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和以往所有的班級活動一樣，孟繁星只是坐在觀眾席上的普通群眾，然而這次由林之若主持的晚會，卻讓他前所未有地關(guān)注。

    林之若穿了一件白色套頭毛衣，只是胸前和袖口有一道嫩黃的波紋，趁得她棱角分明的臉龐益發(fā)生動。她現(xiàn)在身量已經(jīng)長足，大概有一米七的樣子，穿著運動鞋仍然平齊傅青綸的眉際，和修長挺秀，穿著青色開領(lǐng)毛衣的傅青綸站在一起，簡直就是一對璧人。連程輝都悄悄在他耳邊說：“其實林之若也頗有動人之處嘛，只可惜平時光彩都被唐馨掩蓋了。”

    孟繁星微笑表示贊同。看著臺上言笑晏晏的林之若，他不禁奇怪，怎么從來沒有人想過，她和傅青綸才是更相稱的一對呢。兩個人都修長挺拔，聰明銳利，甚至眉目之間，都有一股勃勃英氣?；蛘呶ㄒ徊煌氖牵登嗑]的英氣中滲著傲氣和矜持，而林之若卻是英挺之中帶有一點無所謂的淡泊隨和，只有對細心的觀察者來說，才會在獨處的時候，偶然閃現(xiàn)一絲憂郁和憤怒。

    或者，他自嘲地笑笑，很少有人真正無聊到仔細觀察人家的一舉一動吧。雖然林之若一向是眾人矚目的風(fēng)頭人物，但是大家所記住的，也不過就是她紅榜上高高在上的名字，和公眾場合翩翩自若的風(fēng)度吧。

    林之若言辭便給，學(xué)識淵博，兼且從容鎮(zhèn)定，反應(yīng)敏捷，是天生的主持人風(fēng)范。傅青綸也很配合，在他們的帶動下，滿場歡聲笑語，□迭起，熱鬧非凡。

    最出彩的節(jié)目，是程輝和李凱表演的越劇“梁?！薄３梯x飾演祝英臺，不知道從哪里弄了把扇子，夸張地學(xué)著女人走路的樣子，扭扭捏捏，一搖三擺地走上臺，尖著嗓子拉長了聲音，剛喊了一聲“梁兄啊”，同學(xué)們就都忍不住樂了，連本來悶悶不樂的唐馨都破顏一笑。李凱戴著眼鏡，把梁山伯的一副書呆子形象演繹得也十分到位。雖然兩個人唱腔荒唐走板，還幾度臨場忘詞，大家還是又笑又鼓掌，給予了熱烈的歡迎。

    節(jié)目結(jié)束之后，林之若走上前，大肆贊揚了一下程輝和李凱的創(chuàng)意，正要介紹下一個表演者，程輝舉手反對，認為林之若身為主持人，有中場示范的義務(wù)。林之若早預(yù)料到這種情形，不慌不忙地拿起話筒，說：“我來給大家說評書吧，就來一段三國演義的‘群英會蔣干中計’?！?br/>
    程輝不滿意：“你口才好，記性好，江城市教育局已經(jīng)在國慶演講比賽中給予肯定，就不用在這里再展示風(fēng)采了吧。這里都是本班同學(xué)，你得表演點新穎的。”

    傅青綸附和：“就是。林之若，你學(xué)習(xí)上科科遙遙領(lǐng)先，也得顯露點平凡的方面，讓我們這些人感覺還有希望和你平起平坐啊。不如你給大家唱一首歌吧。”

    林之若為難：“你明知道我不會唱歌，這不是故意讓我獻丑么？”

    程輝卻不肯放過她：“難道只能選擅長的來表演么？怎么當初組織節(jié)目的時候，我明明不會唱越劇，你卻巧舌如簧，非要我上臺？難道你是用雙重標準對待同學(xué)和自己？”

    同學(xué)們誰也沒有聽林之若唱過歌，都跟著起哄，連唐馨都鼓勵她：“之若，唱一個吧，大不了有點跑調(diào)，有什么關(guān)系。這里都是自己同學(xué)，誰也不會笑話誰?！鄙踔烈幌蚍€(wěn)重和藹的班主任于明雷老師，也微笑著說：“林之若，唱一個吧，我這么大年紀都敢唱，你年紀輕輕的，怕什么?！?br/>
    林之若無奈，便選擇了初中音樂課上曾經(jīng)教過的“一剪梅”，跟著音樂開始唱。她的嗓音就女聲而言略顯低沉，即使在高音上也渾厚溫潤，沒有一般女聲會變得過于尖細的毛病，別有風(fēng)味。

