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羽沉浸在震撼中回不過神,這時啞巴扯了扯岑羽的衣襟。岑羽看他,只見啞巴指了指另外一個方向，示意岑羽跟著他走。

    岑羽問：“這個地方有人住嗎？”

    啞巴聽了,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對岑羽點點頭：有的。

    “真的？”

    岑羽的神情明亮起來，啞巴瞧著更高興了,他重重地點一點頭,又指了指岑羽背上的傅舜華，仿佛在告訴岑羽，傅舜華很快就有救了。

    三人現(xiàn)在所處的位置算是這個盆地地形的山坡,他們現(xiàn)在得先想辦法下去。啞巴仍然在前頭帶路,他領著岑羽找到一條天然的石道。石道相對平坦,但整個地勢呈斜向下的趨勢，岑羽背著傅舜華還是不好走。啞巴這時便撤回來,從旁邊扶住傅舜華,幫岑羽減輕一點負擔。

    “謝謝。”

    啞巴笑一笑，像在說：不客氣。

    兩人走了一路,總算從上邊走到了平地。岑羽額頭上冒出了汗，在那個有些陰冷的峽谷待久了,他居然忘了現(xiàn)在還是夏天。

    啞巴讓岑羽停下休息片刻，兩人便找了個能坐的地方，啞巴幫著岑羽把傅舜華放平,兩人此時已經(jīng)累得有些喘氣。

    岑羽摸了摸傅舜華的額頭,沒有發(fā)熱的跡象。再檢查傅舜華的后背,雖然已經(jīng)過了這么久，但是血也沒有再往下流?；杳圆恍训母邓慈A沒有皺起眉頭，呼吸平穩(wěn)，就好像在安靜地熟睡，這讓岑羽不禁放松了一口氣。也許啞巴的藥，真的有效。

    岑羽這幾天精神一直繃著，此刻得到了短暫的放松，疲勞感和身上某處的疼痛感便開始作祟。啞巴注意到岑羽好像膝蓋不舒服，只見岑羽掀開膝蓋，膝蓋骨的部位居然是大片的淤青。中間的部位因為受傷沒有及時醫(yī)治，加之長時間的行走，還背著個人，負擔過重，居然腫了一大塊，看著非常疼。

    啞巴驚了一跳，岑羽卻不是很在意，“不是很嚴重，還能再走一段路?！?br/>
    啞巴攔住起身的岑羽，岑羽道：“怎么了？我想去找點水喝?！?br/>
    啞巴卻固執(zhí)地不讓岑羽走，他輕輕地推一把岑羽，意思很明顯，想讓岑羽坐回去。岑羽倒也順從地坐下來，只是他沒鬧明白怎么回事，啞巴便轉(zhuǎn)身跑遠了。

    “哎，等等……”岑羽張口，傅舜華突然動了一下，岑羽的注意力被牽過去，他把蓋在傅舜華身上的破衣裳拉好。

    “岑羽……”

    岑羽扯衣裳的手頓住，就見手底下的人眉頭微蹙，又像陷入了什么夢魘。

    岑羽靜了片刻，回應道：“我在?！?br/>
    不多時，啞巴打了水回來。兩人喝了點水，補充了點體力，又繼續(xù)上路。這次啞巴說什么都不讓岑羽再背傅舜華，他從岑羽手里接過傅舜華，把人扛到自己的背上。啞巴又遞給岑羽一支撿來的木棍，讓他撐著走。啞巴的表情難得的嚴肅，岑羽拿他沒辦法，再看一眼自己的狼狽樣，頓時不知道該怎么反駁。

    啞巴背好傅舜華，在前頭帶路。岑羽明白啞巴的好心，他們也算患難見真情，因此這次沒有再拒絕啞巴的好意。

    兩人走了一路，奇的是這個地方明明有山有水，環(huán)境清凈，非常宜居，卻沒有半點人煙。若不是啞巴曾經(jīng)告訴過岑羽這個地方出不去，岑羽絕對會認為這里安靜得詭異。

    不過啞巴說過他能帶他們找到人，找到住處，岑羽便耐心安靜地跟著，兩個人全程幾乎沒什么交流。兩人踏過一條淺淺的河，褲腳濕了一半，才上岸在水邊站定。便見啞巴停了下來，岑羽順著啞巴略顯呆怔的目光望過去，正見遠遠的有一間草屋。

    岑羽跟著一怔，啞巴就已經(jīng)抬起腳向那座草屋走了過去。

    岑羽看到草屋的外邊擺著幾個簡易的木架子，木架子上晾著一些類似于草藥的東西，這些東西擺得很清楚，整個草屋也收拾得干凈整潔，顯見是有人居住。

    啞巴率先推開了圍欄，這個圍欄還是那個時候他和那個人一起搭的，他推開的瞬間覺得非常親切。岑羽跟在后頭走進小院，又隨著啞巴推開草屋的門，兩個人走進門，一股子干燥卻不刺鼻的木香撲面而來。

