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珠問消息最靈通的連翹:“陳管事多大了?”
連翹想了想,道:“三十二三?”
云珠再看向陳管事。
能在寧國公府做管事,陳家父子平時的吃穿用度比外面一些富農(nóng)都要精致,吃得好,陳管事的個子也長得好,約莫能有七尺七,只比曹紹矮一截。
今日陳管事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細(xì)布圓領(lǐng)長袍,頭戴布巾,腰間一條黑色帶子,從側(cè)面看竟也有幾分長身玉立的俊逸。
就像很多男人看女人都先看臉,在云珠這里,她打量一個男人,最先看的就是身形。
“叫陳管事過來。”
連翹領(lǐng)命,沿著花園小道去請陳管事了。
陳管事并沒有瞧見在那邊蕩秋千的姑娘,想到自己剛剛那一嗓子,他一邊跟在連翹身后,一邊擔(dān)憂道:“是不是我吵到姑娘了?”
連翹:“姑娘并沒有生氣,只是我也不知道她叫您做什么。”
都是家仆,她按照年紀(jì)輩分喚的陳管事。
很快,陳管事站到了云珠面前。
尊卑有別,陳管事行完禮就恭恭敬敬地垂著眼,等著小主子吩咐。
云珠卻什么都沒說,只將陳管事從額頭打量到下巴,再從左耳看到右耳。
越是這樣的安靜越叫陳管事心慌,他保持著躬身低頭的姿勢,悄悄抬眼。
這一抬,額頭就露出幾道細(xì)紋。
云珠:“……陳管事,你笑一笑?!?br/>
陳管事一臉茫然。
連翹:“姑娘想看您笑呢。”
陳管事畢竟是個下人,經(jīng)常在主子們面前賠笑,怔愣過后就自然而然地堆出一個笑臉來。
云珠看到了他兩邊眼角的細(xì)紋,興致頓時沒了,叫陳管事自去忙差事。
別說陳管事,就是兩個丫鬟都好奇姑娘的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姑娘,您叫陳管事過來,究竟為何?”
云珠搖搖頭。
她只是想看看三十來歲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樣子而已。
對曹勛,她滿意的是他的家世才干容貌,知道他長得俊,幾次接觸也沒有太認(rèn)真地觀察曹勛的臉,后來曹勛叫她慎重考慮,云珠忽然想到一些與男人年紀(jì)相關(guān)的事,譬如他們臉上是不是已經(jīng)長出了皺紋,肌膚紋理會不會比年輕人要粗糙。
父親李雍是云珠的主要觀察對象。
發(fā)現(xiàn)四十歲的父親都沒什么皺紋、臉龐也俊美耐看時,云珠很是松了一口氣,可剛剛見到了陳管事,云珠忽然明白,男人跟男人也是不一樣的,容貌的保持可能跟天生有關(guān),也可能跟后天的生活習(xí)慣有關(guān),她不能根據(jù)父親或陳管事來判斷曹勛多久會開始顯老。
不過,曹勛跟父親一樣都是習(xí)武的,習(xí)武能強身健體,想必曹勛四十歲的時候,不會比父親差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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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倏忽而過,轉(zhuǎn)眼就到了月末。
昨日便陰沉沉的,早上醒來發(fā)現(xiàn)外面在落雨,云珠也沒有太奇怪。
月末是休沐日,李耀難得也可以陪家人共用早飯。
孟氏看看長子,再看看已經(jīng)賦閑五個月在家的丈夫,忍不住便是一聲輕嘆。
丈夫剛被罷官時,她一是為了安慰丈夫,一是因為小別勝新婚,真的不是很在乎丈夫丟了官,反正寧國公府有攢了兩百多年的家業(yè),足夠一家老小吃幾代的了??墒请S著時間一長,丈夫天天在自己面前晃,沒個正經(jīng)事做,再俊的臉孟氏也要看膩了。
孟氏在外面逞強,可她也好面子,會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夠有份差事,哪怕像齊國公孫超那樣領(lǐng)個閑差,大小也是個官,也能讓丈夫有地方施展他的才學(xué)。
“耀哥兒,你在皇上面前當(dāng)差,皇上最近有沒有提到過你父親?”孟氏關(guān)心道。
李雍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李耀瞥眼父親,搖搖頭。
孟氏心頭發(fā)涼,相伴三十多年的交情,元慶帝真要棄丈夫于不顧了啊?
李顯道:“將功補過,皇上就算想用父親,也需要等待契機?!?br/>
孟氏愁道:“有差事才能立功,沒差事連立功的機會都沒有?!?br/>
丈夫能不能恢復(fù)圣寵,還關(guān)系到女兒能不能嫁一個各方面都如意的郎君,都已經(jīng)十八了,她能不急嗎?
李雍慢吞吞地吃著飯。
他能理解妻子的心情,并不會怪妻子著急。
其實,如果他臉皮厚一些,進(jìn)宮去皇上面前哭一場,以皇上仁和的脾氣,大小都會賞他一個官當(dāng)。
是李雍不想那樣做。
云珠看看母親,再看看父親,說出自己的建議:“爹爹,我娘跟弟弟的話都有道理,契機要等,但也要您主動爭取,皇上沒有派給您差事,您可以自己出去找。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怕城墻少了一塊兒磚您幫忙補上了,那也是幫皇上修繕了城墻,小功積攢多了,也會變成大功。”
只是待在家里等著臣民們忘記父親的敗績,或是指望哪天元慶帝突然特別想念父親所以賜官,都過于被動。
李雍眼睛一亮,枉他活了半輩子,居然還沒有女兒看得通透!
