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日夜耳聞少室山下的暮鼓晨鐘，見蒼茫天光與閃爍燈火，心中仍然是做不下一個決定。要我一個稚嫩的人，舍棄原本僅有的一切，似乎太過於霸道。

    我朝夕覆誦明心見性，這是在一頭煩躁之中才能舒緩我的頭痛欲裂的小腦袋。直到一日天明，我終於狠下心來割舍一切。

    我眼望著地上明性見性的注解，決定將它掩埋於這個塵世，既然它注定與我有緣，等我回眸一看不過才五百年，哪也許是該在埋個五百年等候下一個有緣人。

    我看著右手的信物，顫抖著左手放在上面，壓在紅色信物之下便是片片斑駁。

    我咬著唇，似是下一個決心，扯斷了它。將它與明心見性的碑文放在一起，若是百年之後有緣人看見，恐怕聰明如方丈也無法知道原委。

    我淡淡地微笑，喃喃念著小時候聽人傳唱的福州童謠，靜靜地將它埋起來，用碎巖石蓋住了它。重重的紓一口氣，身子伏在了巖石之上：「若你我有緣，定能相見。興許，我們正在同個天空下望著同一個日頭，享受同一場天光吧？」

    卻也沒想到若沒緣，此生連回眸一笑的機會都沒有，就跟我父母一樣。想到一生從沒見過我的父母，我的心更沉了。

    也許這是我最大的詛咒。

    我站了起來，理一理凌亂的頭發(fā)，望著我骯臟的衣衫，不知已經(jīng)在洞穴中待了多久了，藉著身旁的清流溪水看見了自己胡亂長的胡子，心中莞爾，雖然自己不過十七來歲，一臉大胡子看起來道是年長了十年。

    手握著長劍，雖然在劈石時已經(jīng)鈍去，但仍可當作削胡器具使用，只見我小心翼翼地刮下了胡子，在見溪水時，雖然還殘留一些，但是已經(jīng)可以清晰地看到我臉的輪廓了，這才滿意下山，。

    漫步下山，在路上遇見一位送飯僧人遲疑地看著我，良久他才大聲驚呼：「孤…孤獨施主，您下山了啊！」

    我納悶看著他，對他倒是毫無印象，問他：「你是…」

    「貧僧可容，便是每日送飯於你的那位小僧，怕進洞穴擾了施主清修，便時常將乾糧放置在外頭，待施主發(fā)現(xiàn)的時候，貧僧已經(jīng)離去了，施主自然是不識貧僧了?！?br/>
    我心底暗罵，原來就是你這個王八蛋把我的饅頭放在外面又不用東西幫我遮蔽，還落雪下雨的時候我只能吃濕爛的饅頭充饑。但嘴上還是欣喜道：「多謝小師父幫我照料三餐。」

    「哪里哪里?！箍扇菝^說道：「施主是參透了麼，要下山了麼？」

    「是啊，敢問大師，我是在上頭多久了?。俊?br/>
    可容雙手合十說道：「阿彌陀佛，施主共閉關(guān)五個多月了，達摩院首座太師伯還稱贊您道心合一呢?！?br/>
    我心底大吃一驚，原來在上頭已經(jīng)一季，那自己轉(zhuǎn)眼間就要回到蜀山了。

    可容又繼續(xù)說：「太師伯若是知道您下山了，想必會欣喜不已呢，我得趕快轉(zhuǎn)告太師伯?！顾?，我卻拉住了他的衣襟，說：「大師慢著，我…你看我身上不成人形，怎麼好參見了尋大師，總要待我梳洗之後吧？」

    「不愧是獨孤施主，心思縝密。貧僧立刻幫您安排?！?br/>
    梳洗之後，隨著可容到了達摩院側(cè)堂，一陣陽光照下，格外耀眼，看著路上百花叢生，我喃喃念到：「是夏天了啊…」

    上去洞穴之中，一望之下是皓然白雪，下山之後卻看到生命重生，心底真是格外舒爽。

    我進達摩側(cè)堂，看見了尋一身白衣，縮在主座上看著我：「阿彌陀佛，施主出關(guān)了?！?br/>
    我走到了他的面前，躬身行禮，一屁股坐在蒲團之上說：「是啊，大師?！?br/>
    「施主氣息勻稱，看來是看破很多事情?！沽藢みf過了一杯茶。

    我接過了茶，淡淡的微笑說：「不敢，離看破還很遠，只是忘記了很多事情?！?br/>
    了尋問：「舍得了？」

    我嘆了一口氣，默默點頭說道：「不愿也得舍得，否則只是一種羈絆?！?br/>
    了尋欣慰的點了頭：「很好很好?！?br/>
    我默默不語。

    了尋又問了：「所以你在山上有聽到甚麼話語麼？」

    我雙眼無神的望著地板，思考著過去三個月的一切，卻換了一次搖頭，我淡淡地說：「佛沒給我一個完整的話。即使我已經(jīng)在達摩面壁九年的地方，仍然聽不到一絲一語。我只能舍得一切，莫非諸天神佛已經(jīng)拋棄了我？」

    了尋咀嚼我的話語，回答：「我沒耳聞過?！?br/>
    我苦笑地望著這個年過八旬的老僧人，澀聲說道：「似乎…我已經(jīng)被蒼芎拋棄了?！?br/>
    了尋微笑，他欠身面向我，接過了我喝乾的茶杯，又斟了一杯茶，緩緩地說：「我從沒把佛放在心底?！?br/>
    我蹙眉，堂堂一個達摩堂首座，少林高僧居然講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語，不怕被下地獄麼？

