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穆家大嫂,離著祭祖還有差不多一個時辰。宜悠干脆把紅紙和墨汁攤開,而后叫來穆宇。

    “你再寫兩幅春聯(lián),貼在咱們老家門上?！?br/>
    穆然進(jìn)來時剛好聽到老家兩字，頓時心中說不出的熨帖。小媳婦有多細(xì)致他知道，每日她都得好生梳洗。先前在云林村時沒條件，可搬到城里后，她所在之處不論是否富麗堂皇,首先得十分整潔。

    因此成親后他格外注意，雖然只有幾日，但衙門中原先那些衙役見到他，都得打趣兩句：衣裳上連一點子汗味都沒,比家中小娘子還要干凈。

    他也不惱,干凈不是什么毛病，總之總比臟兮兮的要好。帶小媳婦來這過年，其實他心下有些忐忑。云嶺村房子就是收拾出個花兒，也沒有縣城里的好住。

    這會聽她說老家，心平氣和沒有一絲抱怨，反倒覺得這是理所當(dāng)然，他心里又慢慢升起股契合。此處正是他的老家，以后老家會有小媳婦。

    “這邊沒漿糊，我去熬一點?！?br/>
    宜悠搖搖頭，自箱子中拿出一用布裹好的圓桶。打開上面密閉的瓷蓋，一股獨屬于漿糊的香味傳出：“昨晚不還剩下點，剛才趁你們收拾行禮，我順帶給弄了過來。”

    漿糊有了，那眾人也就不用再麻煩。穆宇提起筆，雖然習(xí)字不久，但他有這方面天分。一手正楷雖然稍顯稚嫩，但橫平豎直，字跡十分清晰。

    風(fēng)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

    橫批：北國之春

    幾下一副春聯(lián)寫好，宜悠與穆然一人一張。走到大門口，看到對面那歪歪扭扭的春聯(lián)，兩人頓時對后面跟著的穆宇投去贊許的目光。

    雖然貼春聯(lián)是開國皇帝親自下的旨意，可大越多數(shù)人卻不會寫字。家家戶戶每年要用春聯(lián)，只得備上好酒好菜，請那識字的先生來寫兩筆。不計較好壞，就為圖份喜慶。

    云嶺村會寫字的無非就那幾個大戶，李家有人寫得更好，可單他一個也忙不過來。

    “這字應(yīng)該出自穆家長孫之手?！?br/>
    “哦，還真是個秀才公?！?br/>
    “打小他就被大伯送到城里蒙學(xué)，兩年下來，認(rèn)識的字也不少?！?br/>
    宜悠卻是心里有數(shù)，這孩子應(yīng)當(dāng)在九歲左右。六七歲入蒙學(xué)，學(xué)兩年字還寫這般模樣。當(dāng)真是，天分不高。

    “穆宇好好學(xué)，嫂嫂跟你哥手上的骨頭都定了型，再練字也是那軟趴趴的模樣。你學(xué)好了，往后咱家春聯(lián)全都教給你寫。”

    穆宇忙拍著胸脯答應(yīng)下來，同時他有些納悶，寫字真的有那么難？為什么兄嫂都不會，而且長生每次一提筆，不足一盞茶時間便會瞌睡。哎，或許這就是他們說的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他的長處便是寫字。

    **

    春聯(lián)被貼到發(fā)黑的木門上，憑空添上一份喜氣。宜悠進(jìn)屋梳個簡單的發(fā)飾，想了想帶跟銀釵，又換了身干凈的藍(lán)粗布衣裳就出來。

    “時辰也差不多，我不認(rèn)識路，跟著你們往穆家那邊走便是?！?br/>
    “行，咱們一道去?！?br/>
    穆然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宜悠卻覺得他可能有點火氣。不管做官不做官，這么長時間回鄉(xiāng)一次，老家總得找個人來照應(yīng)一番。而如今穆家雖然來人，可那人分明是來探底的，言行舉止間怎么都讓人生厭。