    一曲既罷，班里鴉雀無聲，人人目瞪口呆。許久，程輝拿手里的扇子敲了敲桌子：“絕響啊絕響。今日聞君歌一曲，七竅流血耳半聾。”

    大家轟的一聲笑了。

    程輝卻滿臉嚴肅，待笑聲稍歇，大聲道：“林之若同學(xué)的音樂素質(zhì)就是高，低聲部優(yōu)美動人，高聲部履險如夷，把這首一剪梅唱得啊，那叫一個空前絕后。最難得是能夠推陳出新，不落俗套，硬是不受伴奏樂的限制。原來曲折婉轉(zhuǎn)變成一馬平川，堪稱刪繁就簡三秋樹，節(jié)奏當快則慢，當慢則快，果然領(lǐng)異標新二月花。俺祝英臺送你四字評語，”他刷的一聲打開手中的折扇，露出上面四個大字“難得糊涂”，搖頭晃腦，加重了語氣道：“的確是糊涂得難得之至啊。”

    他越說，同學(xué)們越笑，等他亮出扇子，許多女生都撲倒在桌子，有的男生索性站起來跺腳。本來因為身為主持人不能入座，偷空斜靠在桌子邊吃橘子的傅青綸忘形之下，往后一靠，連桌子一起翻倒在地，身邊的麥克風(fēng)摔在地上，引起重重回音，更加重了人仰馬翻的感覺。男生們高聲叫好，一個女生尖叫著道：“天哪，林之若，你不是和程輝事先排練過吧，笑死我了?！?br/>
    程輝洋洋自得地搖著扇子：“不，這叫‘節(jié)目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最好的節(jié)目，是不用事先排練的。”

    好不容易笑聲漸漸低了，林之若拿起話筒，微笑著道：“我的節(jié)目能夠娛樂大家，是我的榮幸。老實說，其實我很喜歡唱歌，不過怕污染了大家的耳朵，平時不敢唱罷了。既然大家都這么喜歡，以后我會在班級里常常唱，高聲唱，以饗大家如此超乎尋常的熱情?！?br/>
    坐在下面的團支部書記高夏悄聲道：“我不打你，不罵你，就用我的歌聲折磨你?！?br/>
    大家又笑。林之若轉(zhuǎn)向正從地上爬起來的傅青綸，優(yōu)雅地做了一個請的動作：“我已經(jīng)獻過丑了，雖然難登大雅之堂，但是總算可以稱為拋磚引玉?，F(xiàn)在，是不是該輪到另一位主持人了？”

    傅青綸拍拍身上的灰塵，撿起地上的話筒，泰然自若地道：“林之若同學(xué)太謙虛了。其實她剛才的表演，是當之無愧的美玉。我沒有她的水平，只好拿自己這塊磚頭，來襯托一下?！彼粝轮夭ユI，竟然又選了那首“一剪梅”，趁著前奏，沉聲說：“同時，我也借這首歌，向一位我很重視很關(guān)心的同學(xué)表示歉意。我希望她知道，她在我心目中，永遠是傲立雪中的一剪寒梅?！?br/>
    同學(xué)們一陣騷動。雖然很多人都知道傅青綸和唐馨的事情，但這樣在公開場合表示，尤其是班主任還在座，還是非常大膽和震撼的。

    唐馨身子一震，咬著嘴唇，深深盯著傅青綸。傅青綸卻不看任何人，徑自轉(zhuǎn)過身，對著屏幕，開始演唱。

    真情像草原廣闊

    層層風(fēng)雨不能阻隔

    總有云開日出時候

    萬丈陽光照亮你我

    真情像梅花開過

    冷冷冰雪不能掩沒

    就在最冷枝頭綻放

    看見春天走向你我

    雪花飄飄北風(fēng)嘯嘯

    天地一片蒼茫

    一剪寒梅傲立雪中

    只為伊人飄香

    愛我所愛無怨無悔

    此情長留心間

    程輝附耳對孟繁星道：“這小子還真會選。這歌詞簡直就是為情侶道歉用的，又解釋又拍馬屁，這下子估計唐馨徹底軟化了。”

    孟繁星卻隱隱覺得有點異樣。他怎么想，也無法把唐馨平時溫柔可愛的樣子，和“一剪寒梅”聯(lián)系起來，倒是林之若一身白衣，有點那個味道。他看看林之若，見林之若正笑吟吟地注視著唐馨，而唐馨一副深深感動的樣子，覺得也許自己是想得太多了，傅青綸怎么會對林之若道歉呢。