“我知道了,”他看向妻子,“放心,我一定給自己掙份差事回來?!?br/>
孟氏忽地心酸,她看不慣丈夫不思進(jìn)取,可想到堂堂國公爺要四處奔波尋找機會,她又心疼。
李雍被女兒激起了斗志,也不管外面晴天還是下雨,披上蓑衣就騎馬出門了,走之前還交待午飯不用等他,他要傍晚才回來。
李耀目瞪口呆:“父親不會真的跑去修城墻吧?”
孟氏嫌棄道:“你傻不傻,京城的城墻天天都有人看著,真有破損當(dāng)天就有人補上,還用等著你爹去立功?”
李耀摸了摸鼻子,覺得母親太過偏心,對父親總是柔聲細(xì)語的,對他便隨意訓(xùn)斥。
云珠湊到母親身邊,請示道:“娘,我想去街上逛逛,午飯也不回來吃了?!?br/>
孟氏:“非要今日嗎?下雨多不方便?!?br/>
云珠:“就是下雨才有意境,街上人還少些?!?br/>
孟氏便同意了,叫兩個兒子陪女兒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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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有一家“忘憂茶樓”,茶水是不錯,最有名的卻是里面的說書先生,講起書來抑揚頓挫妙趣橫生,每日都有百姓專門為了聽他說書跑去喝茶。
云珠兄妹便在茶樓消遣了一個多時辰。
離開茶樓,距離正午還有兩刻鐘。
云珠道:“等會兒就在泰和樓吃吧,哥哥先去占雅間,弟弟陪我去買幾件首飾?!?br/>
泰和樓同樣是京城的大酒樓之一,與醉仙居隔了十幾家鋪面。
李耀想著可以先去喝酒,同意了,隨手將荷包交給連翹,意思是叫妹妹花他的銀子。
云珠隨便挑了一家首飾樓,挑挑揀揀,半個時辰就這么過去了。
李顯有些擔(dān)心大哥會不會已經(jīng)喝了半個時辰的酒,但見姐姐頗有興致地選著首飾,他也沒有出言催促。
花了幾百兩銀票后,云珠終于心滿意足,帶著弟弟上了馬車。
云珠特意坐了等會兒能看見醉仙居的一側(cè)。
馬車轱轆轱轆地沿著石板路而行,云珠微微挑開一絲窗簾,便有牛毛似的細(xì)雨隨著微風(fēng)飄進(jìn)來。
放下簾子,云珠打開首飾盒,賞玩一支蝴蝶金簪,問弟弟:“餓不餓?”
李顯搖頭,只是微餓而已。
云珠逗他:“換成別家的閨秀,你會有耐心陪她選這么久的首飾嗎?”
李顯還是搖頭。
云珠笑:“普通閨秀不行,遇到你喜歡的,你肯定愿意。”
才剛剛十四歲的李顯根本沒有考慮過兒女情長,也不是很懂姐姐為何要開這樣的玩笑。
在馬車即將經(jīng)過醉仙居的時候,云珠吩咐車夫:“去醉仙居買一壇仙人醉?!?br/>
“是。”
馬車停下,車夫跳下去買酒,云珠則挑起右側(cè)的窗簾,仰面朝醉仙居臨街一排的二樓雅間望去。
樓上的某個雅間里,曹勛已經(jīng)用完了飯,慢條斯理地喝著茶。
阿九見主子不時看看窗外,只當(dāng)主子在賞雨,他居然也被勾起了雅興。邊關(guān)的春天,風(fēng)大沙揚,遠(yuǎn)不如京城繁華,看看窗外那一排排櫛次鱗比的商鋪,看看那縹緲如煙的毛毛細(xì)雨,就連街上撐傘經(jīng)過的男女都像是一幅畫。
這時,一輛青帷馬車慢慢地停在了樓下。
阿九眼神很好,意外道:“是寧國公府的馬車。”
曹勛聞言,一手端著茶,垂眸往樓下看去,看見車夫快步進(jìn)了醉仙居,看見車廂的窗簾挑起一角,露出一張輕盈出塵的美人面。
美人也瞧見了他,目光相對的瞬間,她像是被登徒子唐突了一樣,迅速放下窗簾。
很快,車夫抱著一壇酒上了馬車,緩緩駕車離去。
曹勛目送那輛馬車走遠(yuǎn),淡淡一笑。
他叫她露面,她還真是露了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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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四月初一,文武百官上朝。
曹勛雖然年輕,其戰(zhàn)功卻已經(jīng)勝過謝震等長一輩的大將軍,又老成練達(dá)多謀擅斷,元慶帝親授其正一品中軍都督府左都督的官職,其他官員無不心服口服。
有的皇后能給家族帶來榮耀圣寵,放在定國公府曹家,那是先有祖孫三代的卓絕戰(zhàn)功,才有了曹家女兒得封皇后。
新官上任,曹勛公務(wù)繁忙,傍晚比旁人晚走了兩刻鐘,命車夫直接去寧國公府。
他在馬車?yán)飺Q回了常袍。
云珠一家坐在正和堂,廚房剛把飯菜擺上來。
云珠看了眼門外,最后一抹夕陽就要消失了。
曹勛這家伙,是準(zhǔn)備過幾日再來找父親商量,還是因為昨天她赴約的太晚,生氣了?
云珠并不后悔,去太早會顯得她心急恨嫁,連弟弟都有耐心陪她挑首飾,曹勛想把她娶回家,等上半個時辰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