    云嶺村比云林村要大一些，村東頭住著李家，村西則是穆家居住之地。大越?jīng)]有像前朝那般設(shè)里正，一應(yīng)雜事全由縣衙來管，所以兩家族長就是村里的頭。

    宜悠默默回憶著來之前穆然給她惡補的穆家常識，想著來時的路，她家院子在最角上，出了這條胡同便是李家的聚集地。

    剛這樣想著，轉(zhuǎn)過頭，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人向她看來：“蕓娘?！?br/>
    宜悠有些糊涂，穆然先她一步微微欠身：“李老夫人?！?br/>
    而后他站直：“宜悠，這便是李家族長的娘親，娘便是她的親閨女。

    哦——

    原來如此，宜悠知道她與李氏長得有些像，也無外乎會被被人認(rèn)出來。原來這位便是她的姥姥，從小到大別人初三回娘家，娘從沒回去過，李家那邊也從來都是不聞不問。

    前世她進(jìn)知州府后，李家倒是來人找過?？伤褪窃俸啃睦镆蚕蛑钍希识鴮δ切┤巳珶o好感，直接命小廝把他們攆走了事。是以前世今生，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姥姥。

    “外邊天冷，您還是快些進(jìn)去吧?！?br/>
    李老太太背著手：“無妨，我就是想來看看外孫女。”

    宜悠以為自己拒絕的意思已經(jīng)夠明顯，因為她已經(jīng)表現(xiàn)的如一個路人般客氣?？伤f萬沒想到，這人竟然直接戳破。

    抬頭看向老太太，她身形很瘦削，身上隱隱能看出李氏的影子，應(yīng)該是親母女不假。可不同于李氏整日掛在臉上的笑，她頭發(fā)一絲不茍的抿在后面，眼角耷拉下來，薄唇抿緊更是顯得整個人刻薄。

    “我與您實在不想熟，如今穆家就要祭祖，時辰卻是耽誤不得，恕我不奉陪?！?br/>
    宜悠打量她的時候，李老太太也在打量著面前的新婦。她生得比蕓娘還好看，全身上下皮膚青蔥水嫩，一看日子就不錯。雖然她頭上那支銀釵看似不怎么樣，可她卻能瞅出來，那是她從未見過的樣式。這種新樣式的銀釵，有時候可比金釵還要貴。

    是個受寵的，女兒本就該幫著娘家。這些年蕓娘從未回來看她一眼，聽說她如今又出息到不行，既然如此也該多回來看看。

    念頭雖雜，但在老太太腦海中閃過也只是一瞬間。在宜悠轉(zhuǎn)身前，她往前進(jìn)一步，眼含淚花：“蕓娘這么多年也不回來，你要是回去見到她，就讓她回云嶺村李家瞅一眼，老婆子和她弟弟都一直在等著她。”

    老太太老淚縱橫，若這幅模樣換做旁人，宜悠定會憐憫不已?？擅媲暗娜藚s不是別人，在薛家之事被戳開后，李氏向她講述了當(dāng)年李家的所作所為。小時候不管不問任她自生自滅，等長到及笄的年紀(jì)，連個正兒八經(jīng)的及笄禮都沒，李家就迫不及待的想將她賣出去。

    當(dāng)時李氏是這樣說的：“薛家送了好幾袋子米，還有兩匹布?；蛟S二丫看不上這些，但在十年前，那時候云州還沒現(xiàn)在這樣風(fēng)調(diào)雨順，這些東西價不少錢。李家當(dāng)時就同意了，打算昧下聘禮，迷暈我送上小轎。還好我走運，送衣裳的時候聽到娘說這些，當(dāng)即我就摔碎了個碗，指著自己脖子說，要敢把我賣了，我就當(dāng)場鬧了薛家然后自殺?！?br/>
    當(dāng)時她聽得驚心動魄，事后再想想，究竟是何等絕望，李氏才會有如此大膽的主意。

