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連慧還在住院。
她的身體太糟糕了,做了大手術(shù),現(xiàn)在身上的傷口還沒有徹底愈合。其實她已經(jīng)可以出院,只是另外三個家人沒一個同意的,恨不得她在醫(yī)院里連頭發(fā)絲都養(yǎng)得溜光水滑。
全家人的心思都撲在她身上,顧老頭自然忘記去問最開始讓他疑惑的事情——打電話來的,是個聲音嫩嫩的小孩兒。
顧連慧在老王那的地位跟當(dāng)時的葉菲瑤差不多,她知道的不多,連小姑娘的名字都不知道,但還是把那天發(fā)生的事情和父親講了,他們這才知道打電話的那個小姑娘多重要。
轉(zhuǎn)頭,顧老頭就帶著兒子顧廉杰一起去了警察局。
這個案子可以說是全國轟動的大案子了,案件牽涉廣,犯罪嫌疑人多,所有工作人員都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也還好顧延年到的時候,錢峰剛坐下喘口氣。
顧家夫妻倆都是好長相。顧延年四十多歲,頭發(fā)白了一半,不過因為心思了了,整個人又有了精氣神,看上去精神極了;兒子顧廉杰吸收了爹媽的優(yōu)點,還是個小少年,就很精致。父子倆一個表情,看著錢峰挺激動的,搞得錢峰自己都不太自在。
這是顧延年從來到洛安開始,第一次見到和他通過電話的錢峰。
錢峰揉了揉眉心,臉上還是掛了笑:“我知道,你說的是招娣吧。之前都顧著家里的吧,孩子好不容易找回來,多陪陪她是對的。”
顧延年點頭:“現(xiàn)在她沒事了,就開始惦記那個小姑娘。是叫……招娣?”
“是,”錢峰點頭,“你拿了這些東西,是想送她?”
顧延年和顧廉杰拎了好幾個口袋,裝了牛奶水果之類的東西。他們本來就是來打聽的,如果那女孩兒已經(jīng)回了家,就問問情況,不行托警察局幫忙;如果還沒找到家,他們也想去看看她。
錢峰看了眼時間,站起來:“行,你們要是不著急就先坐坐,出去逛一會兒也行。午休的時候我?guī)銈冞^去,正好我也打算去看看她。”
說著,錢峰又從辦公桌底下掏出一個口袋,里面裝了些小餅干和果脯。
說實話,他也惦記著。
做警察這么多年,他見過的可憐人也多了去,可那小姑娘格外一副招人疼的模樣,想到她珍惜地舔著糖果的樣子,他都想再給她買點好吃的。
***
葉菲瑤多了一條小尾巴。
啊不,大尾巴。
經(jīng)過一天的商討,院長她們給愣子換了一個新的名字,還挺好聽的,叫洛正陽。
愣子還沒反應(yīng)過來,他被告訴了好多遍他有了新的名字,他還是把自己當(dāng)做愣子?,F(xiàn)在四個人一起在房間里,葉菲瑤教洛正陽學(xué)自己的名字,展世錚教弟弟學(xué)叫哥哥。
小屋里的聲音此起彼伏,一個說話慢吞吞,一個發(fā)音亂七八糟。
弟弟已經(jīng)徹底不耐煩了,他看夠了哥哥和“娣娣”,現(xiàn)在對洛正陽最感興趣。小家伙不耐煩地隨便“咕咕咕”地叫著,眼神使勁往洛正陽身上瞥。
展世錚也絕望了,特別想念媽媽,還懷疑當(dāng)年的自己是不是也這么難搞。
葉菲瑤還很有耐心。
昨天被紅姐弄壞了蛐蛐,洛福多又給她做了一個,還教她怎么自己做。
葉菲瑤的性子有點擰。
她很有耐心地一遍遍告訴洛正陽是男孩兒的新名字,一邊跟手里的草葉較勁,好不容易做出一個蛐蛐來,又肥又呆,跟洛福多那個簡直沒法比。
然后,胖胖的蛐蛐被小五弟弟拿去玩了。
葉菲瑤很慷慨,小五弟弟抓著蛐蛐玩得開心。可能小孩子和小孩子心智的孩子有著神秘的交流方式。在葉菲瑤折騰出第二只蛐蛐之前,弟弟跟洛正陽玩到一起去了。
展世錚說話還是跑偏,放弟弟在關(guān)了門的房間里玩之后,他跑到窗前往外看,對葉菲瑤招招手。
“怎么了?”