    聯(lián)歡晚會順利結(jié)束了，留下一地的瓜子果皮，班干部都留下來打掃。程輝，孟繁星，李凱等人也借幫忙之名，留下來觀察唐馨和傅青綸的動態(tài)。

    唐馨果然被傅青綸的一首歌打動，卻不好意思主動上前和解，悄悄和林之若說：“元旦有三天假期，不如我們組織大家出去玩吧？”

    林之若笑著看了她一眼，揚聲道：“傅青綸，唐馨說元旦假期要出去玩，讓你組織呢。”

    傅青綸正在搬桌子，聞言走了過來，笑道：“好啊，你們要去哪里玩？聽說郊區(qū)新開了一個滑雪場，不如我們?nèi)セ┖貌缓茫俊?br/>
    林之若還沒有表示意見，程輝已經(jīng)應(yīng)聲而來，叫道：“好啊，好啊，我有一個哥們?nèi)ネ孢^，回來整天夸口，我早就想去見識一下了。”

    林之若皺眉道：“滑雪是有危險性的，而且門票很貴……”

    程輝怪叫起來：“林之若，哭窮也輪不到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上次的演講比賽，第一名有五百元獎金，我沒有讓你請大家，已經(jīng)便宜你了。你那套科幻系列的叢書，價值多少，你比我清楚吧？”

    林之若抗議：“我又沒有請你當管家，你干什么對我的財務(wù)狀況調(diào)查得這么清楚？”

    孟繁星走過來分開兩人：“好了，好了，你們不要一見面就吵，說點正經(jīng)的好不好？”

    程輝笑道：“這你就不懂了，沒聽說過打是親，罵是愛，不打不罵是禍害？我們越吵，感情越甜蜜?！?br/>
    唐馨聞言，臉騰地一下紅了，程輝還不饒她：“實在惹惱了佳人，大不了我犧牲一下，唱唱歌彈彈琴，也就哄過來了。”

    李凱也明白過來，惱怒地推推他：“就你會耍貧嘴。等真地逗怒了，看你怎么收場！”

    程輝沖他深鞠一躬，拿捏起越劇唱腔：“梁兄啊，青青荷葉清水塘，鴛鴦成對又成雙。今日你我把誤會解，攜手清風(fēng)山上走一場，啊，走一場?！?br/>
    李凱啼笑皆非，在大家的哄笑聲中，偷眼看看唐馨，見她只是低著頭玩弄自己的衣角，倒也并無惱怒之意，只覺得很沒有意思，一聲不吭地走過去拿起掃帚。

    林之若笑過，高聲道：“既然這樣，那咱們大家就去清風(fēng)山上走一場。想去的現(xiàn)在報名，門票錢都交給程輝，由他負責(zé)一切行程安排，讓他過一把當管家的癮。”

    程輝抗議無效，事情就這么決定了。第二天出發(fā)，他清點了一下人數(shù)，竟然有十余人之多，而林之若果然袖手不理，坐享現(xiàn)成，知道她報復(fù)自己晚會上的揶揄，不由得咬牙切齒，對孟繁星道：“最毒婦人心，古人誠不我欺?！?br/>
    孟繁星笑道：“你是男子漢大丈夫，怎么偏偏和婦人斗氣？大不了這樣，有什么事情我?guī)湍愫昧??！?br/>
    到了滑雪場，租好了滑雪板等用品，程輝才發(fā)現(xiàn)，十幾個人中，倒有一大半根本就不會滑，只好按捺住馳騁縱橫的**，在平地指揮大家練習(xí)。趁著空暇向山上仰望，卻見林之若已經(jīng)下了吊車，向他揮了揮手，瀟灑地微微屈膝，左右一撐，紅色的身影在白茫茫的山坡上，呈之字形滑下，仿佛流星飛墜。想象著她得意的笑容，更是郁悶，偶一回首，卻見一角，唐馨無比燦爛地笑著，而傅青綸正小心翼翼地牽著她的手帶她前行，又覺得自己的犧牲也不算白白浪費。

    孟繁星也屬于要在平地上練習(xí)的一群，好在他有溜冰的基礎(chǔ)，很快就操縱自如，便向程輝揮揮手，也上了山頂，小心翼翼地選了一個坡度比較緩和的地方，向下滑去。開始還很如意，不料速度越來越快，漸漸地已經(jīng)超出了自己的控制，不由得驚慌起來，眼看著自己沖著一個穿黃色防雪衫的女孩撞去，情急之下，滑雪桿拼命一點，想要轉(zhuǎn)變方向，不料失去重心，狠狠一跤跌在雪地里，偏偏雙腳還扣在滑雪板里，掙扎了半天也起不來。