    而后李氏出嫁，沈家也曾出過聘禮，可這家人還是讓其凈身出戶。當(dāng)年初初降生時，李氏不過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小嬰兒，龍死鳳生又與她何干！

    若是錯，也只能怪李家未曾保好胎，沒有請最好的郎中來盡力保住哥兒一條命。

    “哎，年輕氣盛，當(dāng)年我也有錯?？倸w是我的閨女，就讓我臨死前再看她一眼吧。”

    這會李家也有不少人出來，看到宜悠紛紛上前勸說。大概意思是，老人都這般請了，若李氏還不來，那著實是大不孝。宜悠站在穆然身旁，越想越不對頭。

    這些人眼中的貪婪太過清晰，先前三十多年不聞不問，如今見人飛黃騰達(dá)便要撲上來吸血，天下間哪有如此便宜的事！

    “娘告訴過我，當(dāng)年李家早已與她斷絕關(guān)系。老夫人曾親自剪下她一綹頭發(fā)，說當(dāng)她還了生恩。而后逼著她寫下切結(jié)書就，言明日后再與李家毫無瓜葛?！?br/>
    李老太太抿緊薄唇：“她是我生的，除非死，這母女親情斷不了?！?br/>
    宜悠從未見過這種老人，像沈家那位頂多胡攪蠻纏點，而這位卻完全想一出是一出，所有人都得配合她，不然就是大不孝。

    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就是當(dāng)了皇帝也不能真這么自在！

    “依我看這天下間，沒有什么是斬不斷的。要真說斬不斷的，那還有一樣，便是自己的**。人到死都念著一些東西，這會我娘住在縣城四合院里，有奴仆照顧、有銀錢花用，這樣的日子誰不羨慕。穆大哥，我看有人忙不迭的想去當(dāng)老封君?！?br/>
    “當(dāng)閨女的孝敬娘，這是天經(jīng)地義！”

    “你也知道是當(dāng)閨女的，不當(dāng)閨女的憑什么要孝敬。老夫人捫心自問，你究竟有沒有一天，把我娘當(dāng)成親閨女來疼？怕是想要把她賣到薛家換兩件新衣裳的時候，你才那她當(dāng)親閨女吧？”

    穆然給她順順氣：“別理會就事，時辰快到了，咱們也該往穆家走?！?br/>
    沒等李老太太說話，穆然便拉著宜悠繼續(xù)往前走。穆宇跟在后面，雖然他聽不懂大人們之間這些機鋒，但他還是很聰明的什么都沒問。

    穿過胡同便到了穆家地片，宜悠也徹底熄了怒氣：“要不是他們湊上來，我都要忘到天邊兒去。長這么大，這還是我第一回見自己親姥姥。哦，她也算不上什么姥姥?！?br/>
    “別多想了，繼續(xù)忘了就是?！?br/>
    宜悠點點頭，她自不會將這等糟心事告知李氏。要是放在先前，她還有心思去跟李家好生周旋，可經(jīng)歷知州府的事，尤其是當(dāng)她看到廖將軍直接包圍府衙搜查時，她也開始反思：

    明明有絕對碾壓的實力，為何要一再忍耐，平白無故給自己找麻煩。

    **

    都在一個村，沒多久就到了穆家祖宅。與沈家人丁興旺不同，穆家人并不多，可這家盤踞在云縣多年，擁有田產(chǎn)無數(shù)。

    故而穆家祖宅修得也極為氣派，四近的宅子雕梁畫棟。一層有一層的精致，穆然曾經(jīng)說過，穆家祖宅并不是一朝建成，而是自大越開國到如今一年年累積，歷任三屆族長修繕。

