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庫里記載著的是云城歷年來的重案要案,許多塵封依舊的案件在這里,但一旦有肅清之案,此地就顯得尤為重要了。
故而,即便是整個司理院都外出辦案了,這里常年都留有人看守的。
留的人年紀(jì)大了,是之前班頭的位置退下來的,出差一線自然吃不消,但勝在熟悉這里面的所有,又加上跟著大人辦案蘸了些許文墨,很是適合此地。
而卷宗庫雖說重要,但畢竟也是個清閑之地,平時只需要小心水火在此處,其余的便是整理整理新送過來的案件了,上封封存。
這看守的人見蕭肅容帶著一個青衣女子前來,頗為不樂意,但架不住蕭肅容拿著君無雙的手令,故而也只能帶路。
帶著蕭肅容兩人,推開卷宗庫厚厚的大門,迎面而來一陣灰塵。
抬眼望去,蘇青鸞倒是吃了一驚,“這么多?”
只見這偌大的卷宗庫分里三外五,最外邊是偌大的一個地坑院,層層疊疊足有三層,挨著墻壁密密麻麻塞滿了各個案件。
看守的人說:“案件分三種,一種為絕密,你們是想也別想的。想看就看公布的那種,這上面全部有按照時間標(biāo)記放存的,想看的什么時候的就找什么時候,看完放回去。小心些,別打翻了油燈,走時喊我?!?br/>
蘇青鸞心緒從這滿滿的驚訝中收回來,“不是說還有三等的嗎?”
看守人聞言,嗤的一笑,“再有一種,就是定死的鐵案,連翻案的可能都沒有,萬年拿不上一卷出來,喏,放在最上頭?!?br/>
這人說著,隨便伸出手指了指最上面那一層,孤零零的躺著一些布滿灰塵的書簡,這輩子……只怕都暗無天日了。
蘇青鸞抬起頭看著最上面那些,一時沒注意到看守的人離開了。
直到蕭肅容的話打斷了她,“這么多,從哪里找起?”
“就找這一兩年內(nèi)的案件?!碧K青鸞篤定道。
蕭肅容微訝,“這么肯定?”
蘇青鸞點(diǎn)點(diǎn)頭,“那吳禛趕赴錦城也沒多久,又急急投在國公府里,他們這種書生謀士者,另投他人麾下須得看好時機(jī),貽誤不得。所以,不出所料的話,他應(yīng)該是刑滿出獄之后,沒多久就啟程前往云城的。找這一兩年內(nèi)的案件,必定錯不了?!?br/>
只是,蘇青鸞即便如此篤定,也有猶疑的時候。
蕭肅容看出了她的躑躅猶疑,問道:“還有什么問題嗎?”
蘇青鸞不確定的搖頭,“這里是司理院,若……那書生所犯之事只是雞毛蒜皮,也入不了這卷宗庫。”
如此一說,蕭肅容卻忽然一笑,“你放心,非重案不下黥刑,書生的身上刺有記號,可見必定在這卷宗庫其中?!?br/>
蕭肅容熟悉云城,有他這話蘇青鸞就放心了。
于是二人按照蘇青鸞所推測的那樣,先將這一兩年內(nèi)的案件翻查出來。
除了知道云城屯兵至此,居然還年年抵御賊寇,都尉黎橦所擒斬的賊首就有不少了,其余的,便是這城里的兇案,再往上關(guān)于云城政治的,蘇青鸞他們就拿不著了。
那書生,落拓襤褸,也不似有功名在身的人,這一層的就無需翻查了。
只是,他們用了前半夜時辰將這一兩年內(nèi)的案件查找之后,并沒有翻到有關(guān)書生的案子,于是他們又大膽往前推個兩年,依舊一無所獲。
就連蕭肅容都懷疑起自己來了,“難不成,在縣衙那邊?”但是這么說著,他可又否定了自己,“不該呀,那黥刑字跡分明,就該留在司理院,難道……他不止坐了四五年牢?”
