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本就人流如織，恰逢此時是圣誕節(jié)前最后一個周末，不少商家促銷，便愈發(fā)吸引了無數(shù)湊熱鬧或采購禮品的人們，到了晚餐時間，處處酒店餐廳也都隨之爆滿，但凡是個有點(diǎn)名氣的餐館，等桌位的牌子至少已經(jīng)發(fā)出去了二三十個。
李非魚被這陣仗嚇了一跳，呆若木雞地在街口站了好一會，好懸沒轉(zhuǎn)身就跑——她上次正兒八經(jīng)地逛街還是幾個月前被她媽拖來的，基本上全程蹲在店門口樹根底下干熬時間。
“這個……”她頭皮發(fā)麻地拽了下顧行，決定給這不合時宜的頭一次約會直接畫上句號，“我說，要不還是算了吧？”
顧行：“嗯？”
李非魚揉揉耳朵：“太吵了！”
幾十米外，臨時搭建的舞臺上仍在載歌載舞，零度以下的氣溫也沒有阻擋住臺上白花花大腿的蹦跶，鼓點(diǎn)和歌聲響徹夜空，綺麗的霓虹燈光更是看得人目眩頭暈。
李非魚沒骨頭似的靠在車門上，她本來覺得以顧行那副嚴(yán)肅矜持的個性，肯定受不了這種鑼鼓喧天的鬧騰勁，卻沒想到事到臨頭先打怵的居然是自己。顧行將她愁眉苦臉的樣子收入眼中，心下有些好笑，口中卻平靜地問：“你想去哪？”
李非魚扯了扯嘴角：“累……哪都不想去了……”
但抱怨了一句之后，還是給出了個替代方案：“你想吃什么，回家我給你做怎么樣？”
顧行不置可否，只問：“你的‘低血糖’呢？”
他雖然不擅長察言觀色，但就算不需要察言觀色也知道，如果真的是低血糖身體不適的話，李非魚現(xiàn)在絕不可能如此活蹦亂跳。他幾乎可以斷定李非魚仍舊有心事，并且寧可說謊掩飾也不愿對他說明，這種被隱瞞的感覺讓他隱隱有些不舒服，就好像郊外的那些剖白還有他們剛剛確定下來的關(guān)系其實都脆弱得不堪一擊。
李非魚歪著頭瞧了他一會，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悠悠笑道：“早好了呀。你這么甜，我現(xiàn)在血糖都快超標(biāo)了！”
顧行：“……”
李非魚趁熱打鐵地把他拽進(jìn)了超市。
之前喝高了的那次，她曾經(jīng)在顧行家里待過幾個小時，對其中的狀況頗有些印象，不僅其他地方單調(diào)得像是要被荒棄了一樣，廚房更是人跡罕至，唯一還有被人使用痕跡的就只有一只電水壺，要不是那一柜子泡面，簡直要讓人以為他辟谷得道了。
李非魚在心里嘖了兩聲，彎腰趴在購物車扶手上，跟踩了個滑板似的在生鮮蔬菜區(qū)穿梭起來。
顧行看著她這副像是要把明年的菜都買齊了的架勢，不由從后面抓住購物車一邊，車子一歪，李非魚“哎”一聲跳了下來，正好往后靠近顧行懷里，她便轉(zhuǎn)過頭笑：“怎么，怕我把你吃窮啦？”
口中這么說著，她動作卻一點(diǎn)也沒停，等待回答的工夫，又伸長了胳膊從貨架上揀了一大塊姜。
顧行嘆了口氣：“過幾天，未必有時間在家做飯?！?br/>
誰也不知道兇手究竟什么時候才會緩過來，開始進(jìn)行下一次的謀殺，但同時，卻又誰都知道，那一天絕不會太遠(yuǎn)。
李非魚不以為意地聳聳肩：“知道啊，所以這不打算給你做一冰箱速凍包子存起來嘛，沒空等外賣的時候解凍蒸一下就好了?！彼沉搜蹌倓偨?jīng)過的冷凍柜，小聲補(bǔ)充：“外面買的速凍食品太難吃，油也重，當(dāng)心胃疼?！?br/>