    “今年大門已經(jīng)修好，后面那些，你往遠(yuǎn)處瞧瞧應(yīng)該能看見，那些地方得等明年開春再動?！?br/>
    宜悠退后半步跟著，一點點記在腦海里。前世離開云林村時她才十五，壓根就不懂什么。這幾天聽穆然說話，她才覺出來，穆家比沈家強的不是一半點。

    原先她嚇唬下春媽媽，便能找到書房鑰匙直接闖入沈家書房，在穆家此事怕是不可能。

    “然哥兒來了，還有沈家姑娘，來快進(jìn)來，喝杯熱茶。你們來得真巧，族長馬上就要開祠堂。”

    穆然皺眉：“這是二嫂，大嫂應(yīng)該在準(zhǔn)備祭祖之物?！?br/>
    宜悠瞅了瞅，果然跟穆宇說的一樣：大嫂胖二嫂瘦，三嫂鬧哄四嫂面。眼神順著往后看去，那忙不迭指揮院中一干人的，應(yīng)該就是三嫂，而跟在后面老實干活的，應(yīng)該是四嫂。穆然排老五、穆宇排老六。

    “二嫂當(dāng)真是客氣，看來今個兒我回來，是能享受到做姑娘的待遇?！?br/>
    二嫂愣在那：“遠(yuǎn)來是客，然哥兒，你說是不是？”

    “客不客的這還真不好說，我去問問大哥，若真沒什么事，我便與宜悠歇下?！闭f完穆然一步上前，攔住一綢衫中年男子：“大哥，二嫂說我們遠(yuǎn)來是客。如今族中這般忙碌，我便找個清靜的地方先呆著？”

    穆家老大，正是現(xiàn)任族長之長子，只要他不突然死亡，熬到歲數(shù)便是鐵板釘釘?shù)南氯巫彘L。

    作為族長他自小受的教育自然與旁人不同，雖然清楚族中打算，但他還是忍不住暗罵二弟妹一聲蠢貨。下馬威，也是你一小小婦人可以使出來？畫虎不成反類犬，有了防備然哥兒還能那般容易上套？

    “一家人哪用說那些客氣話，對了，二叔和二嬸的牌位爹已經(jīng)命人新做，如今這會應(yīng)該擺在了祠堂上?！?br/>
    宜悠跟在后面：“夫君，我們先去拜一拜爹娘?！?br/>
    “恩，自然?！?br/>
    先前她低著頭存在感不強，這會露出來，正巧被沈老大看個正著。瞧著那出水芙蓉般的面龐，他直接愣在了那。先前怎么沒覺得沈家四丫這般美，穆然這小子當(dāng)著是艷福不淺。

    “大哥，既然沒事那我們先過去?！?br/>
    直到兩人走開，宜悠還能感覺到那熾熱的眼神。她有點后悔，方才該盤個老點的發(fā)髻，打扮老成點就不會這般。搖搖穆然的衣袖，她抓兩下頭發(fā)，劉海下來，然后沖他笑笑。

    穆然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劉海擋住半邊臉，自然不再那么出眾。她這般想雖然無錯，可那劉海擋住額頭，更顯得一張巴掌大的臉小巧。他平?？戳?xí)慣了，都覺得這般更好看，這主意真是糟糕。

    “弄上去，披頭散發(fā)的見爹娘可不好?！?br/>
    手指拂過面頰，抓起發(fā)絲，輕巧的纏在發(fā)髻上。摸著手中柔軟的烏發(fā)，穆然上了癮般，久久不曾放開。

    宜悠感覺到周圍來往眾人越發(fā)不對勁的眼神，忙邊上退一步：“這里是穆家?！?br/>
    穆然這才松開，心里卻是在不?；匚赌钱悩拥氖嫣?。還沒等想到什么，前面突然傳來小孩子的爭吵。

    清脆的童聲說道：“真的，新嫂嫂是那黑山老妖變的，聽說她特別可怕，一雙手能扣出小孩子的眼珠?！?br/>
    “手指甲長的是白骨精?！边@是個扎沖天髻的小丫頭。

