嘩,顯出一座千年古都的靜謐與蒼沉。
明亮的街道上,疾馳的車輛和零星的行人,都是那么的腳步匆忙。而道路兩側屹立數(shù)十年的梧桐樹們,早已經習慣這日復一日的情景,它們悠閑的在風中聊天,偶爾抖落一片落葉。
枯黃的樹葉恰巧落在擋風玻璃上,不等雨刮器出動,一瞬間又消失的無影無蹤。汽車儀表臺上,數(shù)字屏里秒數(shù)一下一下跳動,終于湊了個整數(shù)。
“一點二十?!彼伟霟熎沉艘谎蹠r間表,目光望向前方,“時光如風,偏今夜漫漫?!?br/>
“嗯?!卑邹谷A縮在座椅上,輕輕應了一聲。止痛藥的藥效漸漸褪去,她有些難受。
宋半煙敏銳的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她嘴唇微動,卻什么也沒有說。
人類的驕傲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它高傲,它又卑微,它有時堅不可摧,有時脆弱易碎。
安慰的話在舌尖蠢蠢欲動,宋半煙卻選擇了閉嘴。心里有個聲音告訴她:不要說、不要說,當做不知道。
宋半煙摳著方向盤,狀若無事的說:“藥店里有監(jiān)控,潘小宏八點半就下班了,如果是我一定不會等到三更半夜才去送貨。”
白薰華擰開礦泉水瓶,悄然將止疼藥送入口中。她咽下藥,見宋半煙沒有察覺,頓時安心說道:“是的,只要避開潘小宏就行。就算從郊區(qū)出發(fā),兩三個小時也應該到藥店了?!?br/>
宋半煙的后槽牙狠狠咬合在一起,就仿佛在宣泄某種情緒一般。
白薰華并不知道她心中翻江倒海,繼續(xù)分析道:“九點出發(fā)十二點肯定到了。但如果對方不止這一處店面,而倉庫卻只有一個,每次只派一輛車沿途送貨,那時間上就說不準了?!?br/>
宋半煙腳踩剎車,在巷口對面停下。幽深的小巷入口孤零零的擠在一排商鋪中間。白日里是鬧中取靜,晚上乍一眼看去卻有些森然。
街道對面的巷口,如同動漫里常伴隨奇遇的神秘入口,通向未知奇幻又充滿危險的世界。墻上老舊的壁燈散發(fā)著昏黃的光芒,像是在引誘撲火的飛蝶。
宋半煙拉起手剎,輕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雕花紅漆大門緊閉,屋里漆黑一片,只有平板電腦發(fā)出陰森的幽光。小綠點越來越近,終于在巷口的街道停了下來。
朱厭捏了捏拳頭,甕聲說道:“她們來了?!?br/>
其余三人也跟著神情緊繃,西裝男指了指左右:“你們兩個在門后埋伏好,等她們進來立刻一網打盡?!?br/>
“是?!?br/>
西裝男拿起地上的平板,正要將屏幕關掉,卻見那個小綠點待在原地一動不動。平板散發(fā)的幽光綠光映得西裝男比朱厭還恐怖三分,他笑面佛一樣的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朱厭已經站了起來,見狀不悅的問:“怎么了?”
西裝男手指一滑放大地圖,看著穩(wěn)如泰山的綠點說道:“她們沒有下車。”
朱厭滿不在意一揮手:“她們不來,我們就去?!?br/>
西裝男連忙阻止:“不行,這里是鬧市區(qū),外面的路上全是監(jiān)控。她們不可能知道我們在這里,要不然早就逃之夭夭了。無非兩種可能,一是突然有事情耽誤,二是在觀察等待?,F(xiàn)在才過去三分四十一秒,等待時機超過十五分鐘,人就會趨向焦躁乃至奔潰,所以過一會她們一定會過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朱厭敲擊地面的頻率越來越高。他眉頭皺起,好似額頭上長出兩個肉瘤,沒過多久,就煩躁的再次發(fā)問:“她們還沒動?多久了!”
西裝男捏著平板,故作淡定的說:“十三分十七秒,再等等?!?br/>
朱厭怒道:“等你爺爺個鬼,我現(xiàn)在出去把她們抓住,那些監(jiān)控你們反正有辦法!”
西裝男口氣不耐煩的說:“白先生千叮嚀萬囑咐,低調,要低調...動了!”
藥店之中四人皆是一喜,只見宛如死機的平板上,那個萬眾矚目的小綠點終于緩緩移動了。西裝男立即吩咐左右埋伏好,朱厭也迅速走進里屋。
送貨箱被推到大廳中間,濃縮乙醚罐靜靜躺在里面。西裝男手握噴罐控制器,小心躲在柜臺后面。
關機的平板靜靜躺在地上,而門外的腳步聲漸漸清晰。
“——嘩鐺!”
雕花仿古大門突然發(fā)出一聲巨響,門上透光的方格卻顯示此刻外面并沒有人。
蹲在墻角兩側的人不約而同的渾身一抖,只覺一股寒氣從門外透入。明明沒有風,屋里卻陡然降了好幾度。
里屋的朱厭霎時雙眼一蹬,揮拳沖了出來,西裝男來不及阻攔,就見他破門而出。
“嘭!”兩扇仿古大門轟然倒地。
潘小宏一驚回頭,見一個龐然大物如猛虎撲食一般沖出來,他再顧不得隱藏動靜,手機一扔,撒丫子狂奔。
“救命??!救命啊啊啊??!”
