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凌楚思一臉厭煩不屑的表情,那文士儒衫的年輕人愣了一下,旋即惱怒道:“在下沈繹,家父沈法興!”
凌楚思再一次打斷對方的話語,一臉莫名的說道:“沈法興?是陳朝東興侯沈恪之子那個沈法興嗎?我記得沈法興的兒子不是叫沈綸嗎?你是從哪冒出來的?”
沈繹氣得臉都紅了,不過,涉及自己的家世門第,卻是耐著性子怒而解釋道:“沈綸乃是在下的家中兄長!”
“哦?!绷璩疾灰詾槿坏膽?yīng)了一聲,旋即直白道:“我聽說過你爺爺,你爹,就連你兄長的名號也略有耳聞,就是沒聽說過你,嘖……”
沈繹終于忍不住的舉手一扇子劈了過來,怒道:“妖女無理!”
這個酸儒書呆子學了些拳腳功夫,正是以手中折扇為武器。說來,折扇作為武器,倒是頗有幾分風雅,奈何這個書呆子學的其實就是個花架子,碰上那些只會三拳兩腳的招式卻不通內(nèi)力的街頭小混混還行,遇到凌楚思這種級別的高手,他那些花架子也就只有些觀賞價值了,還是看街頭耍猴戲的那種。
凌楚思拿起自己掛在腰上的猿骨笛,不耐煩的沖著那個書呆子甩了一招“芙蓉并蒂”。
百花拂穴手的武學套路乃是源自于上古奇術(shù),軒轅黃帝之密傳,更為經(jīng)絡(luò)之本,穴道之宗,堪稱克敵于臨戰(zhàn)時、救人于瀕死之境的萬花絕學。芙蓉并蒂取自“指似芙蓉并蒂蓮”一說,看似柔和繾綣,實則卻能輕易制敵,令其身形受限,僵如木石。
沈繹本就淺薄的真氣在凌楚思一招之下,直接泄空了,一口氣提不上來,原本還是氣勢洶洶的悍然沖過來,這會兒也變成了身體僵硬,更因為他剛剛的沖勁害得自己腳下站立不穩(wěn),凌楚思靈巧的一個側(cè)身,那一身文士儒衫打扮的書呆子直接就手執(zhí)折扇一臉撲在了墻上,手中折扇的扇面頃刻間撕扯開了不說,就連那張臉,都紅腫了大半,直接和粗糙的墻壁碰撞的額頭更是擦破了個不小的口子。
“出門在外,慎言、慎行?!绷璩几緵]心思看那個算儒書呆子的狼狽樣,只是慢條斯理的說了這么八個字,語氣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如果這個書呆子不是喊她“小妖女”而是換成最近江湖上流傳的“老妖婆”的話,凌楚思覺得自己說不定會不耐煩的狠狠揍他一頓呢(⊙v⊙)嗯……
解決完突然冒出來攪局的,凌楚思重新把猿骨笛掛回了腰間,這才轉(zhuǎn)向已經(jīng)嚇呆了的衛(wèi)貞貞,微微側(cè)頭一笑道:“你想好了嗎?”
因為驚嚇和震撼,衛(wèi)貞貞一時之間還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至于老衛(wèi)和衛(wèi)嫂子,看向凌楚思的眼神都有些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倒是那個馮大戶,原本還以為凌楚思只是哪個富貴人家的大小姐,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對方這身功夫,也知道絕對不是什么普通富貴人家的小姐,又見凌楚思今天明顯是盯上了衛(wèi)貞貞,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得罪了她,亂飄的眼珠一轉(zhuǎn),已經(jīng)陪著笑沖著凌楚思點頭哈腰的退開了幾步,然后便對老衛(wèi)一家說道:“我家里還有活要做,今天的事情就暫且算了吧,你欠下的那些錢,改日我們再說?!?br/>
說完,馮大戶一溜煙就轉(zhuǎn)身跑了。
這樣一個小人物,凌楚思自然不會攔他,只是注意到,原本一直緊繃著身體的衛(wèi)貞貞,隨著馮大戶的離開,驚恐不安的情愫似乎終于稍稍緩和了些。
凌楚思卻是心生一嘆。
“謝謝姑、姑娘大恩?!毙l(wèi)貞貞恢復(fù)了些精神之后,直接就給凌楚思跪下了,因為見她比自己年紀還小,衛(wèi)貞貞一時之間也不知道還怎么稱呼她,最后還是含糊的喊了聲姑娘。
凌楚思伸手,直接把人拉了起來。
“不必了。”凌楚思搖了搖頭,淡淡說道,她深深的看了衛(wèi)貞貞一眼,狀甚不經(jīng)意的問道:“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
衛(wèi)貞貞干裂的嘴唇抖了抖,她咬緊嘴唇,剛要開口,剛剛還嚇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衛(wèi)嫂子卻沖了過來,一把把衛(wèi)貞貞扯到自己懷里,那張刻薄的臉上掛著悻悻的笑容,竟然還能擠出幾滴眼淚來,摟著女兒哭叫道:“我可憐的女兒唉……”