    “這倆都夠可怕的，聽說長生也愛隨便打人，他們兩姐弟真的都好可怕?！?br/>
    五六個小蘿卜頭齊齊發(fā)抖，穆然臉徹底黑下來，宜悠卻忍不住想笑。湊上前她問道：“你們聽誰說的，新嫂嫂是白骨精？”

    “我在云林村看到的，春生的臉都被她劃成那樣，她的指甲肯定很長?！?br/>
    “對，還打小孩子，肯定是壞人?！?br/>
    “咦，你是誰？”小胖子覺除了不對勁：“這么好看，你一定是新嫂嫂。對，白骨精會變形，變成美人把人吸干，快跑不要被她抓到?！?br/>
    一波小蘿卜頭驚慌失措的做鳥獸散，宜悠攤開手，頗為有些無奈，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

    “春生那孩子，當(dāng)真是不讓人省心。穆大哥，咱們先去拜爹娘，他們說兩句便說去，我并不介意?！?br/>
    “等會我去跟族長說道說道，都那么大的孩子，再過幾年也該娶媳婦，總不能信口開河?！?br/>
    “嗨，你是跟他們一般計較做什么？”

    初聽到時宜悠確實有些難受，不過聽到是春生的主意，她的注意力已經(jīng)全部轉(zhuǎn)移。這顆毒瘤越來越成氣候，多大的人利用起一幫小孩子還不手軟。

    不讓他知道花兒為什么這樣紅，她就不叫沈宜悠。

    “先進(jìn)去吧?！?br/>
    **

    沈家祠堂位于房屋的最中心，其風(fēng)水甚至比正房還要好。宜悠走進(jìn)去，立刻被肅穆的氛圍所感染。

    偌大的祠堂長五丈長、寬三丈、高兩丈，前左右三道墻壁上密密麻麻的擺滿了成年男子上臂般長短粗細(xì)的牌位，白燭跳躍，如一縷縷躍動的魂魄。

    “今年祠堂剛翻修，前面是族長一支，我爹應(yīng)該在左邊?！?br/>
    穆然領(lǐng)著宜悠走在最前面，左側(cè)果然看到了擺在一處的一雙牌位。拉過墊子，宜悠拉著穆宇，跟在他身后跪下去。

    “爹、娘，我?guī)眿D來看你們了?！?br/>
    話音剛落，上面?zhèn)鱽磔p聲響動，原本好好的牌位摔在地上，在穆然跟前碎成兩半。

    宜悠背上一下起了身冷汗，被尹氏誣陷送唐三彩下砒霜時，她也從未曾像如今這樣害怕。

    死者為大，這是先人牌位，還是穆然最重視的兩位長輩。好端端的放在那，就在她拜下去的時候突然掉下來，還碎成兩半，還有什么比這更嚴(yán)重的事！

    “穆大哥?！?br/>
    她喊一聲，穆然愣在那，死死的盯著牌位并不作聲。

    “夫君？”

    穆然終于有了回應(yīng)，看看他，彎下腰撿起牌位。

    **

    “啊，這是怎么了。是二叔和二嬸，他們的牌位掉下來還碎了，天哪，快點來人，這可怎么辦？”

    如此高的嗓門，除了穆家三媳婦外再無她人。宜悠木呆呆的站在那，腦子中嗡嗡響，感覺僅僅過了一瞬間，穆家所有的人便都聚集在這家周圍。

    “肅靜！”

    拐杖點地的聲音響起，威嚴(yán)的老夫人走進(jìn)來，她便是現(xiàn)任穆家族長夫人。與沈家和李家不同，穆家老太爺十分長壽，都已經(jīng)六十的人還精神矍鑠，牢牢把持族中大權(quán)，等得年過不惑的穆家長子頭頂都禿一半。

