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寂月宗坐落在暮云山群間。因兩百年前乃當(dāng)朝皇室聯(lián)系甚密,開國功高,建筑群格調(diào)與其他門派道觀若干等拉開一個巨大的層次,屋宇樓閣鱗次櫛比大氣恢弘,雖非窮其奢華,卻極盡雅致講究,山間清正之風(fēng)化為白霧,縈繞于屋檐飛榭間。
寂流輝回來時,守門弟子請安問好,見他身后跟著寂白寂黎兩位弟子,寂白稀奇地抱著一把杏花傘,寂流輝手上還親自拎個白衣女人,不由得怔了一怔,但也不敢問出口,倒是一道男聲從級級白石臺階上拋下,“咦,小輝你手里是什么?”
百里汐本無精打采,聽這聲音渾身一個激靈抬頭,見一名與寂流輝同樣青袍蓮紋的男子,眼角唇邊皆含笑,神色如淺陽暖玉般柔和,如一盞火候恰好的清茶。
他手里著一支烏木拐杖,正一瘸一拐地下樓,身后跟了名寂氏弟子,雖走得慢,聲音卻朗朗笑到耳邊,“姑娘?我還以為是吃的呢?!?br/>
寂流輝“……”了一陣才點頭道,“師兄。”
寂黎寂白低頭行禮:“師父。”
聽這么一聲喚,百里汐記起這是暮云真人大弟子寂明曦,如今大抵是副宗主。
寂流輝道:“師兄下山?”
寂明曦眼眸嘴角含笑:“買點菜,今天村腳下出了新鮮的筍子,正好又有熟客到訪?!?br/>
寂流輝道:“既然如此,師兄應(yīng)坐于殿內(nèi)待客才是?!?br/>
寂明曦道:“小輝你能不能讓我有點愛好?”
百里汐心道:寂明曦七年不見,你變成一個會買菜做飯的好男人了嗎,說好的辟谷呢?
寂流輝曉得師兄這以買菜做飯為樂的毛病改不過來,未再多言,看了一眼寂黎,白衣少年便朝他請個安,隨寂明曦一并下山去了。
百里汐原以為寂宗主會把她扔到劍陣?yán)铩⒔]室里、辟邪寮之類,畢竟人家還以為她鬼上身,萬萬沒想到寂宗主一路卻將她拎到宗主室。
說白是寂月宗宗主的寢室,里頭一間外頭一間,旁邊一間別院。
百里汐有點受寵若驚,看一眼傳說中宗主大人的床榻,捂臉羞怯地說:“原來寂宗主你是如此熱情如火的寂宗主……”
話未說完,一道白光呼嘯閃過,百里汐后頸衣領(lǐng)被穿透,雙腳離地啪地被釘在床榻對面的白墻上。她抬頭用余光望見腦袋正上方,一把雪光流轉(zhuǎn)的通透長劍插在墻上,寒氣凜人。
佩劍“白夜”。
寂流輝還是少年時,“白夜”每出一次鞘,門派上下都要哇啦哇啦嘰嘰喳喳好一陣子。
于是她再次徒勞掙扎一下,發(fā)現(xiàn)被“白夜”釘住的衣領(lǐng)布料沾上法術(shù)一般無法撕開,只能如戲折子里說的,像把尚方寶劍那般被迫掛在墻上。
百里汐就眼睜睜看著寂流輝轉(zhuǎn)身躺在床上,躺的端端正正,還閉上眼睛。不由得大喊:“寂流輝,你的白夜是這么用的嗎?把人掛在墻上嗎?讓我看著你睡好意思嗎?”
“……”
寂流輝睡著了。
掛在墻上遠遠看去,還能瞅見他白皙如玉的面龐和淺褚色薄唇。
百里汐在一個時辰里深刻地反省生前她和寂流輝過去的種種,俗話說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可她和寂流輝的交情委實不算是驚心動魄,甚至可用乏善可陳蔽之……吧?
起碼在寂流輝那兒是這么看來的。
畢竟寂流輝是個十足了無生趣的人,當(dāng)年血氣方剛少年時就擺出一張看淡紅塵的老人臉,除開讀書練劍打坐除魔就沒一丁點兒刺激的愛好,還天天對她皺眉頭。
若定要說出種種,她和寂月宗約莫還算仇家。
不作死就不會死,念此她對在靈印寺對寂流輝做出的調(diào)戲表以深深悔過。
寂流輝睡一個時辰,不多不少,醒來后百里汐又是一陣哇啦哇啦地叫喚,他沒聽見似的,還一絲不茍地換好青袍出門。約莫一炷香時間后,“白夜”聽到召令一般,忽而劇烈地一震。
連宗主室里結(jié)實高大的房梁都顫了一顫,下一瞬它拔離墻壁飛出窗外,無從讓人看清只留下一道刺目的凌厲白光。
寂流輝這回是真的要用劍了,管它發(fā)生什么就算是天塌下來正是大好時機,百里汐跑出院落穿過回廊,正迎面碰見寂白,他身后背劍一身白衣,懷里揣著一大把新鮮雛菊。
暮云山群腳下生長許多雛菊,花瓣間還吐著透明露珠,寂白顯然是剛從山下回來:“蘇前輩,寂宗主呢?”
