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在洞庭湖西岸，是沅江流域的木材集散地，當(dāng)?shù)剡@一行業(yè)，全操在排教手中。

    某日黃昏，在江邊工人居宿的房子前面，有一個少年蹲在木材上，出神地望著蒼茫的煙水。他衣衫破爛，年約十五歲，身材卻與成年人無二。

    “那要命的三掌，看來是給我自療好了，這兩年的小嘍啰生涯，當(dāng)?shù)梦液貌皇俏秲??！?br/>
    身后的屋中，又傳來一聲尖叫，女人的尖叫。

    李子衿只皺著眉頭，卻不想跑去多管閑事。兩年前，他能在老王手下走過一招，現(xiàn)在雖說內(nèi)功火候更為精純，但只要對手輕功造詣不壞，他還是難逃一個輸局。生活，最現(xiàn)實(shí)的教訓(xùn)是，不能管的事，就別管。這兩年來他變得更加喜怒不形于色，上次得意忘形，差點(diǎn)把命丟了。

    “李兄弟，你想什么？”

    吳有德走來，在他身旁蹲下。這人地位稍高，又有妻室，不跟大伙住在一起，對李子衿是頂不錯的。

    “吳大哥。”李子衿向后努了努嘴。

    “唉，他們都不是好東西，沒事做就呼么喝六，死灌黃湯?！?br/>
    “我不是管他們這些?！?br/>
    吳有德無話可說，心知李兄弟是指哪門子事，但自己也無能為力呀。他忽然面露喜色，想道：“這小兄弟對江湖非常著迷，老愛問武林規(guī)矩，送他這勞什子最好不過?！本蛷囊麓刑统鰜恚f道：“喏，喏，你瞧這是什么東西？”

    李子衿接過來，是一塊手掌大小的銅牌。色黑如墨，上面浮雕著“元江神符，得令者王”八字，旁邊環(huán)著兩條龍，栩栩如生。他不解地看著吳有德。

    “現(xiàn)在這牌，除了好看外，不值一文錢，百年前呢，得主可是不折不扣的掌門人。元江派兩百年前崛起天南，前幾代掌門人，威風(fēng)八面，武功獨(dú)步江湖，數(shù)度滋事中原，爭天下第一。后來，雖其勢稍衰，仍不失為天南重鎮(zhèn)，武林名派。直至第五代掌門，因一山不容兩虎，跟鄰近的點(diǎn)蒼派火拚，傾巢出犯，中了埋伏，全派七十多人無一生還！才告瓦解，饒是這樣，點(diǎn)蒼派還是傷亡過半，休養(yǎng)生息了三十年才恢復(fù)過來，你說元江派厲害不厲害？這掌門令牌大概是給獵戶拾到，前年我在古董市肆中得到，送給你吧?！?br/>
    李子衿暗忖：“既得此牌，安知我不是元江派掌門人？真乃天助我也！”忙向吳有德道謝。

    一字劍

    不久，廣東肇慶謝員外家就多了一個新家人。

    這謝家的一字劍，天下聞名。武林中有言：“武林無世家，有之，唯二謝而已。”其一就是此謝，再有呢，那點(diǎn)蒼派歷代掌門，亦是父子相傳，也姓謝。

    一字劍的劍法，是連綿使出的，敵人一落下風(fēng)，便無平反機(jī)會。且因架式奇佳，心劍合一，一招一式，并不費(fèi)力，與敵手交鋒，即或本身修為稍有不及，仍可扯個平手，絕不因內(nèi)力不繼，敗下陣來，這稱為舊劍，數(shù)目固定，只一百招三百式。謝家雖人丁不旺，數(shù)代單傳，但代代皆是英才，每人一生，都能創(chuàng)出三、五絕招，茍不能增益，那算大不孝，有愧先祖令德，死不瞑目，歷代累積，而今已有四十一招，稱為新劍。

    這一代的老爺叫謝洛衣，在成名劍客中算是最年輕的了，四十已過，五十還早。他生性淡泊，不喜出風(fēng)頭，故沒人見識過他真本事，但知他是謝家傳人，劍術(shù)絕錯不了，故雖足不出廣東，仍能名滿天下，如果他到中原去游歷的話，可與任何名門大派的掌門，平起平坐。