小四哥哥指向窗外。
福利院不大,葉菲瑤從這里就能看到門口。那現(xiàn)在停著一輛小轎車,門正被關(guān)上,有人站在門口敲門。
站在前頭的人,葉菲瑤認(rèn)得的。
是她叫阿公的錢峰。
她眼睛一下子亮起來,甜甜地對展世錚笑一下就要向外走。把手和葉菲瑤差不多高,小姑娘想了想,又回來把剛剛完工的胖蛐蛐抓到了手里。
她吧嗒吧嗒跑下樓。正和小五弟弟無聲交流的男孩兒好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茫然地抬起頭,也不敢再玩了,抱著膝蓋重新縮回了角落,把臉埋到膝蓋上,等著“妹妹”回來。
葉菲瑤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柔軟的感情。
她按照她對“主角”的理解來要求自己,她要善良,要正直,要在自己可以的基礎(chǔ)上,多做一些事情。
除了她有點怕的紅姐,還有那些傷害她的人,葉菲瑤對其他人都有好感,尤其是照顧過她的人。
時間稍微岔開了一點,葉菲瑤跑到院子的時候,院長再加兩個成年男人已經(jīng)進(jìn)了辦公室,顧廉杰一個人站在門口,偷偷摸摸從他拎著的袋子里拆出一罐甜牛奶來。
他才剛打開蓋子,一側(cè)臉,看到了個小姑娘。
她還很小,大概才有少年顧廉杰的肚臍高。她扎著兩個不太長的辮子,穿著一身鵝黃色的簡單衣服。小姑娘臉上沒有什么肉,還算可愛的臉上表情有些遲疑,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正盯著他看。
在來福利院之前,顧廉杰已經(jīng)知道了這里是個什么樣的地方。
他已經(jīng)十三歲了,六月份小學(xué)就能畢業(yè),他覺得自己是個男子漢,看到住在這里沒有父母的小妹妹,手里這罐甜牛奶再送不到嘴邊。
小少年皺起眉毛,葉菲瑤皺起眉毛,兩個小家伙互相盯著對方看。
葉菲瑤皺著眉,是因為在這一瞬間,她那個不怎么出現(xiàn)的系統(tǒng)又起了作用,又一大段文字浮現(xiàn),把內(nèi)容轉(zhuǎn)變成語言之類方便她理解的東西,灌到了她的大腦里。
【那雙眼睛里好像孕育著寒冬,像是冰霜的溫度。他看著招娣,就好像看著垃圾一樣。
“李招娣,你真可悲,”他說,“你也真好騙。你知道我是誰嗎?”
女孩兒沉默著,低頭,長長的黑發(fā)遮掩住她的表情。她不敢說話,心中滿是疑問。他是誰?他不是……好心資助她學(xué)習(xí)的人嗎?招娣成績不好,她考不上高中,更出不起擇校費。在她以為自己只能輟學(xué)的時候,是他出現(xiàn),是他幫了自己,他對于招娣來說,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
可他現(xiàn)在,什么意思?
男人笑著,缺了小指的右手抵在女孩兒下頜處,抬起她小巧的下巴:“李招娣,協(xié)議你也簽了,后悔也沒用。你記住,我是顧廉杰,是你債主。你這個人,你的全部,包括你的性命,你這輩子,都是我的。你欠我的……你永遠(yuǎn)都還不清。”】
文字信息到此結(jié)束,純潔的葉小豆丁什么都不懂,摸不著頭腦。
她知道“李招娣”應(yīng)該是自己,但這個顧廉杰……是誰?
眼前的小哥哥嗎?
小姑娘的眼睛忍不住往面前少年的右手小指上看,但是看在顧廉杰眼里,眼前的小妹妹正用渴望的眼神盯著他手里的甜牛奶。
他心中產(chǎn)生一種淡淡的焦躁感。
姐姐是回家了,但是她吃了那么多苦。同樣的,還有那么多那么多孩子,找不回家。
少年在這一刻立下了遠(yuǎn)大的目標(biāo),他希望將來,不再有找不到家的孩子,如果有,那他來給他們一個溫馨的家。
那么,從現(xiàn)在開始吧。
顧廉杰上前兩步,戀戀不舍地將甜牛奶遞到葉菲瑤面前:
“小妹妹,我是顧廉杰,你可以叫我顧哥哥。我請你喝牛奶?!?br/>
——顧廉杰?!
葉菲瑤瞬間警惕起來。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顧廉杰,她趕緊把手背到身后,后退一步離他遠(yuǎn)點:“我……我沒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