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青丘的一路上,閑歌設想過許多與鳶寂再遇的場景,
或許是鳶寂萬兒八千年難得惡趣味一次,特特跑去她舊情人那一處,誆她去尋他,又或許是鳶寂看不過她之前與矢墨止還有月瀾糾葛太過,怕斬也斬不斷,便索性親自去替她料理前塵,
她甚至想到了鳶寂那張平易近人的皮囊之下,含著的那一顆黑心毒嘴會說出什么正兒八經(jīng)的俏皮話,
可直待她緊握著手,屏著呼吸,循著尾指結發(fā)的那圈光線到了青丘,到了彌月谷里時,最后才發(fā)現(xiàn),心中不祥到底為何,
閑歌趕在谷口,游走吹拂進彌月谷的風吹痛了她的臉頰,雨下得傾盆,潑瓢落下,她干著臉色,有些不相信眼前景象,
谷中全然不復之前仙氣繚繞的安然寧靜,閑歌目光所及之處,是枯焦烏黑的草木,以及猶自冒著隱隱白煙的斷壁殘垣,暖泉上飄著敗絮浮木,一片臟污被豆大的雨點劃碎,有一道白衣身影站在泉邊,一動不動,任由雨兜頭淋在他身上,毫無所覺,
白衣身影邊,有一座空著的小巧冰棺,棺蓋掀翻在一邊,閑歌認得,那是琉璃玄冰,地上跌著一把劍,劍上光潔瑩潤,是矢墨止的劍,有芙蕖花瓣細細碎碎灑在劍邊,
彌月谷如同徹底成了一座死谷,
閑歌如墮入迷霧,緩緩踏進了谷中,聽得她走進來的聲音,泉邊的白衣人驀然轉過身來,看著她一臉夢憧迷惘的表情,不禁嘶聲開了口,“小淵……”
閑歌站在那一處,看著白衣人,瘦月淡光一閃,便持在了手中,她看了看左手尾指上的光線依舊牽引著,直直牽到谷中唯一幸免于難的竹舍門扉之后,
狐貍就在那里頭么,
“矢墨君上,你在此處做什么,我這谷中,可是你毀的,”閑歌將將說完話,卻發(fā)覺尾指上的光閃了閃,漸漸微弱了下去,她心頭也忽然如墜重石,來回撞了一撞,
矢墨止啞聲看她,“別進去,那人……他死了……”
心中一道驚電劃過,閑歌怒視著矢墨止,“你胡說什么,”
“九星連月,他…”矢墨止指著地上散落的芙蕖花瓣,“這罪妃不知去哪取了你的血氣,祭成殺靈,種進了未出生便已經(jīng)死了的小帝姬身子里……于是……”
“于是阿寂便前來阻止了,”閑歌皺著眉接過話頭,一臉不可置信,心中亦是驚駭,明明狐貍同她說過,她不會有殺靈分身的,可這地上的芙蕖花瓣,月瀾……
她如遭火焚荒雷劈中,登時腦中空白,
“小淵……”一直僵立著的矢墨止還沒來得及說接下去的話,身邊便掠過一陣清苦香風,閑歌目不斜視,直直越過他,朝他身后的竹舍跑去,
他抬眼看著谷中枯枝舊椏覆蓋的天空里,有隱隱約約的九微星芒,隨著危月燕宿離月,也各自黯淡了下去,
“阿寂,”閑歌方推開竹舍的門,便覺得一股清淺而又熟悉的氣息纏繞在周身,溫暖淡然,縈繞在她心頭,是狐貍的氣澤不假,
可隨之而來的,是精舍里空空蕩蕩,一目了然,兼毫無人影,
閑歌心頭一絲漂浮出來的恐懼愈拉愈大,她不禁垂頭看向左手尾指,卻發(fā)現(xiàn)尾指上的光線閃著微弱的淡光,那簇光仿佛跳躍了幾下,便慢慢熄了下去,在她手指上現(xiàn)了原形,一縷發(fā)絲,是深淺不一的色澤,
閑歌瞬間跌坐在地,這一路來,自開始的疑惑,心悸,到現(xiàn)在的惶恐與不安,直到全然失了方寸,
為什么矢墨止說鳶寂死了,她明明只是沒看見他了不是么,既沒有尸體橫飛,又沒有劍痕血跡,更沒見到他本尊,說個什么笑話,狐貍怎么會死呢,他不是頂頂厲害的上神么,
這時精舍的墻壁上有隱約的波動,閑歌抬起頭來,只見墻壁上慢慢透出一柄墨玉折扇出來,下頭系著一粒白白凈凈的玉珠子,只有指甲蓋大小,
閑歌探手取下那柄玉扇,她記得在妖界時,紅頭發(fā)白胡子的南陲老頭兒說過,這是狐貍的烏羽玉扇,
閑歌呆呆愣愣,雙眼無神的看著那柄扇子,扇柄冰涼沁人,有古早繁復的紋路攀附在上面,靜默無聲,她忽然笑了笑,對著扇子自說自話,“你告訴我,狐貍去哪兒了……”
這時,精舍里忽然響起了一聲,“夫人……”是低啞戲謔又溫柔的嗓音,
是狐貍的聲音,
閑歌心中驚喜,連忙站起身來四處尋望,卻依然沒見到鳶寂的身影,這時又聽得鳶寂的聲音,卻是從手中傳來,閑歌低頭望著手中的墨玉扇,那聲音的源頭,卻是玉扇下系著的白色小珠,
“抱歉,或許日后不能陪著你了,”不大好聽的嗓音有奇異的柔和,卻顯得虛弱,
閑歌捂住嘴,復而跪坐了下去,目光直直看著手掌中,那一?,摪讏A潤的白珠子,此時仍舊慢悠悠的響著狐貍的聲音,
“我從未想過這一生就這般走到了盡頭,不過也覺得安樂滿足了,唯一后悔的一件事,便是不能同你相守白頭,一年一年…的過下去,”
“閑歌的殺靈,與閑歌兒時長得甚是相像,玉雪可愛,她這兩日憑著吸取我的精血,便不會蘇醒過來,過了九星連月,也就再也不會蘇醒過來了,”
“我的氣力已然不剩多少了,便留了這最后一星法力,給夫人留這么幾句又酸又堵的話,本想同這小殺靈一起,無聲無息消散而去,可是最終,卻還是怕你會處處尋我,現(xiàn)下聽到這聲音,該是尋到了罷,”
“今日手指一直在動,似乎是你心急了,若說我心有一憾,便是不能見到我與閑歌的孩子,但我知,他已經(jīng)在夫人腹中了,所以,為你留下這一份羈絆,你便還會對世間心存念想,我知道,閑歌一直執(zhí)拗又倔強,八頭牛都拉不回,不要哭,就當我休息或者遠游,十八新娘八十郎,其實,我愛了你很久很久了,”
珠子忽然無聲,靜默了片刻,才又繼續(xù)響起一聲低弱又溫柔的嗓音,含著能滴出水來的溫柔與寵溺,
“不知道能不能再見,閑歌,若是無法再見,我希望,你能安然無恙,然后好好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