    肇慶坐落在西江北岸，市面倒也相當(dāng)繁榮，謝家在市郊外，一排百年古木，圍在八尺高墻之外。紅磚碧瓦，坐北朝南，那樓房建構(gòu)特殊，前面一幢是平房，既深且寬，乃是客廳，客房。后面三橫三豎，交叉成田字，中間四格空地，是花圃、水池。

    謝家是大地主，土地散落在附近數(shù)百里內(nèi)，在廣州，還有錢莊，銀樓，這些事全由兩個老管家主其事，謝洛衣是不管的。

    李子衿來了一月，不禁暗暗叫苦。原來謝洛衣竟能懶成這樣，全家男仆女婢七、八十八，全不學(xué)武，就是廣東各路好漢，也有踵門求教的，他亦一概謝絕，也不與江湖中人套交情，還把先世留下，在大門對面的演武廳，廢棄不用。徒兒雖是有的，卻都是錦衣玉食，公子王孫一樣，也不見他們習(xí)武。

    大徒弟叫沈思純，年已十八，生得容貌端正，兩眼有神，可以看出為人忠厚持重，從謝洛衣已有十個寒暑，有時也管管佃租等事。二徒兒叫邢亦飛，是個美男子，風(fēng)流俊俏，渾厚若不及師兄，聰明似又過之，年方十六。

    謝洛衣與妻室邢氏感情極好，膝下只有一女，謝如玲，比二師兄還小一歲。邢氏年青時是廣東有名的美人，她是文弱閨秀，閨房之中，與夫君大概有永不分離之約，是以謝洛衣才不入江湖。

    李子衿在這月中，為了不使人生疑，根本不采取行動。家人們對這高個子都頗有好感，因?yàn)樗昀辖惺澹錾俜Q兄，有些年青的婢女，暗暗傾心他，無事也到廚房來。

    這日，有一個老花匠病倒了，要他代一天，他才第一次有機(jī)會到內(nèi)宅去。

    那花園是四方形，圍在鳳樓龍閣之中。園中央是一池蓮花，團(tuán)團(tuán)的蓮葉將水面蓋住，葉子亭亭出水，若楚宮的舞衣，中間點(diǎn)綴著零星的白花，正是宮女的玉臉。池旁有一朱漆水榭，亭外是一假山，山上怒放著玫瑰，滿山全是這花卉，顏色不同，紅、黃、白，甚是醒目。李子衿出生以來，何曾見過這景致，不覺呆了。

    “這位兄弟，怎不打掃？”極細(xì)極柔的聲音，他忘了分辨是舒泰還是厭惡，反正是異樣的感覺，把他嚇了一跳，竟以為是變起突然，左手真氣自然貫入，差點(diǎn)回身發(fā)掌，定神一看，卻是一個比自己還年輕的小姑娘。

    “這位……”他臉紅了，他本來想說，“這位姊姊，我這就去掃?！钡麤]想過女人會這樣細(xì)聲細(xì)氣說話，過去兩年，他倒聽?wèi)T了女子的狂號尖叫。

    于是他略微不好意思地露齒而笑，那倒不全為掩飾自己口齒不靈，而是自笑怎會變得如此膽小，一開聲就想出掌。

    他低頭打掃起來，心想：“一位使女。但怎的跟常來廚房纏人的那幾位不同？也許是夫人小姐的貼身使女吧，偷閑出來玩的？”

    那使女見他專心做事，也不擾他，自坐在亭子里，眼里有笑意，臉上卻盡量不笑，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記起什么有趣的事兒。她的顏臉，像是用玫瑰花粉做成的，吹彈得破，鼻子又尖又挺。上身是墨綠色無袖綾襖，露出淺綠色的薄衫長袖來，褲子也是淺綠色的，鞋子卻是墨綠色的花鞋。

    那裝束不算不好，但李子衿知道這只是使女的服裝。他看過沈、邢兩位少爺平日的裝束，因此相信若是小姐的話，斷不會只作此種打扮，只是他實(shí)在不相信使女會有那種風(fēng)范。