這……也不大符合那書生的模樣吧!
從當(dāng)初麻子一案牽扯到赫府小姐的相思一病,那書生應(yīng)當(dāng)是儒雅風(fēng)流,玉樹臨風(fēng)才對,若是久坐天牢的人,珠玉進(jìn)此都糙了表皮,何況人乎?
蘇青鸞搖了搖頭,“找不到,就不用找了?!?br/>
她說著,有些沮喪,兀自再那安靜的將剛才翻看的卷宗全部又整理了回去。
蕭肅容不死心,“應(yīng)該還有頭緒的,再找找或許……”
“我們忽略了一件事,”蘇青鸞打斷他的話,抬起頭目光帶著凝重,她說:“他是事關(guān)我哥哥的,我哥哥的案子消失了,那書生的案子,又怎會那般容易查到?”
“消失了?”蕭肅容不懂蘇青鸞說的話是什么意思?
蘇青鸞聽到他的話時,忽然怔住了。
她忘了,蕭肅容什么都不知道的,他是活在美好陽光下的翩翩公子。她所知道的一切是那個活在陰暗面的阿九告訴自己的。
阿九說,他想查自己十年前到底發(fā)生過什么事,但是那段歷史在云城被抹煞了,沒有人提起,即便提起,也無人知曉。
蘇青鸞才恍然大悟了起來,既然兄長在十年前那樁案子牽扯中一起被抹煞了,這個書生……應(yīng)當(dāng)也是被抹煞的人。
蘇青鸞忽然沉默了下去,讓蕭肅容有些琢磨不透,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做錯了什么事。
“青鸞,或許……事情并沒有你想的那樣悲觀!”蕭肅容頓了頓,想要哄她開心,“我這就回去找君無雙,定然是他藏起了書生的卷宗。整個司理院都是他管的,書生的案子既然出自這里,就不可能沒有,我去找他。”
他邊說邊站起身來往外走,“你不要看君無雙跟我保持著距離,十年前我離開的時候,他偷偷上了層樓眺望遠(yuǎn)送,我現(xiàn)在身份尷尬,他只是不適合明目張膽與我交往罷了。”
“你站住?!?br/>
在蕭肅容一個勁的往外走時,蘇青鸞忽然開口了,聲音帶著以前沒有過的冰冷。
蕭肅容微微一詫,站住怔腳步回過頭來著蘇青鸞,“怎,怎么了?”
怎么忽然這么嚴(yán)肅。
蘇青鸞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此時一副莫名其妙卻又小心翼翼的蕭肅容,蘇青鸞只覺得忽然有些不忍。
但,有些事,終究得開口問。
于是,蘇青鸞正了正神色,問道:“肅容,你可曾聽過……十年前發(fā)生過了什么事嗎?”
十年前?
蕭肅容不明白蘇青鸞怎么忽然又問起十年前的事,但……這個時間段對于蕭肅容來說,是畢生難忘的。
于是,他答:“十年前,我離開云城。”
蘇青鸞搖了搖頭,“我指你離開之前?!彼坪?,為了讓蕭肅容更好理解她在說什么,蘇青鸞又再強(qiáng)調(diào)了一次,“就是你患病之前,發(fā)生過什么事?”
她知道,蕭肅容不喜歡提這件事的,但是蘇青鸞別無無他法了。
唯一能從蕭九的口中問出的東西,蘇青鸞只覺得像一張不完整的拼圖。蕭九只給出了冰山一角,又或許,蕭九只知道冰山一角,而另一角,在其他人手里。
最起碼,讓當(dāng)年這件事情徹底消失的那個人,手里肯定握有全部拼圖,但蘇青鸞現(xiàn)在找不出這個人,唯有各種仿佛全試一遍。
所以,蘇青鸞想賭賭,蕭肅容的手里有沒有?
蕭肅容沉默了下去。
“你知道,我失心瘋……”
“那不叫失心瘋?!?br/>
蘇青鸞聲音帶著果斷,“世人以訛傳訛,你便信了?”