    夫婿是族長，兒子是下一任族長，穆老夫人底氣足的很。此刻她穿著一身深紫色對襟的綢緞衫，手握一支龍頭拐杖，走到兩人跟前。審視的望了眼宜悠，她便看向穆然。

    “老五，這是天譴！”

    老邁的聲音中透出一股嚴(yán)厲，宜悠聽著雙腿打起了顫。

    這幾日著實太過幸福，她早就懷疑，自己前世毫不猶豫的拋棄穆大哥，如今怎么配再次得到他的全心對待。如今他天上的爹娘看不下去，以此喻示著自己的不滿。

    不然有什么能解釋，兩尺寬的供桌上，別的牌位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只單單這兩個掉下來。

    一定是的！她都能帶著記憶重生，說明老天爺冥冥中看著這一切。

    “穆大哥?！?br/>
    穆然依舊未曾做聲，他盯著手中牌位，眉頭皺得越來越緊。在她又要張口時，他甚至伸出左手，使了個打住的動作。

    周圍穆家人見此，忙嘰嘰喳喳的議論起來：“聽說這媳婦是白骨精變得?！?br/>
    此言立刻得到廣大夫人的認(rèn)可：“肯定是，狠下心傷得弟弟那樣。再說除了妖怪，哪個女人能長成這幅模樣。這些年滿云州，我都沒見過誰家大姑娘小媳婦有她三分顏色?！?br/>
    “你不知道方才她與李家老夫人說話，五十多的老太太那般乞求，她卻完全沒一點晚輩的自覺，出言諷刺?！?br/>
    開始還是小聲說，后來說的人多后，眾人也沒了顧忌。宜悠滿腦袋，全都是嗡嗡嗡的響聲。到最后她腦海中只留一句話：天譴來了。

    “肅靜！”龍頭拐杖再次點地，穆老夫人走到穆然跟前：“然哥兒，你爹娘不答應(yīng)這門親事。咱們穆家雖說不上是什么富貴人家，但娶媳婦也得不能這般?！?br/>
    穆然盯著牌位，若有似無的點點頭。

    “你能理解便好，如今還沒過族譜，事情也簡單。至于沈姑娘，穆家會給她合理的賠償。”

    穆老二媳婦站出來：“娘，這等妖孽不燒掉也算好，憑啥對她那般客氣。”

    “你給我閉嘴?！崩戏蛉岁幹?，成事不足敗事有余。這般美人她一個老婆子看著都心動，要是壓得太狠，穆然不還得反彈。

    因著當(dāng)年下葬之事，兩兄弟本就與穆家不親。年穆家不缺地不缺銀錢，缺的就是這么個官身。她也沒指望然哥兒一心想著穆家，她只要互利互惠。穆家出銀錢，然哥兒為穆家辦一些事。這樣次數(shù)多了，他對這個家有了依賴，自然會自行為他們考慮。

    “靈異之事純屬無稽之談，我穆家不能草菅人命。不過如今穆家祠堂沈姑娘卻是呆不得，還請前去客房歇息。”

    宜悠清醒過來，就見穆家兒媳婦和三媳婦站在她跟前，伸出手臂打算強行把她架出去。

    “我不是妖孽，穆大哥?！?br/>
    穆然撓撓頭，絲毫不理會她，宜悠急得眼淚都險些掉下來。眼看她就要被強行帶出去，一只小手突然抓住了她的衣袖，打倒她腰的小小身影擋在她面前：“你們不許碰我嫂嫂，嫂嫂才不是妖怪。你們看我嫂嫂好，全都嫉妒她，你們是壞人！”

    是穆宇！

    這時候唯一一個站出來的竟然是他！宜悠心中百感交集，這輩子她是抱著目的接觸這孩子，她不想承受心中那濃的化不開的愧疚?？陕?，她也生出了絲真心。雖然有真心，可她心中還是一母同胞的長生跟近些。