    岑羽打量了一番草屋的里頭，里邊陳設非常單調(diào)，有一張做工粗陋的桌子，桌子邊擺著兩把竹編椅子。另一邊就是一張簡陋的床，床上鋪著茅草，一條薄毯蓋在上面。只見薄毯上的顏色已經(jīng)褪去，像是用了很多年，雖然如此，卻像常常清洗的，看著倒還干凈整潔。

    啞巴把傅舜華放到床上，岑羽這時才想起來問：“這個地方有人住嗎？主人在哪？”

    住是肯定有人住的，只是他們貿(mào)然打擾，總要先打個招呼比較穩(wěn)妥。只是岑羽覺得啞巴太熟門熟路了，他直覺啞巴跟這間屋子的主人是老相識，因此也就冒昧了。

    啞巴看看岑羽，他點點頭，又示意岑羽也坐下來，接著啞巴指了指外面，做了幾個動作，大意應該是讓岑羽在這里坐著休息，他出去找人。

    岑羽想跟啞巴一起出去，卻被啞巴制止了。啞巴指了指床上的傅舜華，大概是說這邊有個傷患，還需要人看著。

    傅舜華還處在昏迷中，丟下他一個人在這里岑羽到底還是不放心，因此道：“你小心點，我在這里等你。”

    啞巴發(fā)出肯定的單音節(jié)詞，接著便走出了門外。

    岑羽走到床邊，習慣性地探了探傅舜華的體溫。傅舜華枕得有些上去，岑羽便把傅舜華的腦袋往下挪了挪。就在岑羽這么做時，他無意中看到草枕底下露出一條紅色的穗。紅色太過醒目，不由得岑羽不注意。岑羽把那條穗抽出來，如果是什么寶貝，他得給人家放到別的地方，被傅舜華枕著總歸不合適。

    只見紅穗上邊系著的原來是一塊玉。岑羽看著這玉佩居然覺得有些眼熟，他忍不住伸手拈了拈。這塊白玉看起來很簡單，圓圓的一片，甚至沒有什么花紋，看起來卻很通透，摸著質(zhì)地也溫潤。岑羽對玉沒什么研究，但直覺這是塊好玉。

    何以結(jié)恩情？美玉綴羅纓。

    不知怎的，岑羽腦中忽然閃過這一句詩，仿佛有人曾經(jīng)在耳邊念過，讓他產(chǎn)生這么個印象。

    就在岑羽想著是在哪里聽過這句話時，草屋的外面?zhèn)鱽砹艘魂噭屿o。岑羽一醒，跟著走出門外，大概是啞巴回來了。

    岑羽剛走出門看到來人卻不像啞巴，或者說就不是啞巴。

    來人拄著根拐杖，走路時腳步顛簸，身體看起來有些瘦弱。他穿著深色衣裳，衣裳經(jīng)年，看起來很舊。他的頭發(fā)已花白，胡須很長，也是花白的。他聽到屋子里的動靜抬起頭來，目光卻游離地望著別處，不確定地問了一聲：“有人？”又道：“是阿啞嗎？”

    岑羽忽然想起來他在哪里聽過那一句詩。在他還小的時候，養(yǎng)育他的父母彼此互贈美玉，永結(jié)同心。岑宅的院子仿佛還傳來他們?nèi)说臍g聲笑鬧，依稀如昨。

    啞巴遠遠地看到在草屋門前相遇的岑羽二人，他急切地跑過來，還沒到近前就已經(jīng)興奮地吱哇叫了起來。啞巴跑到深衣男人的身邊，他的動靜吸引了男人的注意。

    男人的聲音里不無驚喜：“阿??？真的是你？”

    啞巴扶著男人，高興地應了聲。

    “你、你怎么又回來了？”男人的聲音里也有些激動：“我找了你很久，以為你再也不回來了?！?br/>
    啞巴想解釋，但一陣著急不知道怎么解釋。忽然想到旁邊還有個人，啞巴拉住岑羽想請岑羽幫忙說話。

    這時，男人的注意力跟隨啞巴轉(zhuǎn)到門口的方向。他忽然想起最先聽到的動靜，他雖然看不見，但知道這里除了啞巴還站著另一個人。

    男人朝向岑羽，收起對著小輩時的關切，誠心卻稍顯客套地問：“這位是？”

    岑羽在近處看這個男人，岑羽發(fā)現(xiàn)他的頭發(fā)白了不少，臉上添了歲月的痕跡，蒼老得很快很明顯。他變了，變得瘦小，身體看起來甚至有些孱弱，他不再是從前那個精明強干的人。他的腳似乎也壞了，還有眼睛，他對著岑羽說話時，目光卻無法聚焦到岑羽的眼睛上。

    但是，他還活著。

    “我……”岑羽開口時，聲音艱澀地厲害，“我叫岑羽，山今岑，吉光片羽的羽?！?br/>
    “岑羽……”男人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這個聲音，茍活的這些年，他不知道在夢里重復喊了多少次。他怎么會不記得？

    “岑羽、岑羽……”

    岑羽的眼睛止不住地泛紅，叫了一聲他藏在心底很多年的稱謂。

    “爹?！?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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