顧行到了嘴邊的話便又咽了回去，過了一會才低聲說：“好，多謝?！?br/>
李非魚把一包花椒粉扔進(jìn)車?yán)?，擺了擺手，仍舊是那種不著調(diào)的語氣：“為博美人一笑，讓我烽火戲諸侯都行，何況只是捏幾個包子?！?br/>
顧行噎了下，正要說話，但正在此時，眼角余光卻突然捕捉到了點(diǎn)什么。
他驀地扭頭過去，長排的貨架邊上已經(jīng)不見了人影，方才那一眼瞥見的竟像是個錯覺，但他卻清楚并不是——掛在最邊緣的一包調(diào)料正在微微晃動，無疑是剛被人碰到過。
“怎么了？”李非魚走出幾步，發(fā)現(xiàn)身邊的人并沒有跟上來，不禁疑惑回頭問道。
顧行思忖片刻，將疑慮壓回心底，搖頭道：“沒事?！?br/>
超市人群熙攘，有人經(jīng)過附近再正常不過，并不能說明什么，但他心中還是生出一絲顧忌，看了眼塞滿了的購物車，提議道：“回家吧。”
李非魚的視線在他眉間淺淺的豎痕上掠過，毫無所覺似的笑道：“好啊，回家！”
但在真正回家之前，兩人卻先拐去了另一個地方。
或者不如說是剛剛經(jīng)過一座辦公樓前的時候，李非魚就突然叫住了顧行，讓他把車停在了路邊。
從下面望去，面前的辦公樓甚至有點(diǎn)高聳入云的意思，深藍(lán)色的表面光滑而潔凈，一直向上延伸到極高處，仿佛和夜空融為一體，玻璃鏡面似的外墻裝飾反射著暗淡的星月光輝，光亮中帶著幾縷寒意。
李非魚笑道：“來都來了?！?br/>
雖然不是“大過年的”，但畢竟“來都來了”，全國上下十幾億人都沒能逃脫被這些四字真言支配的恐怖，顧行自然也無法在短短片刻就想到逃生方式，便只能沉默地跟上去。
這是陳宛自殺的地方。
得，萬能神句里的“人都死了”也湊齊了。
白日里忙碌的雇員和保安大多已經(jīng)下班，一樓只剩下了個門衛(wèi)大爺正昏沉沉地打著瞌睡，但他睡得淺，又或者只是閉目養(yǎng)神，在聽到外面開門聲的一瞬間就睜開了眼。
“哎，你們干嘛的？”
瘦小的老人從門衛(wèi)室里走了出來，狐疑地打量著對面的兩人。在聽全了理由，又仔仔細(xì)細(xì)地檢查過了證件之后，才揮手放行。
“還挺負(fù)責(zé)的……”李非魚在電梯里按下頂樓按鍵，若有所思地嘀咕。
大樓共有五十多層，最上層眼下正空著，走廊兩側(cè)的玻璃門內(nèi)堆著腳手架和施工材料，像是陳列在廢棄博物館里的古老殘骸，在腳下投下重重陰影，寂靜和黑暗從每一個方向蔓延出來，只有細(xì)微的腳步聲在樓道中回響。
“怎么樣，像不像恐怖片？”李非魚手欠地用鑰匙劃過身旁的玻璃門，帶出一道刺耳卻單調(diào)的聲響。
顧行用手電照向她的手，上面蹭了門上厚厚的灰塵，黑一條白一條的慘不忍睹，他便揶揄道：“小心食物中毒?！?br/>
恐怖氣氛霎時一掃而空。
李非魚一愣，下意識地要去咬指甲，但剛一抬手就反應(yīng)過來了對方的意思，她一口氣噎住，旋即生出點(diǎn)壞心眼來，裝作面無表情地走過去，眼看著就只剩下了一兩步的距離，飛快地?fù)P起了“九陰白骨爪”，準(zhǔn)備把灰土往顧行身上蹭。
