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南麓書院的七日休沐已結(jié)束。由于書院里的學(xué)生,不是王孫貴胄就是官眷,所以不用跟寒門子弟一樣,去參與摘星閣的招納盛事以求仕途出路。
但是,許多學(xué)生還是會告假前往摘星閣,或是為了長見識,或是跟著家族長輩去學(xué)習(xí)物色人才。
但蘇小昭這種平庸之流,總不能也用這種理由告假。
于是蘇姑娘只好故技重施,使出閉門抄書大法——影六負(fù)責(zé)涂墨水,影五負(fù)責(zé)把紙張覆上雕版,影二負(fù)責(zé)晾紙。
“這就叫流水線生產(chǎn)。”
蘇姑娘負(fù)責(zé)在一旁端正地坐著,用抑揚(yáng)頓挫的旁白去贊頌他們。
“它,是大工業(yè)經(jīng)濟(jì)時代的偉大象征!它,是一場席卷式的經(jīng)濟(jì)技術(shù)升級革命!而鏡頭前勤勞的他們,是他們,在這個落后的時代,率先掌握了資本主宰世界的力量……”
影六拿著刷子的手抖了又抖。
什么主宰世界的力量,這種東西誰會感受得到?他現(xiàn)在只能感受到深層次的無聊感,以及手臂重復(fù)性抬動的疲累!
影二面無表情地來回進(jìn)出,拿紙張去晾干,對蘇小昭無意義的魔音充耳不聞。
而影五則一臉認(rèn)真地覆上紙,一臉認(rèn)真地聽著蘇姑娘式旁白,雖然他不理解小姐在說什么,但他作為影衛(wèi),揣測不到主人高深的心思,也屬正常。
“小姐,這些夠了嗎?”墨水用盡,影六站直身,甩了甩膀子。
蘇小昭看了看晾開半個院子的紙張,點(diǎn)頭道:“走,你派人送到南麓書院,說小姐我最近好像又要發(fā)病,這幾天,決心閉門抄書以精心?!?br/>
又是這個理由。
影六唉聲嘆氣地去抱紙了。
……
正當(dāng)影六在院中收拾紙張時,門扉不知被誰叩響了。
“谷歌先生可在?”門外的人說道。
幾名影衛(wèi)對視一眼,或躍上了屋頂,或藏身于樹上,或隱于門后。
蘇小昭熟練地掏出面具戴上,抽了長袍披好……
很快,門打開,來人看見了一位拄著拐杖的灰衣青年,裝扮正如傳聞一樣的落魄。
只打量一眼,來人便說明了來意,一是替雍公子問候她身體可好,二是雍公子想邀她明日一聚。
蘇小昭自然應(yīng)好,就算雍和璧不主動相邀,她也要想辦法與他交好的。她這一次,不再是如之前的身份一樣隨心所欲,玩世不恭,經(jīng)過影衛(wèi)部被圍剿之事,她也不得不想辦法自保了。
合上門后,影衛(wèi)們又落下,繼續(xù)原來手上的事。
蘇小昭也除去偽裝。
想了想,她將休閑椅挪到門外,坐下來舒展開身子,一邊看在院中忙著收紙張的影六,一邊執(zhí)起紈扇,扇啊扇的,好不愜意涼爽。
由于腿傷,她這些日是沒辦法晨練了,只能在房門外擺一張小影兒做的休閑椅,享受一下“好風(fēng)南來,輕搖紈扇”的貴族式悠閑。
依她的處境,現(xiàn)在怎么想都是暴風(fēng)雨前的平靜。就算她現(xiàn)在開始綢繆布局,也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擋住這大廈之將傾。蘇小昭嘆息一聲,現(xiàn)在這樣的悠閑,也不知道能持續(xù)到何時……
蘇小昭萬萬沒想到,這悠閑只維持不足半刻鐘就被摧毀了——
影二端著藥壺向她走來了。
蘇小昭小臉一垮,此刻只想跟影六調(diào)個位置。她去收書,他躺著被灌藥。
好在影二放下藥壺后,主動拿出了蜜漬杏子。
蘇小昭臉色稍微回晴了一點(diǎn)。
見他開始往藥碗里倒藥,蘇小昭自我轉(zhuǎn)移注意力地問:“對了,最近好像影一總不見人影,出了什么事嗎?”