    他掃完小土山的背面回來，那使女已然走了，卻走得一點(diǎn)聲響也沒有，雖則他一直留心著這邊的動靜。

    “那么，連貼身丫環(huán)也練武，那兩位徒兒少爺怎會不練呢？是了，曾聽人說邢亦飛的父親是朝廷命官，在京供職，若是光為享福，大可不必賴在師父家呀，那么一定是偷偷地在晚上練了，但會是在什么地方呢？”

    那天夜里，李子衿，悄悄潛入內(nèi)宅。

    謝家人丁原不旺，等閑家人婢女無事又不準(zhǔn)到內(nèi)院，再加是深夜，他很容易地發(fā)現(xiàn)了練武的小廳子。

    那場子在田字房的西北格，隔著一排橫樓，跟他白天打掃的花園相對。寬廣各十二丈，四面皆是高樓，故雖周圍明晃晃地點(diǎn)看數(shù)十把丈來高的火把，也不慮外面看到。整地上□以三尺見方的大理石，黑白相間。天雨時可由四面高樓的屋檐，張出大篷帳，由此也可見謝家的財(cái)力了。

    謝洛衣身穿員外燕居時的衣服，端坐在太師椅上，旁邊有茶幾。兩側(cè)各有兩個家將，兩個他不認(rèn)得，一個是管家之一老態(tài)龍鐘的謝振東，只他有小椅子坐，再一是個大胖子，竟是每日與他一起作息的廚師謝通！

    最使他驚奇不已的是，白天那個使女竟然是謝洛衣的掌上明珠謝如玲！

    她穿起勁裝，也許因年紀(jì)尚小，婀娜而不豐滿，說話他在樓上聽不清，滿臉笑吟吟的，但并不真的笑出，李子衿實(shí)在不懂她白天怎會作使女打扮，連說話口氣也是。

    那天夜里，因他來得略遲，又加是“圍字訣”八招的最后一天，他聽不懂，但次夜起，就復(fù)習(xí)“粘字訣”了。

    李子衿第九次跑來“偷劍”。

    他伏身在二樓欄桿旁的地板，側(cè)耳傾聽，謝洛衣把一字劍舊劍中第四十八招到五十六招的粘字訣講解得透徹極了。

    天下會“粘字訣”的原不只謝家，但要以謝家的最稱有效。這粘字訣原是用來對付敵手的奇招怪式，將其武器制住，使其無法出手。但對方也可趁此施展內(nèi)勁相拚，故非高手不敢用。在這里，就可看出一字劍的佳妙了，因它手腳一動一閃，皆恰到好處，又多了一些看似不必要的小動作，但妙就在這些小動作，一字劍藉此抵消對方內(nèi)勁。故學(xué)時一板一眼都得小心，務(wù)必要做到與古法所教身段，惟妙惟肖，方算學(xué)會。

    這幾天李子衿日夜皆浸淫在那八招二十四式中。他雖不能蒙謝洛衣親自指點(diǎn)，但因講得又清楚，沈、邢練習(xí)時，動作又極慢，他已將粘字訣的身段，劍法記得滾瓜爛熟了，希望憑此把敵人任何招式一筆勾銷，化為斗持內(nèi)力，這在李子衿看來，是大大的便宜。

    謝洛衣講解完畢后，自坐在太師椅上，對三人說：“今夜不要個別練習(xí)了，你們玩玩‘雙擊單防’吧。”

    沈思純、邢亦飛、謝如玲依次上場，先向謝洛衣行一劍禮，算是謝師，就站成一個三角形，彼此也行禮。

    沈、邢兩人仍是黑色夜行衣，謝如玲則裝束夜夜不同，今夜是白色勁裝，胸前綴一珠花，仍是那似笑非笑的神態(tài)，李子衿想不通她怎與老是這種表情？

    三人在火把燭照的場上，穿梭如織，奔閃如電，剎時間滿場盡是人影，像是不止三人！三把寶劍，金光輝耀，每把都向其他兩把招呼，劍路互異，變化無窮。

    李子衿縮在樓頭一角細(xì)看，只覺兩黑一白，化身而為明珠，滾動在寶盒之中，他知道劍路不同，是因?yàn)橐蛔謩γ堪苏袨橐唤M，共分十二組外加四絕招，每組能任意承接的緣故。

    忽然三劍合擊，冒出劍花，謝如玲借勁一彈，拔高三丈多，沈、邢兩人知道緊接這“化鶴歸去”之后，就是師妹最喜歡的“天女散花”，有得苦頭吃，忙打點(diǎn)精神，準(zhǔn)備應(yīng)付。