顧行站在原地沒動，像是毫無察覺，誰知卻在最后關(guān)頭一側(cè)身，準(zhǔn)確地抓住了李非魚的手腕，輕輕一扭，反倒扳著她的手指在她臉側(cè)畫出了一抹灰黑色。
李非魚整個人都被鉗制住了，動彈不得，只能郁悶地瞪回去。
顧行眼中泛起絲笑意，淡淡道：“現(xiàn)在算有狼煙了?！?br/>
李非魚看著手上的黑灰：“……”
只有烽火戲諸侯才得以博取美人一笑，古人誠不我欺。
但顧行面上那點(diǎn)若有若無的笑意不過曇花一現(xiàn)，手電的光微一晃動，那抹笑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古怪而嚴(yán)肅的表情。
李非魚從他懷中逃出來：“怎么了？”
顧行沒說話，晃了晃手中的手電，躍動的光線像是在示意人跟著看過去。
透過灰蒙蒙的玻璃門，強(qiáng)光直射入其后的房間，腳手架邊擱著幾桶涂料，另有一只空涂料桶翻倒在地，正好滾到了門邊，一直沒有人來收拾。從商標(biāo)來看，這些涂料產(chǎn)自本地，桶底陳舊的標(biāo)簽上注明了顏色、商品批號、保質(zhì)期，還有生產(chǎn)日期。
光束穩(wěn)穩(wěn)地打在一行字上面，李非魚仔細(xì)地讀了好幾遍，神色也漸漸怪異起來。
“六年前？”
油漆一類產(chǎn)品的保質(zhì)期長短不等，但通常不會超過兩年，所以，如果在這里看到了生產(chǎn)于六年以前的粉刷涂料，那么……
在顧行的注視下，李非魚撥通了余成言的電話。
雖然不知道這一層樓的廢棄與陳宛的死之間究竟有沒有聯(lián)系，但憑著相近的時間點(diǎn)，多查一查總沒有壞處。
只可惜余成言卻顯然沒有這份覺悟。
他臉陰得能擰出水來，煩躁地一錘桌子：“老子的事多得要命，多少重要線索都查不過來呢，你那點(diǎn)疑神疑鬼的破事就等著吧！”掛斷電話前還故意陰陽怪氣地譏諷一句：“都出去卿卿我我了還不消停！”
李非魚毫無慍色地接受了單身狗之怒的洗禮，淡定道：“去樓頂看看？”
樓頂便是當(dāng)年陳宛結(jié)束生命之處，天臺十分原生態(tài)，并沒有經(jīng)過修整美化，一色的水泥地面，灰塵遍布，還混著零星鳥屎，并不是個吸引人的好地方。
多年前的卷宗中附有照片，從各個角度記錄了陳宛墜樓的角落。
顧行對照著周圍的環(huán)境，慢慢走到對面，一腳踏上樓邊低矮的水泥臺，傾身向下望去。
身前并沒有護(hù)欄的阻隔，樓下的一切全都清晰可辨，與其他三個臨街方向的熱鬧不同，此處只有背陰的一片綠地，三兩株樹木與百十平方米的草皮，邊上配了張長椅，就算是個捉襟見肘的小花園了，或許因為太過寒酸的緣故，別提人，就連狗都不屑過來劃地盤。
李非魚的聲音在顧行身后響起來，方才嬉鬧帶來的笑意全都被抹了下去似的，只剩下夜色中固有的寒涼，她輕聲說：“陳宛是個好人?！?br/>
那個女孩子，自己明明看盡了世態(tài)炎涼，承受著身體與精神上的雙重折磨，但直到最后崩潰自殺的時候，居然還下意識地選了個不會誤傷路人的方向。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李非魚掂了下門衛(wèi)大爺提供的鑰匙串，晃出一陣嘩啦啦的響聲，說道：“好像沒什么特別的，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