“不知道。”
蘇小昭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便點(diǎn)頭:“好吧,等下次逮著他,我再問他吧。”
說完,她趁舌頭一個不注意,把藥“咕嚕?!钡毓嗔讼氯?。
“這個印書的方法很不錯?!焙鋈宦犚娪岸f。
“之前影六也說過這法子,還有什么活字印刷術(shù),我以前沒有試過,如今看來確實(shí)便捷……”影二抬頭看了一眼院中晾著的紙張,眼中有思索的神情,“是你那邊的東西嗎?”
那邊,指的是她來的世界。
蘇小昭放下藥碗,搖頭:“不。在我們那邊,這是很古老的方法了,幾乎沒有人再去使用它。”
影二疑惑:“那你們用的什么方法?”
蘇小昭左手托右手,將右手兩指并攏,向前作“嗖嗖嗖”發(fā)射狀,“看!我們那里的人,都會一種光之靜電術(shù),咔咔咔幾下,就把墨粉射到白紙上了?!?br/>
影二點(diǎn)頭,然后在蘇小昭慘然的面色下,將空藥壺連同她還沒動過的蜜漬杏子一并拿走了。
“我說的是真的,喂——”
然而喊都喊不回了。
※※
蘇姑娘陷入了深思。
影衛(wèi)部遭重創(chuàng)后,估計(jì)是陷入經(jīng)濟(jì)危機(jī)了吧?
蘇小昭如此想著。雖然她并不清楚影衛(wèi)部的資金運(yùn)轉(zhuǎn)情況,但影二突然問起了印刷術(shù)的事情,怎么想怎么可疑……
該不會也要她勒緊褲腰帶,共克時艱吧?
“!”蘇姑娘突然悚然。
然后她左思思,右想想,叫來了自己的心腹小影兒。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了?!碧K小昭關(guān)好門,回頭望定一臉茫然的影六,說:“這件事,你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哪怕影二問起,你也決不能說?!?br/>
“小姐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br/>
影六聽了心生感動,雖然小瘋子不靠譜,但她說了他是她最信任的人,他絕對不能辜負(fù)。
“唉……”蘇小昭嘆息一聲,“你跟我來吧?!?br/>
許久。
蘇府外某一處。
影六一臉黑線,看著眼前拿小鏟子挖地的蘇小昭。
“小姐,你在挖什么?”影六終于忍不住問。
蘇小昭頓住動作,望著手下空無一物的泥坑,臉色漸漸地、漸漸地蒼白,連原本明亮如星子的眼睛,也漸漸地,被凝聚出的黑云遮蔽。
影六往后瑟縮了一下,不敢再問。
小瘋子的神情,像是積攢了千萬年的沉重與無望。
千萬年后,她喃喃道:“不可能,我的銀子,明明就埋在這里。”
影六終于明了,原來小瘋子是在找她的小金庫。
他小心翼翼道:“會不會是藏在別的地方,你記錯了?”
蘇小昭慘然搖頭。
“要不,我們再挖挖附近別的地方?”影六繼續(xù)小心翼翼地提議。
蘇小昭泫然搖頭。
“我不會記錯的,沒有了就是沒有了,它被別的人挖走了。”
她垂著頭,右手緊緊握著小鏟子的樣子,宛如一名身死戰(zhàn)場的士兵,用長矛支撐柱身體的不倒。
她當(dāng)歌姬時掙的銀子,整整八十七兩六錢,在這里,連同她的夢想一同轟然破碎。
沒有了。等她老了,當(dāng)不成一個可愛和藹又富有的老婆婆了……
沒有了。再也不能每天坐在院子里,曬曬太陽,逗逗狼了……
“小影兒,你說,它們怎么就不見了?”蘇姑娘將臉埋在左手里,逼出淚花。
“可能、可能就是被別的人看見,或者是發(fā)現(xiàn)了,就挖走了?!庇傲诺貌恢绾问呛?,伸手想安慰:“小瘋子你丟了多少錢,我都補(bǔ)給你吧?”
