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衛(wèi)司的侍衛(wèi)有幾個正打著呵欠駐留在館前，他們都曾遠遠看到過墨昀的面目，紛紛上前打了個招呼。從他們口中墨昀知道，就在昨天夜間，有些悲憤于宋王蹈海而亡這個事實的人，將他的死牽扯到前殿下，于是點了火把打算將這里燒成白地。虧得夜里下了雨，火勢得以控制，沒能造成大的災害。

    “這些人啊，也真是沒譜了，前殿下死了，你燒他房子有什么用，這房子還不是宋王給他的，要燒，就燒他的尸體就是了。那才解氣呢?！逼渲幸粋€侍衛(wèi)搖頭嘆息著。

    墨昀臉色微變，人死便如燈滅，這等拿尸骨燒灼的方式，可不是正經(jīng)的做派。

    “宋王……宋王蹈海而亡，唉……攤上個瘋子一樣的趙轍，真不知道宋國將來會怎樣呢。你說是吧，大英雄墨昀。你來這里是做什么來的？你放心好了，我們兄弟倆在這里守著，絕對不會讓其他人亂了這里?！绷硗庖粋€侍衛(wèi)說道。

    “哦……沒什么，想進去看看，可以嗎？這是大相的帖子。”墨昀遞過洪續(xù)疇給的帖子，侍衛(wèi)看都沒看，直接說道，“我們還能不信你，你可是大英雄，進去吧。要不是我們公務在身，一定跟你一塊兒去看看前殿下死的地方。暴斃算是便宜他了，要是我來，我鐵定把他千刀萬剮了。”

    一個侍衛(wèi)拍了拍墨昀肩膀：“去吧?！?br/>
    墨昀聽了他們的話，有些話想說，卻覺著對這兩個人說，是沒有什么力量的。

    這些日子他聽過不少對于前殿下，及宋王之間關(guān)系，給宋國本身造成的后果之間的抱怨或者是贊美。不可否認，整個宋國在過往四十五年里，對前殿下的看法都是這個人是罪惡的，不值得同情的，甚至有極端的人還認為他應該以死謝罪。那場由他挑動的爭霸戰(zhàn)爭，已經(jīng)死了非常多的宋國人，無數(shù)家庭因此破裂。只是因為他是宋王的兄長才得以茍延殘喘在“宋王吃屎”館內(nèi)的。即便是這個聽著羞恥的館名還能掛了幾十年，也是因為宋王大度。

    年輕人對前殿下只有單純的厭惡，但讓他說出個所以然來，卻也沒有什么具體的記憶在腦子里存在。大量在這四十五年里出生的人，只知道過往的歷史里，前殿下不怎么光彩，甚至宋國成為一個據(jù)有“國”字號，卻并不能名符其實，也是因為前殿下肆意殺伐、兵戈連禍。

    總之，前殿下是罪，是丑陋的，是釘在恥辱柱上的，他沒自殺以謝天下就是讓人唾罵的，能夠活到四十五年后，也是因為宋國人需要他的一生，來反復的唾棄，辱罵，直到無視。

    “一個人的一生，一件事情做錯了，就必須這樣嘛？”

    “能夠任人唾罵卻從不做辯解，是勇敢還是懦弱？”?“謊言也好真實也罷，說得人多了，反復次數(shù)多了，還是不是原先的本意，或者它最初的模樣到底是什么，誰關(guān)心呢？”

    雖然不明白墨昀喃喃自語什么，兩個侍衛(wèi)還是為他打開了館門。

    大廳內(nèi)一層冷清的水汽，亂了墨昀的眼睛，他覺得自己似乎在考慮一個從來沒有考慮過的事情。

    “你們帶上吧。我走的話，跟你們說。”墨昀轉(zhuǎn)身對侍衛(wèi)說道。

    “行的，留多久都沒事兒?！笔绦l(wèi)說著，關(guān)上了門。

    墨昀定定地望著大廳，接著是那條長廊，過了良久之后，才想起來這里其實已經(jīng)沒有人了。

    他在這里來了兩次，然后一不小心就牽扯到了宋國的一出大戲。

    雖然他此刻覺得有些荒謬，也是他偶爾想不明白的地方。

    一個國家好歹還有十四個府城，何以一點武備都沒有？

    就像夜間朝恭問他的那個問題，洪續(xù)疇作為一個瑯閣’洪三桂’，好吧，其實他并不知道這個稱呼到底是什么含義，但聽起來的確非常厲害，許立命當時的臉色已經(jīng)清楚明白的表明這個身份的強大。

    為什么非得等到他墨昀來到這個國家的時候發(fā)生呢？?如果真的是設計，是個陰謀，他本能的不相信。

    就憑著在這個館子內(nèi)，洪續(xù)疇慷慨激昂的雄辯四方時的風采，他也不愿意相信這樣一個堅持自己秉政道義的人，是個需要靠陰謀篡奪權(quán)勢的陰謀者。

    如果……是真的呢。

    墨昀內(nèi)心深處并沒有排斥這個想法，而這個想法讓他覺得，很多東西一下子變得很惡心。

    “別怪師尊我沒說，你們給我記著，天底下最惡心的事情，就是人心。人心最惡的地方，就是理想。理想最兇的地方，就是拿著自己的理想楞是要強加于整個天下的人?？取銈兊淖鎺煚斁褪沁@么個人，他結(jié)局嘛，我說過很多遍，你們不要學他。曉得伐！”

    墨昀腦海里浮現(xiàn)出小時候跟師弟師妹們一塊兒坐在課堂上，聽為老不尊的師尊講的第一堂課。

    洪續(xù)疇有理想嗎？

    墨昀思考了一下，便有了答案。

    “真麻煩啊?！蹦蓝读硕妒掷锏奶?，甩了甩腦袋，把這些想法都丟到。

    “我是個游俠……做完就走?！彼@樣自我催眠道。

    然后墨昀邁開腳步向長廊里走去，長廊里零零散散的積了不少雨水。

    墨昀跳著走，經(jīng)過三師妹待的窗口時，往里面張望了一下，一點人氣兒都沒有，能感覺到里面人去樓空之后的蕭索感。

    “也不知道師妹有沒有出了諸戰(zhàn)平原呢?！蹦滥氲?。

    等他走到兩個樓梯之間時，前面已經(jīng)沒有路了，是一堵墻。

    整個館子似乎就這么大，洪續(xù)疇總不能騙自己吧。

    金妃會的候選佳麗，好歹有數(shù)百人呢，這冷清清的館子里，會有地兒給她們待著？

    何況，女人哎……一個師妹就那么能言善辯、嘰哩哇啦了，這一大群女人，不把屋頂掀翻了？?會留這么安靜的地兒？

    墨昀四處仔細探尋了一番，始終不得要領(lǐng)。

    突然他看到那堵墻上似乎有個黑影，剛才并沒有出現(xiàn)。

    他等了片刻，果然發(fā)現(xiàn)那道黑影往自己這邊動了動，眼角余光甚至還能看見那個黑影快速地掀開閉上眼皮，就跟貼在墻上的紙片人似的。

    “有意思。”墨昀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