    謝如玲飄飛空中，快樂非凡，忽然瞥見欄桿紋面有一對眼睛。花容失色地驚叫：“什么人？”

    沈思純拔飛一丈，邢亦飛自后跟上，踏在師兄伸出的劍身，借力沖上樓來，俊目四掃，如老鷹搜找獵物。

    李子衿看見人影飛聳上來，起先愣住了，還想賴著不動，直至看見邢亦飛見獵心喜的神色，才醒過來，只好硬摘下一段木欄桿，此時謝如玲也已上樓了。

    邢亦飛瀟灑地越過欄桿，落在走廊中，先彈彈劍，才撲過來，面有笑意，一出手就是“問鼎中原”，直刺向李子衿左胸。

    李子衿施出粘字訣“涇渭合流”，木欄桿硬生生將劍纏住，“咔”的一聲，劍身入木，卻削不斷。

    邢亦飛咦了一聲，內(nèi)力涌出，氣貫劍端，李子衿手里的欄桿飛出一半，力無消處，差點(diǎn)滑倒，但邢亦飛踉蹌地震退了三步，才拿住樁。

    謝如玲清脆的“嘿”一聲，算是招呼，寶劍勾起銀虹，在胸前舞如劍花，李子衿又要使出“涇渭合流”。小妮子不上當(dāng)，收劍環(huán)走，劍花向李子衿身側(cè)逼近，但這招“小橋流水”還沒使?jié)M，眼睛即睜得又黑又大，驚叫：“是你！”

    原來李子衿閃她這一劍，身倚背后的欄桿，月光落在他面上，寬額高鼻，明暗分明，謝如玲認(rèn)出他正是那天花園里的園?。?br/>
    李子衿趁這一時的冷檔，向走廊另一端跑去。

    邢亦飛怒叱一聲，飛縱追擊，卻給謝如玲橫身倚欄擋住，也不知師妹要向師父說什么，只好硬將去勢剎住。

    走廊的這頭，由沈思純把關(guān)，他寶劍一掃，“雪”的劃出一條銀河，橫切過李子衿胸前一寸，端的厲害。

    李子衿來不及使出什么招式，胡亂將木欄一擋，穩(wěn)住身形，驀然看見沈思純?nèi)税讼氯?，同時下盤生寒，敢情人家變招攻到，忙沉下木欄，由下撩起，這是“風(fēng)動草偃”的變式。

    “喀”的一聲，沈思純見長劍削不斷木欄，猛然驚覺！“難道這賊人兵刃上真氣密布？”心想著手也不閑，駢指點(diǎn)向李子衿的鳩尾穴。

    李子衿凝氣于臂，左手打出殺手锏劈空掌，一道勁風(fēng)，猛沖出去，雄渾無儔，若中要害，九成嗚呼。

    沈思純忽覺強(qiáng)風(fēng)襲身，他是謝洛衣開山弟子，武功已達(dá)名家境界，自然知道厲害，斜身讓過那股掌力，右手長劍仍自纏住木欄，左指原式不變，直逼鳩尾穴！

    李子衿見對方身形已變，招式未換，心中一陣慌亂，他吃老王的虧，記憶猶新，看見對方伸出指頭，忙胡亂急躲――沈思純化指為掌，拍出一掌。

    欄桿折斷，李子衿跌下樓去。

    自始至終，謝洛衣負(fù)手佇立中場，仰首觀看，并示意四個家將不必上去。

    走廊雖甚漆黑，但對他那等身手的人，自然不算什么，謝洛衣看到敵人是個生手，三度施展近日正在復(fù)習(xí)的粘字訣，不禁詫異自道：

    “十五年來，無人上謝家生事，這次是誰？照理不該派生手來偷劍呀。”

    李子衿并沒給點(diǎn)中穴道，只是左胸中了一掌，喉頭發(fā)甜，但神志仍清。他在半空中，看廚師謝通正奔了過來，就在身下七、八尺處，乃朝謝通頭上作勢要發(fā)掌。謝通果然中計(jì)，雙掌上翻，全力拍出一掌迎敵。那知李子衿待他接掌后，掌力方始吐出，身形借著反彈的勁道，斜勢上升，飛向屋角。