這一次,蕭肅容驚詫的抬起了頭,不可思議的看著蘇青鸞,眼神之中有著余光閃動,心里翻起了無邊浪花。
蕭肅容心緒翻騰著,有些難以言喻,最后只吐納出一句,“這么多年,大家都這么說。”
也是因?yàn)檫@么多年,大家都說他是失心瘋,所以他從不認(rèn)命、不信命,到最后即便嘴上不肯提,可心里卻已經(jīng)屈服了。
從來,沒有人像蘇青鸞這么跟自己說過,那不叫失心瘋。
蘇青鸞看著蕭肅容,剛才那一刻的剛硬果斷在這一刻也逐漸冷卻了下來,她繼續(xù)低頭整理那些卷宗。
一邊整理,一邊緩緩說出病理。
“人是很奇妙的東西,它既與世間走獸一樣承載了天地之靈,卻又有自己的魂。不止如此,還有喜怒哀樂悲恐驚等,七情六欲,直至死的那一刻,都還有一種叫做‘執(zhí)念’的東西?!?br/>
蘇青鸞幽幽的說著這些,蕭肅容便站在那里靜靜的聽著。
世間杏林大能不出凡幾,皆都望聞問切為主,哪里曾聽過,有人以“心”入病,以“心”入藥。
可偏偏,蘇青鸞所說的這些,這段時間蕭肅容跟她在一起,從一開始覺得她只是個招搖撞騙的,到看到那么多糾結(jié)于心中的“執(zhí)念”、“困惑”,因此成瘋成魔,她何嘗不是當(dāng)中大能呢?
蘇青鸞一卷一卷整理著,口中也不停。
“人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樂,我們體內(nèi)的靈魂主宰著這一切。可玩意有一天,它要是病了呢?”
蕭肅容地下頭,“病了,也不該是我如此模樣才對,我分明,分明……”蕭肅容說到此處的時候,原本平淡的語氣中,終究有了難以抑制的波動。
蘇青鸞抬起頭來,看著激動的蕭肅容。
不知為何,她就這么安安靜靜的抬起眼來看自己,僅僅此一眼罷了,蕭肅容原本心里有再多的激動,再多的委屈與困惑,忽然再這一刻被她的不言不語給抹平了。
她是個有魔力的女子。
蕭肅容終將能平靜的開口,“我分明,有兩個?!?br/>
對,兩個我!
以前蕭肅容曾經(jīng)看到過,但那些僅僅只限于夢境中的場景。夢里嘛,夢見另一個自己這再正常不過了。
可直到在國公府里,他真真切切的看到了另外一個自己,蕭肅容這才徹底的明白了過來,也十分無奈,“原來,這世上還能有另外一個與我一模一樣,卻又完全不一樣的我存在,你說……這是什么???”
“難不成,也是心里病了?”蕭肅容指著自己的心口處位置。
蘇青鸞看著他,良久,良久。
她此刻見蕭肅容,不是以朋友,也不夾雜任何男女之間的感情,她就是個大夫,專門看人心理疾病的大夫,她此刻在看自己的病人。
良久,良久!
最后,她開口,“那么,你是什么時候開始生病的?”
這話,沒由來的讓蕭肅容一愣,像是有某種忽然被人掀開黑暗里見不得人的東西出來,但那是什么東西,自己一時半會又答不上來。
蘇青鸞繼續(xù)問:“你為何,會生這場?。俊?br/>
對??!
為何,好端端的,十年前忽然就……生病了?
這些,蕭肅容全然無頭緒。
他雙唇干澀,好幾次想要啟齒,卻終究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只有一句,“我不知道?!?br/>
旋即,卷宗庫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偏生此刻,外頭忽然嘈雜聲起,似乎夜半接了什么案子。
原本,接什么案子都與蘇青鸞無關(guān)??墒牵谶@嘈雜聲中聽到了一熟悉的聲音。
蘇青鸞一驚,“小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