    「當我看到每一位因著佛而狂熱投機分子，將『佛』一字瘋狂解讀成蒼芎之意志…就覺得十分惡心?！沽藢÷曊f道，他并沒有停止他的驚悚話語，蒼白的臉難得紅潤了起來，繼續(xù)說：「我也從太多兇手眸中看過太多的信仰，令人欲欲作惡?！顾职巡柽f給了我。

    我接過了茶水，瞬間看他站了起來，我也趕緊站了起來，我們相隔不到一丈，他一手拍著我的肩膀說，微笑的看著我的眸子，說：「所謂的信仰，也就是我們參詳?shù)姆?，只在於你的義舉，以及你身為弱者而體現(xiàn)出來的勇氣。我想你在過去也是嶄露得過多了…」他望著我的眼睛，囁嚅了一下繼續(xù)說：「以及作為一個義人該有的仁慈，我想這很多人都懂，一切皆存在於你的心與你的腦?！顾钢业男呐K說。

    「每天做好自己的本分，你就可以成為一個好人…」我喃喃念道，這是師父常常的教誨。

    「是，就是如此。但凡事都有人會反其道而行?！顾⑿α?。

    我點頭同意，望著了尋說道：「師父也常常這樣教我們，作為一個自由的人，若沒有一顆仁者之心，只是一塊軀殼而已。」

    「你師父果然是俠之大者?！?br/>
    我望著西方，不知道師父現(xiàn)在是否在岷山之上，還是下山采辦了。多了一位待罪徒弟是否讓他很困擾，只默默點頭說道：「是?！?br/>
    他吞了一口唾沫，拉著納悶的我說：「走，我?guī)闳ヒ粋€地方?！?br/>
    他帶我到偏房之中，一進去就是很重的木柴味，我問：「這是？」

    「我還沒入道的時候我是一位木匠之子，小時候我最喜歡雕刻木材。」他躊躇地望著滿地的木屑說道：「即使入了少林，少了很多紅塵往事，我還是如此專注。」

    我從架上拾起了一尊佛像，面望著了尋問道：「這是您刻的？」

    了尋微微低頭，說：「是的施主，全部都是?！?br/>
    「好壯觀?！?br/>
    了尋拾起了架上的另一尊佛像，粗糙的手撫摸著佛像上的木紋與表情，呢喃說道：「修佛如修身，當我沉浸於雕刻佛像之中，也默默在修我心中的佛。每個人的禪念不同，有人打坐有人苦行，有人靜默絕食，但他們都在探索更深層的自己。」

    我似乎得到了甚麼，點頭說道：「心中有佛便是佛。」

    了尋欣慰的點頭，說道：「心中有念便是念?！?br/>
    我將手上的那尊佛像放回它應該回去的地方：「沒想到了尋大師除了見識驚人，也是一代雕刻宗師?！?br/>
    「歲月的痕跡，都在刀上，跑不掉的?！沽藢ひ卜呕亓朔鹣瘢恢皇种割^在所有佛像上清算數(shù)目，苦笑說：「我不能教你武功，但是卻只能告訴你很多修佛的法子?！?br/>
    「也難怪方丈會如此倚重你?！?br/>
    了尋嘆了一口氣，放下了手中的數(shù)算作業(yè)，搓著自己的大手說：「倚重卻不然，當初我們兩個師兄弟也是火里來的。小時候常常聽著老僧人道紅巾亂是怎樣搗毀少林，又如何看到緊那羅護法現(xiàn)身護教。那時大家都怕會有第二次少林之禍，個個勤奮不已…自然每個師兄弟是互相手拉手幫忙對方。如今到這個年頭，老僧這個「了」字輩的只剩下不到六人，其中同門師兄弟的，也只有我與了因相互扶持?！顾謬@了一口氣，似乎懷念那逝去的時光，聲音有點哽咽：「我老了，這世間只能交給你們了。就像我稍早跟你說的，你心中有仁者之念，有佛心，自當入世救世?！?br/>
    「救世麼？」我望著門外的太陽，卻是格外耀眼，淡淡笑著。

    了尋坐在了雕刻的座位上，喃喃說道：「在這個蒼芎之下，我們應當保護這已經(jīng)騷亂的世間，海上有倭寇，山上有馬賊。若是江湖亂了，天下便亂，這是為什麼我?guī)煹軙ε疟娮h，單獨與帝釋神教結(jié)盟的原因，我們不愿看到蒼生再為了權(quán)謀而死亡。」

    我忽地想起了月君，我咬牙說道：「可他們殺了范月君?！?br/>
    了尋點頭，不可否認這完全打破了他們的計畫，然而他欣慰道：「是，但幸之趙妘媃還是來了，代表一切還是照著計劃走。若帝釋想開戰(zhàn)，即使達不成他的目標也能將這天下弄得生靈涂炭?！?br/>
    我又說道：「可他們亦襲擊了趙妘媃，代表這世間沒有一定的順利?！?br/>
    他望著木做的屋頂，淡淡說道：「這就是了，偏頗之念讓他們狂熱。但在這個寺中，這個殿上，我與方丈，努力的在保持這僅有的小小和平?！?br/>
    我嘆了一口氣，說：「即便是轉(zhuǎn)眼瞬間，這和平確實是存在的。」

    他望著我的臉，又問：「是，就是。你們蜀山是怎麼教你們成為一個入世之人？」

    「那就是成為一位仁者，一個好人。」

    了因微笑了，淡淡地說：「我會欣慰，如果這個世間可以容下如此完美的仁者?！?br/>
    我淡淡微笑，雖然他的話有些吐槽，但是卻對我抱持更大的希望。了尋拉著我的手說：「來罷，想必你在山上沒有辦法好好飽餐一頓，來個清淡的粥飯如何？」

    (戰(zhàn)場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