百里汐眼睛盯住雛菊不動了,停下腳步,“不知。”她先回答問題,停了一下才又問,“……你喜歡雛菊花?”
寂白點頭,沒有遮掩,“家母一直喜歡,我這是采給她?!?br/>
她似乎發(fā)現(xiàn)了什么,心砰砰跳著,目光上上下下掃視寂白的臉,寂白與其他寂氏弟子一樣,生的眉目端正清秀。
她企圖能看出什么來。
“你娘親……”
“家母葬于后山,我正要去那里,正巧有一條通往山下的路,看守不甚嚴(yán)密,”寂白笑了笑,百里汐這是第一次看他好好地笑,他說,“蘇前輩從那里離開罷。”
后山的路窄窄,路邊有不少仙草仙木,春日高山寒意料峭,綠蔭隱于云霧間。
寂白母親的墓在一株巨大的靈木下,枝椏豐盛,山風(fēng)嚯嚯,寂白將雛菊放在墓碑前,又跪著說了一會兒話。
百里汐站得很遠很遠,她望著寂白瘦削的身影,風(fēng)吹動她烏黑的長發(fā),好似它從未白華。
“這里只生靈木,雛菊花長不起來的,所以我每每采一些回來?!奔虐鬃呋貋頃r說,“蘇前輩不必離這么遠,家母是個溫柔的人,不會介意別人來看她?!?br/>
“不必,”百里汐道,她再大的臉面,也不敢去見記憶里那個淡淡微笑的女人,“麻煩你帶路了。”
下山的路雖然崎嶇,但一路無人把手。
寂白掃完墓后百里汐就沒有再說話,寂白心覺奇怪,畢竟蘇前輩的性子當(dāng)真……鮮明非常,絕不是這般能悶著閉嘴的人。
到山腳下寂白道:“南行走一個時辰就能見白石村,蘇前輩要小心些?!?br/>
如果寂淑儀還在——
如果寂淑儀還在。
“謝謝你?!?br/>
百里汐沉默了一下,又說了一次,“謝謝你。”
寂白怔了怔,“蘇前輩太客氣,是我多謝蘇前輩在五毒門救了我和師弟。下回別被師叔抓到了,沒人敢像蘇前輩這么跟師叔說話的?!?br/>
百里汐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說:“寂白,你可有小名?”
她深吸一口氣,“你小名是不是……”
“小石頭,你在這里干什么?
此聲含笑,百里汐轉(zhuǎn)頭,正見青袍男人左手拄著烏木拐杖,右手提一籃翠綠欲滴的筍子,笑瞇瞇瞧著他倆。
“師父。”寂白臉色微變,趕緊請安。
“師弟的客人,這時便走了?為何不走堂堂大門走這條小道?”寂明曦慢慢上前,“小石頭你肯把這條路告訴她呀?!?br/>
他將籃子遞給寂白,“為師腿腳不好,你先送上去?!?br/>
寂白不敢再說一句,悄悄看百里汐一眼,接過籃子折返上山。
等少年潔白的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遠處,寂明曦這才邁出腳步,“上山罷——”
下句隔了一陣山澗的風(fēng),“百里姑娘?!?br/>
寂明曦走得慢,百里汐走的更慢。
畢竟是寂明曦,她懶得多做回旋,張了張嘴,心中千萬,最后唇中只說出一句,“寂流輝他知道嗎?”
“這你得問他?!?br/>
“我不知道寂白是寂淑儀的兒子,我以為——”
“你以為小石頭身階會更高,更受吾等偏愛?”
以寂氏教條,即便寂淑儀是暮云真人的女兒,也并不能代表什么。
百里汐無話可答,走了一陣才低聲說:“小石頭現(xiàn)在是個好孩子,謝謝你?!?br/>
寂明曦停下來,側(cè)首看她,七年過去,他的容貌并非有多少改變,聲音依舊溫和:“寂家子弟教導(dǎo)如何,還不由得百里姑娘指責(zé)臧否。小石頭這個名字,百里姑娘來叫似乎不大妥當(dāng)。”
這是她第二次看寂明曦生氣,她知道這就是寂明曦的生氣,她曾經(jīng)以為寂月宗脾氣最好的寂明曦永遠不會生氣。寂明曦教養(yǎng)了得,所有人都叫她白發(fā)女魔頭的時候,他還在喚她百里姑娘。
百里汐想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是她的,她死了七年,換了容顏和身體。
“正邪勢不兩立,日后也請百里姑娘把握分寸,與小石頭莫太過親近?!?br/>
她不走了,夕陽西下,身旁靈木濃郁的枝葉泛出點點金光,“寂明曦,你不殺了我嗎?”
寂明曦兀自上路,他拄著拐杖,卻身姿穩(wěn)穩(wěn),如飄一般,大家之風(fēng),毫無破綻。
“你莫忘了對他母親做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