    邢亦飛立在樓頭，補(bǔ)上一掌，把他拍了下來。

    謝如玲看見那園丁被大師兄打下樓去，驚得要叫起來，現(xiàn)在再看他又被二師兄補(bǔ)上一掌，她真的驚叫起來。人也跳下樓去，在空中，她看見園丁落地時，被管家伯伯提住后領(lǐng)一抖，然后摔向場角，跌得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

    謝通像豬般地叫了起來，“謝京！”他方才接了李子衿一掌，人撲通坐了下去，屁股下大理石都裂了，兩臂麻木，現(xiàn)在他看清這個滿臉血漬的人了。

    “謝京？我們家里的人？”謝洛衣問謝振東道：

    老管家說是一月半前，自行賣身的新人，在廚房里做事。

    李子衿顫巍巍地掙扎站起來。他發(fā)掌借力時，本就涌出一口血來，上面補(bǔ)來的那一掌，和摔在地上，使他血吐得滿臉滿衫，像是把所有可能吐出的血，都吐光了，人則反而有點(diǎn)清醒。

    二樓上。有一使女手中拿著蠟燭，自暗影中走出，說：“夫人要我來問怎么回事啦？”

    謝洛衣如接綸音，一飛縱自欄桿破落處上樓，閃過暗角，不見了。

    老管家謝振東想到自己責(zé)任最大，那天竟給這廝蒙過，一出手就要打巴掌。

    李子衿并不避，口齒有點(diǎn)含糊地說：“偷招學(xué)拳，江湖常事，自有規(guī)矩?！弊旖乔叱鲂┭獊怼?br/>
    謝振東真不好打下去了。但李子衿還是挨了一下，又是一口血。是邢亦飛出手的，在師父面前，被震退了三步，實(shí)在太不光彩。

    “不要打他！不要打他！”謝如玲氣急敗壞地說。

    謝洛衣又自樓上飄了下來，剛好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師椅上。

    李子衿主動向他走近，但不知被誰推了一下，差點(diǎn)跪了下去。

    謝如玲跑到父親身旁，想說什么。謝洛衣握住她的手說：“你娘都給吵醒了?！敝缓貌徽f什么。

    李子衿又把剛才的話復(fù)述一遍。

    謝洛衣真想不到有此一說，想了片刻，才答：“謝家不在江湖之中，諒閣下亦有所聞?！?br/>
    那么，最后的救命招法也給化解開了。要知江湖上，偷招者被發(fā)覺，要就是拜失招者為師，這當(dāng)然不適合于眼前的場合；要就是偷招者吐招，比武一場，規(guī)矩是得讓失招者三招。李子衿寧肯如此，不愿倒地求饒或任人宰割。

    “有沒有人受傷？”謝洛衣問明了這個，還是不能決定如何處理。一字劍本有非謝姓不傳的遺訓(xùn)，到他曾祖父時，才收外姓之徒。他的大徒兒是故人之子，二徒兒是邢氏娘家的侄兒，奉閫命收的。如今平白為外人學(xué)去，雖說來人不像是受命而來，但也不能罷休。然則殺了他嗎？又心有不忍，若說重打一頓，他現(xiàn)在傷勢還輕嗎？

    謝洛衣向謝振東咬了一回耳朵。

    “你打算怎接辦？”李子衿問。

    謝家父女被這句話弄得哭笑不得。半晌，謝振東回來，散落一些衣物在地上，那是李子衿的。除子隨身換穿衣褲外，只有些碎銀子和殘本的后漢書，再有就是賣身的一百兩銀子。

    “你是何人門下？”

    李子衿不答。

    “啊？你也知道背師偷劍，為人不齒嗎？”謝洛衣停了一下，聲音稍為溫和：“你說說身世吧?！?br/>
    “我……”李子衿剛要開口，胸頭一陣急痛，眼前先是一黑，天旋地轉(zhuǎn)，然后看見謝洛衣的胸腹、膝蓋，最后躺倒地下。