    沒想到這孩子卻真的把她放在了心上，在這么多大人面前，穆然都沒動，他卻義無反顧的站出來。

    “老六，你還小，這是大人們的事，你莫要管。”

    “小又怎么了？甘羅十二為秦國宰相，曹沖六歲可稱象，我知道的一點都不比你們少。除了我哥外，嫂嫂是唯一對我好的人，你們不能往她身上潑臟水?！?br/>
    宜悠眼淚直接掉下來，隨手抹一把，她笑著看向穆宇：“你是我弟弟，我當(dāng)然得對你好。”

    從今天起，穆宇就是她親弟弟。她沒法不疼長生，所以她會有兩個弟弟。

    “嫂嫂，你不用怕。哥，你別發(fā)愣了，快點說話?！?br/>
    穆宇連著搖晃穆然，穆家眾人卻不干。有些尖酸之人，甚至開始說宜悠與小叔子不干不凈，連八歲的孩子都不放過。

    **

    這會宜悠也冷靜下來，便是天譴又如何？手上有決定權(quán)的是穆然，她為何要在這聽穆家人指手畫腳。當(dāng)即她抹干淚，站在那氣勢全開：“原來穆家人腦子里都是這些東西。大嫂兒子八歲，房里還有個丫鬟照看？你不怕他一個八歲的孩子，對小丫鬟行不軌之事，或者被小丫鬟引誘？”

    “沒有的事，大哥兒才不會這般。”

    “有沒有可不是一張嘴能說出來的，你家哥兒是，穆宇也是！”

    穆家人啞口無言，還能說什么？誰家沒個八歲孩子，要是今日承認(rèn)了，日后還指不定受多少指摘。

    “今日牌位之事我確實無話可說。”

    穆家二嫂諷刺一笑：“既然無話可說，那便請離開穆家祠堂?！?br/>
    “不過你們也莫要著急，我與穆大哥親事乃鐵先生合算。穆家怕是并無陰陽先生，不若趁著時辰還早，請鐵先生來一趟。畢竟事關(guān)宗祠，出不得任何差錯?！?br/>
    邊說著她仔細(xì)觀察著眾人神色，多數(shù)人陷入沉思，只有一人，她在慢慢的往后退去，臉色很不好看。

    宜悠很容易認(rèn)出來，這便是從開始到現(xiàn)在，從未曾張口的穆老四媳婦。

    “四嫂，你說是不是？”

    “??！”

    婦人如收到大驚嚇般，一下跳起來：“我……我不知道，一切還得問大嫂。對，就問大嫂?！?br/>
    宜悠只是憑著自己的只覺，她怎么都沒想到，竟然釣到一只大魚。這種惴惴不安的模樣，就是讓個孩子來，也能輕易有古怪。

    “大家都說說，四嫂你先說?！?br/>
    婦人臉色慘白，搖著頭雙唇如蚌殼兒般閉著，竟是絲毫沒有再開口的念頭。

    與穆然對峙的老夫人第三次戳響拐杖：“沈姑娘，莫說你還未入祠堂，便是入了，穆家祠堂列祖列宗在上，也沒你說話的地兒?！?br/>
    宜悠已經(jīng)跨過心中那道坎兒，再看到她卻是絲毫不畏懼：“哦，老夫人說話我自是知道，可我與大嫂他們平輩。先開始說話的，可是眾位嫂子?！?br/>
    兩人在眼神在空中交匯，即便重生一會，宜悠哪是六十多的穆老太太對手。自知有些撐不住，她卻挺直了腰桿，余光看向穆然。

    這會她已經(jīng)有數(shù)，若穆然真要動怒，怕是一開始他便會對她說些什么。如此長時間的沉默，他不回應(yīng)任何人，應(yīng)該是在合計著什么。雖然不確定，但宜悠只覺卻是這般。