宋半煙只聽手機里“嘭”一聲,剛想說情況不對,耳邊就傳來潘小宏哭爹喊娘的嚎叫。她立即抬腳松開剎車,白薰華探身打開后車門。
還不等兩人說話,潘小宏已經沖到巷子口。
“我去!”宋半煙瞥見他身后巨大的黑影,頓時急吼,“快上車!”
生死關頭,哪里要她說。潘小宏高考四百米都沒這么拼命,他滿臉漲紅,撲上來一把抱住車門,嘶吼道:“快開車啊!”
朱厭一步邁出足有潘小宏兩三步,追到巷子口,兩人不過差了一米。朱厭長臂一揮,抬手就抓到潘小宏——
“刺啦”
潘小宏的T恤應聲撕成兩片。
宋半煙一腳將油門踩到底,可憐的代步車像是被人踢了一腳。發(fā)動機“轟”的哀嚎一聲,踉蹌往前一躍,呼一聲從朱厭面前飛馳而過。
潘小宏死死抱著車門,腦海里還是剛剛可怕的一幕。
宋半煙油門不減,見前面紅燈立即右轉,后車門順勢往回關,“砰”一聲潘小宏差點變成肉夾饃。
潘小宏疼得回過神來,定睛一看就見眼前景色如殘影,嚇得他一哆嗦,慌忙手腳并用掛在車窗框子上:“先...先先放我下來...”
宋半煙哪里肯冒險,只當沒聽見,車速不減疾馳向前。白薰華見潘小宏這樣,實在太不安全,對他說:“后車頂上有扶手,你試著抓住?!?br/>
潘小宏哆哆嗦嗦的松開一只手,還沒摸到扶手,就聽路邊一聲尖叫——“有個變態(tài)!”
車速太快,后面的話已經模糊在風中。潘小宏腦袋卡機兩秒才反應過來,跟著尖叫一聲:“老子的衣服!衣服!”
宋半煙掏掏耳朵,實在受不了,沒好氣的說:“不就是一件衣服么,回頭我送你一件。”
好不容易爬進車里的潘小宏,屁股還沒坐穩(wěn),就如同火藥桶炸了一般,扒著宋半煙的椅背咆哮:“什么一件衣服,那是我女神的十年如一周年限量豪華版幻彩立繪T恤!限量!限量!”
宋半煙心道:早知道剛剛探路的時候,就用T恤威脅他好了。哎,白白浪費口舌。
白薰華見潘小宏情緒不穩(wěn)定,連忙轉移話題:“剛剛那個人太可怕了,你之前見過嗎?”
潘小宏五官皺成一團:“我要是見過早不在那干了!”
潘小宏口氣太沖,宋半煙登時不悅:“嘖,你也是養(yǎng)小鬼的人,這點出息?!?br/>
潘小宏翻了個白眼:“在別的游戲里我可是主角?!雹?br/>
宋半煙當即譏諷道:“別做夢了,你的小鬼只剩下一絲殘魄。要不是跟你八字契合,那個藥店陰氣又重,它早就湮散了?!?br/>
潘小宏護短的很,自己嫌棄可以,可不許宋半煙說他的小鬼,扒著車座探頭說:“你可別忘了,剛剛要不是我家小鬼提醒,你早送上門給那金剛做點心了。”
宋半煙微微一笑,指著儀表臺上的黃紙青蛙說道:“那也和你無關,它是敬畏我。”
潘小宏探身一把抓起黃紙青蛙,在手里翻來覆去看了又看,愣是沒看出什么特別,最后干脆拆開。
“擦,就是一張空黃紙,你糊弄鬼呢!”潘小宏激動的晃著黃紙,一臉興奮,“看你傻的,什么都沒有。”
宋半煙似笑非笑的問道:“剛剛那伙人要是有槍,會不會把你的小鬼打死?”
潘小宏劫后余生正樂著,想也不想的就說:“你傻啊,鬼連身體都沒有,怎么可能怕子彈!”
白薰華若有所悟,側頭看了一眼那張滿是折痕的黃紙。
對于人來說,槍是十分危險的武器??墒枪頉]有血肉之軀,子彈射出就像打在空氣里一樣。而這只在潘小宏看來毫無威脅的黃紙青蛙,對于他的小鬼,大概就像炸彈對于人類一樣可怕。
白薰華思緒敏捷,立即想通其中的關聯(lián),她在這一瞬忍不住對這個熟悉的世界,充滿陌生的好奇感。
白薰華情不自禁望向宋半煙,宋半煙心有所感,偏頭對她展顏一笑:“神秘總是格外迷人,而她現(xiàn)在屬于你?!?br/>
白薰華抿唇淺笑,矜持而有驕傲。
潘小宏窩在后座,將揉成一團黃紙又展開,嘀咕著說:“你們說那怪物哪來的?怎么就在我店里呢?”
白薰華與宋半煙兩人臉色一變,神情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