    醒來時，滿頭皆是水。天色有點(diǎn)發(fā)白，遠(yuǎn)處雞鳴可聞。謝洛衣已經(jīng)不在，她女兒氣著跟邢亦飛爭吵，搶奪一只白色玉瓶。

    謝振東朗聲宣布說：“奉我家主人之命，打你一掌，刺你兩劍，永不準(zhǔn)入謝家百里之內(nèi)！”

    李子衿知道這等于全都接受自己的條件。而且流血難免，生命卻無慮，不準(zhǔn)再入的意思是等于說放你逃生的。若算照江湖規(guī)矩來，起首三招，教他如何讓得過。遂慨然說道：

    “這很公平?！蓖Ａ艘幌?，接著說：“若是昏倒了，抬我到大門外，放在路上？我不要藥，區(qū)區(qū)不白受人恩惠。還有，那百兩銀子璧還。”

    謝如玲真不相信人到了這種地步，還能交待得這樣清楚。她不敢看，也知道這事非如此辦不可，但不知怎的，有一種極近乎哭的心情，人飛奔上樓去了。

    這時，李子衿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挨了一掌，又吐了口血。但那后面的兩劍，只是劃破衣服皮肉，流出點(diǎn)血，意思意思而已。

    他并沒昏倒。

    初入江湖

    待到李子衿身體復(fù)原，已是次年初夏。這八、九個月里，他在廣州夜市當(dāng)小伙計(jì)，對廣東人的胃口充滿尊敬，他們差不多是什與東西都能吃下肚去，狗呀、貓呀、蛇呀、猴子呀、龍虱呀，都吃，真是可喜可賀。

    李子衿明知是舊創(chuàng)復(fù)發(fā)，但除運(yùn)勁自療外，卻不敢抓藥服下，生怕陰差陽錯綜合而成的內(nèi)功，為藥所克，失了靈驗(yàn)。閑時苦思招式！右劍左掌，粘字訣和劈空掌并用，雖不滿十招，但可重復(fù)使用，周而復(fù)始。

    李子衿買了一口劍，動身回江南去，自覺已經(jīng)出道，而今而后，也是江湖中人，要在刀口上舔血，老死于江湖之中。

    這日，他越過大庾嶺，時近黃昏，山腳下的市鎮(zhèn)、炊煙裊裊，浴在落日的氤氳中。李子衿小立觀賞，忽聞林中農(nóng)舍金鐵交鳴，甚感詫異，想道夫妻翻臉，那會動刀動槍，身不由己，循聲奔去。

    石鋪小徑，蜿蜒深入林中，李子衿拾級而上，到得門口，只見大廳一角，閃動幾個人影。兩個高大漢手背面向外，分站在犄角，手中兵刃，翻金涌銀，威猛無倫，向一把弦月刀招呼去。那女子面孔被擋住，他看不到，只見袖口卷起，露出粉藕也似的圓臂來。從他們的腳縫里，李子衿看到有一對稚齡小孩，縮在女子的身后。

    他見三人身手，竟是罕見的高手，明知這閑事李子衿管不起，無奈血?dú)夥絼偅炙佬难?，自以為學(xué)藝初成，此身既已佩劍，劍有劍的道理。再加常德兩年，刺激太深，深夜捫心，常自深責(zé)，使他不能袖手，李子衿把包袱擲在地下，抽出劍來，高叫：“還不給我停手！”

    紫金道人，手中拂塵猛向弦月刀急攻三招，猛虎歸山，退出戰(zhàn)圈，口中淫猥嘿笑道：

    “王老弟，這女子真夠勁，送你受用！”他面如金盆，雙眼下吊，描金紫色道袍，甚是華麗，手中拂塵是紫金打造的，等閑兵刃，吃他一掃，不碎也斷，招式中暗合擒拿，摧穴、震脈。

    紫金道人看見門口亮處，一白衣美少年傲然而立，夕暉染衣，豐采不俗。紫金道人并不在意，心中冷笑歸老頭的幫手，就只是這種貨色，聽那聲斷喝，分明丹田無力，也敢來道人手下討生活。

    “來者何人，道人手下不死無名之鬼！”紫金道人縱橫江湖數(shù)十年，這句話成了對陣的開場白，心中可想一招解決，管你是誰家兒郎，叫什么名字。

    李子衿心中微凜，勉強(qiáng)鎮(zhèn)靜，冷冷地說：“管閑事的?！?br/>
    紫金道人看不清來人是何路數(shù)，竟敢如此托大，厲聲喝道：“小賤人的姘夫，等道爺活捉了你，就請你看小**一身白肉，歸道爺作樂?！?br/>
    李子衿苦皺眉頭，平靜地說：“我們動手吧?！币膊挥闷鹗质?，隨隨便便將劍刺出。