    她深信：成親這段時日他的耐心和回護(hù)并不是作假，他對她的情誼那般真切，不可能在這一刻全數(shù)打碎。

    想到這她信心陡增，回憶著章氏和尹氏那般大家出身的模樣，她挺直腰板，臉上掛著笑意。

    最終穆老夫人漸漸敗下陣來：“你們倆杵在這干嘛，把老六和沈姑娘請出去?！?br/>
    **

    這次上來的不只是穆家兩位媳婦，還有兩個壯士的老婆子。穆宇見兄長翻來覆去看那牌位，就是不給點回應(yīng)，急得直跺腳。

    就在老婆子手接觸到宜悠之前，穆然突然抬起頭來：“慢著。”

    宜悠眼前一亮，穆大哥回來了。方才瞥向她的那眼神，帶著十足的愧疚，那是她熟識的穆大哥。

    穆然舉著牌位：“大伯母，你說這是天譴？”

    而后他看向穆家所有人：“你們也都覺得，這是天譴？”

    眾人齊刷刷的點頭，牌位掉下來，不是天譴是什么。一直未曾出聲的沈家族長頗為沉痛：“哎，我著實對不起二弟，沒能看好他的牌位?！?br/>
    “都確定是天譴吧？”

    見眾人再點頭，穆然一躍而起，直接將那供桌掀翻在地。

    “老天爺手還真巧，特地在咱們穆家祠堂的供桌上動手腳?？催@木匠機關(guān)做得挺巧，連我都差點被騙過去?！?br/>
    宜悠走上前，見那供桌上凸出來一塊，而墻上則連接著另一道機關(guān)。只要墻那邊的人操縱著機關(guān)往上一頂，那么高的牌位可不是得掉下來。

    “那牌位怎么會碎?！?br/>
    穆然將牌位插在一處：“本來底座和上面的木牌就是分開的，然后再用膠粘起來，塞上個鉚釘。你瞅瞅這膠，中午咱們才剛用過?！?br/>
    “是漿糊！”

    穆宇確定的聲音傳來，宜悠仿佛覺得一股漿糊味傳到她的鼻尖?？纯聪旅婺桥c黏膠顏色別無二致的漿糊，她也放下心來。不是真的就好，她以后會好好對穆然和穆宇。

    而后她便有些無奈，穆家人就對她這般不滿，大過年的弄出這一遭，也不覺得晦氣。

    將兩尊牌位插好，她直接跪下去：“爹、娘，都是媳婦帶累你們受此遭災(zāi)禍，大過年的，你們在底下也不得安生?！?br/>
    穆然拉她起來：“這事怪不得你，是穆家自己有鬼。大伯，從剛才開始就沒見著我四哥，難不成他當(dāng)老天爺爺去了？”

    一直哆嗦的穆老四媳婦普通一聲蹲下：“不是我，老五，是他們逼你哥。你哥沒本事，只能給他們打下手。”

    穆老夫人拐杖敲到她腦袋上：“孬種，敢做不敢當(dāng)?！?br/>
    穆然抓住她拐棍：“大伯母不必如此，畢竟我也在穆家呆過不少年，四哥他做不出這樣的事。讓我想想，主意是二哥出的，他向來腦子活泛，然后三哥在邊上敲邊鼓。牌位是大哥找人做的，他人脈廣，這事要成了，我下一任媳婦肯定就是大嫂娘家妹妹。你們仨都忙，然后也就找了隱形人般的四哥，專門在隔壁操控著這機關(guān)?！?br/>
    穆家無人反駁，最后還是穆族長開口：“沈家出了那些事，我們是在擔(dān)心你……”

    “大伯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沈家的事與宜悠何干。她既然已經(jīng)嫁給我，我就合該護(hù)著她。說來這些年穆家事也不少，今個兒趁著驚動了我爹娘，咱們就坐在祠堂里好好說道說道?！?br/>
    “老五……”

    “好好說的話，也省的我去云州請廖監(jiān)軍，徹底幫你們驅(qū)鬼，大伯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