    正在狼狽，忽聽身邊有人道：“先把雪板解開。”這才醒悟過來，依言把腳抽出，握住那人伸出的手，微一用力，站了起來，面對著林之若，尷尬地道謝。

    林之若笑道：“剛開始都是這樣的。我最開始滑的時候，比你摔得厲害得多，差點沒有破相。你很不錯了。”

    孟繁星道：“你什么時候?qū)W的滑雪？”

    林之若笑：“就是去年冬天啊。我在濱洲小舅舅家，小舅舅帶我去的?！?br/>
    孟繁星重新鎖上滑雪板，看了看前后，忽然意識到什么：“咦，我剛才看見你好像已經(jīng)下去了，怎么會停在半路？”

    林之若想了想，道：“你現(xiàn)在閉上眼睛，什么都不想，腦海里要一點念頭都沒有，絕對的安靜空明，試試看，做不做得到？”

    孟繁星閉上眼睛半晌，搖頭笑道：“不行。按下葫蘆浮起瓢，靜不下來。”

    林之若笑道：“我也試過。結(jié)果發(fā)現(xiàn)，我們以為完全自己可以掌控的思想，實際上并不真的由我們控制。就像滑雪一樣，一旦開始，或者可以輕易扭轉(zhuǎn)方向，但是要突然停下來，卻很難。”她笑了笑，“所以剛才我突發(fā)奇想，就在速度最快的時候停了下來，居然也成功了?？梢娪行┦虑殡m然難，卻并非做不到?！?br/>
    孟繁星佩服地道：“你真厲害?！?br/>
    林之若道：“世界上最難的事情，并不是勇猛前進，而是想停就能停下來。老子總是說‘無為而治’，我以前并不服氣，現(xiàn)在才開始有點明白了?！彼粗龜y手走向纜車的傅青綸和唐馨兩個人，面容憂郁，嘆了口氣。

    孟繁星隨著她的目光看去，不解的問：“怎么了？”

    林之若道：“其實唐馨和傅青綸在一起，我們都有份促成。那時候我以為這是對唐馨好，可是現(xiàn)在，”她低聲說，“我怕她拿得起，放不下。最近她成績下降了不少，還只是因為一些小小的別扭。如果傅青綸真的和她鬧僵了，還不知道會怎么樣呢?！?br/>
    孟繁星一向覺得唐馨和傅青綸不會長久，此時見林之若如此說，只好安慰道：“不是說但求曾經(jīng)擁有，不求天長地久么。只要他們自己覺得值得，也就是了。也許多年以后回想起來，我們反而會羨慕他們，曾經(jīng)有過這樣轟轟烈烈的愛情呢?！?br/>
    林之若搖頭道：“我不會羨慕的。你不覺得，愛是一種束縛么？愛得越深，就越不自由，明明沒有人拿鐐銬鎖住你，可是愛情會讓一個人自己鎖住自己?！彼肫鹱约旱母改?，低低道：“其實兩個人在一起，如果不互相依戀，便不會互相傷害。”

    孟繁星詫異道：“你竟然這樣想？會不會有點因噎廢食？難道要像封建社會那樣，婚姻全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

    林之若笑道：“那不是更不自由了么？我是說愛情是通向完全自由的障礙，但沒有讓你倒退回連愛情和婚姻自由都沒有的社會去啊？”

    孟繁星隱隱明白了她的意思，但總覺得有什么不對，可是細想之下，卻又不知道哪里不對。

    林之若看著他怔怔的樣子，不由得笑了：“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古怪？說話行事讓人難以接受？”

    孟繁星連忙道：“怎么會呢？你做事一向都很有道理。如果我不明白，那也只能說明我太膚淺，跟不上你的境界?！?br/>
    林之若笑道：“你安慰我也用不著貶低你自己。老實說，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的想法做法有很多不對的地方，可是我從小這樣慣了，自己已經(jīng)看不清楚。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嘛?！彼D了頓，斂容道：“我總覺得，你身上有一些我不具備，但是很羨慕的品質(zhì)。也許有一天，你會幫助我指出不對的地方，做我的一言之師呢?！闭f完嫣然一笑，不待孟繁星謙遜，就滑了出去，居然還好整以暇地回頭道：“我下去替換程輝當教練。你沒看剛才我下去時他的眼神，恨不得吃了我呢?！?br/>
    孟繁星趕緊跟上。

    林之若和孟繁星都沒有想到，她被他教訓(xùn)的一天，竟然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