    紫金道人足下卓立如山，上身搖擺，拂塵橫掃千軍，迎上來劍，卻是虛招，縮足沉手，拂塵猛一倒鉤，忽然毒蛇吐信，一招“推起黃沙”，疾如流矢掃向李子衿面門。

    李子衿門戶大開，為的就是要使“開門納賓”，待到冷風(fēng)拂面，劍路一變。由緩而疾，平掃架開，正是“風(fēng)動草偃”。

    紫金道人暗叫一聲：“一字劍”，仍將拂塵接上，意欲拂斷那口破劍，看他還粘個什么鳥，那知劍上真氣密布，只歪不斷，心中反疑那劍并非凡品。

    李子衿踏腳縮手，全身略作斜勢，氣凝兩臂，蓄勢待發(fā)。

    紫金道人暗道不值，竟需憑內(nèi)力取勝，腹收胸突，納氣凝神，斜眼暴張，真氣源源涌出，左指作鉤，力取李子衿雙睛。

    李子衿正要敵人如此，他自知所有貨色就只是粘字訣和劈空掌，若不能在這兩樣上取勝，就得飲恨九泉?，F(xiàn)在他出掌，可大大上算，卻只先出七成力。

    紫金道人右手正較上了勁，不能閃避，也根本不想閃避，化指作掌，高叫：“去吧！”

    “砰”，兩人都是一震，劍和拂塵卻沒分開。紫金道人算是棋高一籌，因?yàn)榕R危出掌，戰(zhàn)個平手，便算上方。但他驚奇不已：“哪里來的臭蛋，如此潑辣？”

    李子衿左手縮回三寸，猛地一推，再踏前追擊，十成力的拍出劈空掌。

    紫金道人先是一鞠躬，其后蹶步顛退，最后仰面而倒，嘴中猛噴血柱，有一尺來高。

    李子衿未經(jīng)思索，右臂破劍一揮，拂塵離劍如箭飛出，正插進(jìn)紫金道人胸口，紫金道人臉一歪扭，全身痙攣，躺下不動了。

    這是平生第一次殺人，一絲恐懼掃過李子衿全身，他連忙一擺頭，擺掉這感覺，急看那邊局勢。

    那少女叫歸嘉陵，今天正準(zhǔn)備晚炊時，入門來了兩個煞神，紫金道人和金刀大王，都是她父親的宿仇。好在小方、小桑平時管教有方，乖乖躲在乃姊身后，緊靠墻壁，以免歸嘉陵四面受敵。

    歸嘉陵武功雖已得乃父真?zhèn)?，無奈來人身手太高，吃他們聯(lián)手猛攻，早已香汗淋淋，嬌喘不已，幸好紫金道人及時被人引開，剩下金刀大王，就輕松得多了。

    金刀大王是個俗家漢子，并非食有采邑，只是因他使金刀名叫王禹燦，故名。與乃弟王禹炎，合稱金刀二王，七十二路連環(huán)金刀，在北地甚有名氣，床第功夫更稱一絕。他連出穢語：“你的大小，我的大大。”他指的可不是刀。

    歸嘉陵因一對一廝殺，不必負(fù)隅作戰(zhàn)，連出絕招，“玉兔東升”，削敵右腕，反手使出“月滿西樓”，砍向左肩，金刀大王的金刀，左右照顧，破綻自露，歸嘉陵看得真切，“月落烏啼”，弦月刀由大刀的空隙中，御電排氣，點(diǎn)敵胸前膺窗穴！

    金刀大王見弦月刀隱隱帶著嘯風(fēng)而來，嚇得魂不附體，連忙縱身后退，要穴差點(diǎn)被刀尖點(diǎn)到，其間不能容發(fā)。

    此時，李子衿正跟素金道人對掌，歸嘉陵分心看其勝負(fù)，金刀大王趁這冷子，力圖挽回頹局，搶占機(jī)先，厚背金刀舞得密不漏水，在身體四周筑起刀墻，剎時一片白茫茫的刀影向歸嘉陵，嘴中還叫：“你孩子這么大了，幾歲就有老公？”