蘇小昭腦袋一扭,避開頭上落下的手。
她不要!
她自己掙的錢是血汗錢,別人給的只是庸俗的橫財(cái)。
“沒錯,一定是有人看見了。”蘇小昭咬唇仰起頭,將眼中的痛苦與淚壓下,沉思道:“最后一次,我埋下錢的時候……”
蘇小昭驀地一鏟地:“我知道了!”
“什么?”影六收回手,聞言反射性應(yīng)道。
“是影二偷了我的銀子!”
“……”
影六半晌啞言,而后小心道:“小姐,你再想想?”
要說影二偷挖小瘋子的錢,除非影二也被借尸還魂了。
“再想想?”蘇姑娘努力地算無遺策,少頃,她再一鏟地,“沒錯,第二嫌疑人,影一!雖然我當(dāng)時支開他了,但難保他不會偷看到?!?br/>
影六:“……”
“還有第三嫌疑人,崔鐵花當(dāng)時也有可能在,但我不確定。”
影六:“……”
猜測得一個比一個離譜了?。。?!
她說的這三個人,哪一個像是會為了八十七兩六錢去挖地的?
然而蘇小昭已經(jīng)站起身,還一把拉起了他。
她說:“走,我們?nèi)ヅd師問罪?!?br/>
“等等,小姐……”可以別帶上他嗎?
※※
蘇小昭拉著影六,以瘸了以來的巔峰行走速度,直奔院子的藥架旁、正在分揀藥材的第一嫌疑人。
“影二,你告訴我一件事,我不會怪你的?!?br/>
蘇小昭的目光很誠懇很誠懇。
影二頭也不抬,拿起一株藥草,湊近鼻尖聞著:“什么事?”
“我們初次見面時,你有看到我在做什么嗎?”蘇姑娘一邊問,一邊用審視的、探詢的目光盯著他。
“你蹲在地上,不知在傻笑什么?!庇岸謸Q了一株藥草,細(xì)細(xì)觀察。
“還有呢?更之前呢?”
“你到底想問什么?”被打擾的影二終于回頭,施舍了一個目光。
一旁的影六看得忍不住了,走出來一口氣說完:“小姐是想問你有沒有挖了她埋在蘇府外地下的八十七兩六錢銀子?”
話一出口,影六已覺超出了羞恥度,又退回了蘇小昭身后——
他已經(jīng)得不到救贖了,影六自暴自棄地想。小瘋子失去的是八十七兩六錢銀子,他失去的卻是顧家影衛(wèi)的尊嚴(yán)!
蘇小昭拼命點(diǎn)頭。
果然,影二冷哼了一聲,回過頭繼續(xù)揀藥,冷淡道:“何處丟的?你若想要,我放進(jìn)去給你。”
蘇姑娘嚶嚶啼啼地離開了。
……
“看來不是影二?!碧K姑娘緊緊交握雙手,像是抓緊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會不會是影一呢?”
第三嫌疑人的崔鐵花是求證不了了。
眼下只有影一了。
“小姐,你聽我說……”影六怯怯地想要阻止。
“我就說,最近怎么感覺影一老躲著我,難道是心虛了?”蘇姑娘狐疑道,然后越想越有可能,“不行,我得去問問他?!?br/>
不顧影六的無聲反抗,蘇姑娘拉著他到處轉(zhuǎn)悠。
終于,在灶房找到了失蹤多時的影一。
“大影兒,你告訴我一件事,我不會怪你的?!碧K小昭泫然欲泣,定定看著眼前黑色的身影,“你最近總躲著我,是不是因?yàn)椤闹袑ξ矣欣ⅲ俊?br/>
男子正往灶火里添柴,聞言頎長身軀一頓,繼而緊繃。
“小姐是想問你有沒有挖了她埋在蘇府外地下的八十七兩六錢銀子?”影六老臉一橫,決定豁出去了。殺人不過頭點(diǎn)地,早死早超生便是。
影一默了默,將推至一半的柴木,悉數(shù)推了進(jìn)去。
“我的一切,都是小姐的。”他平淡說。
影六扭頭一看,蘇姑娘果然已經(jīng)哭著跑遠(yuǎn)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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