    歸嘉陵又氣又羞，秀眉一皺，心神歸竅，弦月刀刀風(fēng)勁銳，絲絲透過厚背金刀的刀墻。

    待到紫金道人龐大身軀轟然倒地，王禹燦嚇得全身冒冷汗，手腳半軟，那里還記得早先要樂這女子的歪主意，只恨不能插翅逃生。

    李子衿看兩人殺得性起，心想：“只要我發(fā)一掌，那廝就得了賬，但身入江湖，總要守規(guī)矩才好。”就在一旁踏起方步來。

    金刀大王虎吼一聲，一招“霸王別姬”，刀墻面積縮小，忽然刀影全然收起，化為一把閃光大刀，向歸嘉陵當(dāng)頭劈下，弦月刀不敢硬擋，刀走空靈，人隨刀動，及時閃開。

    王禹燦見“逆風(fēng)張帆”奏效，轉(zhuǎn)身企圖奪門而出，冷不防李子衿的方步正踏到門邊，略一遲疑，歸嘉陵的弦月刀像長了眼睛，掃向他喉頭，刀入三分，又反手用刀柄打了他的肩井穴，金刀大王悶聲倒下，卻未斷氣。

    李子衿說：“若是仇家，勿留活口?！币膊恢@條規(guī)矩，是在江湖經(jīng)第幾章，第幾條，反正常德兩年，這些他學(xué)到了。

    歸嘉陵自也知道，也恨這使金刀的出口傷人，招式下流，但人既已躺下，恨是一回事，殺人又是一回事。她只兩眼怔怔望看高大少年，說不出話來。剛才看見他出面，雖很感激，但還怕他不是紫金道人對手，白送了生命。

    李子衿以為她怕污了房子，洗刷血跡麻煩，遂道：“等回我把他們帶出去……”他看到她兩頰飛紅，才注意到這女子當(dāng)在長得美極了，又想起紫金道人的惡語，不禁也覺得不好意思。

    這時她的弟妹，跑到姊姊腳旁，想攀住她的腿兒。一個大姑娘家，在異性面前，這多不好意思，歸嘉陵就不愿給他們抱住，彎腰要捉住小方（女孩）、小桑（男孩）的小手。小方搖擺走向李子衿去。

    李子衿把小方抱起來，她伸出小手要捉李子衿的鼻子。李子衿正用鼻子碰小方的額頭時，瞥見歸嘉陵微微朝他笑，也就露齒而笑了。這一笑才把剛才兩人的不好意思一掃而光。

    “承蒙施以援手，相……”歸嘉陵還是不好意思問他姓名，又覺得“相公”這稱謂不妥當(dāng)，自己比他大呢，雖則他高出了半個頭。

    “我姓李，李子衿。”

    “我們姓歸，我們姓歸?！毙》?、小桑同時叫出。

    歸嘉陵微微躬身，看看腳尖，又倏然抬起，說了自己的名字，又說：“你……”

    天色已經(jīng)漸漸暗了，現(xiàn)在趕到最近的川口鎮(zhèn)，也要夜半才能到，但家里沒有大人，歸嘉陵覺得不便留他過夜。

    李子衿放下了小方，說：“我該走了?！?br/>
    他走過去，將兩個躺在地下的，一手夾起。接過小桑遞過來的包袱和劍鞘，就走了。人到大路，看到三人仍在門口揮手。

    那時已星月在天。

    歸嘉陵在廚房里準(zhǔn)備晚飯，以肘拂高落下的發(fā)絲。自從父母受傷，在屋后三里的石洞里，受“古洞玉露”治療，已將近四年了。自從十四歲起，自己就作姊作母，把小桑、小方從襁褓帶到現(xiàn)在，家里所有重?fù)?dān)，全落在身上。今天要沒那個李子衿，真不知如何是個了局，唉，也忘了問問他師承。

    那天夜里，一家在油燈下進(jìn)餐時，小兄妹都覺奇怪，大姊怎的不像往日，管這管那。

    歸嘉陵忽然放下碗來：“但是，但是我至少可以留他吃晚飯的呀……?！?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