剛剛衛(wèi)嫂子過來拉人的時候,凌楚思就沒出手阻攔,要不然的話,一個尋常村婦,斷不可能從她手里把人拽過去。
凌楚思站在那里,漫不經(jīng)心的玩著自己的猿骨笛,見衛(wèi)貞貞雖然有幾分瑟縮之意,卻依然沒有從衛(wèi)嫂子的懷里掙脫開來,不由得也有些意興闌珊,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衛(wèi)貞貞。
那個名叫衛(wèi)貞貞的小姑娘對上她的視線后,隱有幾分秀麗的小臉上閃過幾絲掙扎的神色,身體卻是在一陣微微顫抖后,瑟縮的低下頭來。
凌楚思淡淡的瞥了裝模作樣的衛(wèi)嫂子一眼,再看看衛(wèi)貞貞的父親、那個活著跟死了也沒什么兩樣的佝僂男人,微微一哂,徑直轉(zhuǎn)身直接離開。
隨即,剛剛那個撞在墻上磕碰出一臉血的酸腐書呆子這才敢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罵罵咧咧的走了。
等到凌楚思和那個書呆子都走遠之后,衛(wèi)嫂子才松開自己把衛(wèi)貞貞摟在懷里、甚至可以說是掐在她胳膊上的手,抬手就在她背上打了兩巴掌,氣不過又掐了她的胳膊,留下幾個青紫的淤青印子之后,方才扯上那個沒用的男人老衛(wèi),罵罵咧咧的回了家里光線昏暗、狹窄矮小還滿是灰塵的舊房子。
衛(wèi)貞貞站在院子外面,眼淚撲簌簌的從蒼白到幾無血色的纖瘦小臉上一顆一顆的滾落下來,她疼得抱著胳膊,卻只敢一個人無聲的哭。
一個走街串巷賣些日常雜貨的年輕賣貨娘子肩上挑著個擔子了走過來,口中還時不時聲音透徹響亮的喊上幾句叫賣聲。
“貞貞,這是怎么了?怎么哭成這樣?!蹦莻€看上去身形比較結(jié)實、似乎有把子力氣的賣貨娘子看見衛(wèi)貞貞哭得喘不上氣來的模樣,忙快走幾步過來,掏出自己袖子里不值錢的舊棉布帕子,幫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好心勸說道:“快別哭了,你爹娘沒在家嗎,快回家去吧!”
“寇、寇娘子……”聽見寇娘子讓自己回家的話,衛(wèi)貞貞的身體又微微顫抖了一下。
寇娘子家住再揚州城外的村子上,寇大叔平日里下鄉(xiāng)種田,寇娘子閑暇時就走街串巷的賣些便宜的日常雜貨貼補家用。去年年初,寇娘子家剛得了個大胖小子,現(xiàn)在也才一歲多點的小娃娃,為了照看孩子,寇娘子都有陣子沒出來賣貨了。
“寇娘子,家里最近還好吧?仲兒可好?”衛(wèi)貞貞捏著凌楚思之前塞給她的那塊真絲手帕,抹了抹通紅的眼睛,擠出些笑來跟寇娘子說話道。
寇娘子雖然也是尋常村婦,不過,走街串巷賣東西的時候,倒是總有大門大戶人家的下人丫鬟從角門處偷偷買些便宜的胭脂水粉亦或是甜食零嘴,見得多了,眼力自然也就上去了些,一眼就辨認得出,衛(wèi)貞貞拿在手里的這塊帕子怕是價格不菲,而衛(wèi)貞貞剛剛一直驚魂甫定,直到這會兒才稍稍平靜下來,自然根本就來不及顧忌這些旁枝末節(jié)的東西。
不過,說起自己剛剛一歲多的兒子,寇娘子臉上的表情立即眉飛色舞起來,爽快的笑道:“那小子好著呢!小孩子長得快,幾乎是一天一個樣!現(xiàn)在冒了些小乳牙,已經(jīng)能吃些米糊糊了,家里去年收成的麥子,剩下的都打了些細面,也都拿開水燙熟了一小碗喂給他吃。”
衛(wèi)貞貞也附和著說了幾句,聽著寇娘子輕快爽朗的聲音,心情都跟著松快了些。
正巧這時,從早上到現(xiàn)在幾乎是水米未進的衛(wèi)貞貞肚子里突然傳來了餓得咕咕叫聲,衛(wèi)貞貞臉色一紅,寇娘子卻是個直爽的性子,從自己肩上挑著的擔子里摸出塊用油紙包著的燒麥后,直接塞到衛(wèi)貞貞的手里,笑道:“這是我中午剩下的,你別嫌棄??茨阋恢睕]回家去,是不是爹娘都沒回來?等下先墊墊肚子,然后去街坊鄰居家找個伴玩會兒,晚上等你爹娘回來了就早點回家去?!?br/>
衛(wèi)貞貞手指有些微微顫抖的握著那個雖然早已經(jīng)涼了卻依舊散發(fā)著香氣的油紙包,眼睛里忍不住又涌上來了淚水,卻又怕被寇娘子看見,慌忙低下頭使勁點了點頭,強忍著哽咽,努力笑著“嗯”了一聲。
寇娘子不疑有他,只是視線落在衛(wèi)貞貞手里的精致手帕上,最后又好心的囑咐了一句道:“貞貞,你這個手帕怕是不便宜,留在身邊的話一定要收好,其實我倒是覺得,這種東西貴重嬌氣又不好打理,還不如拿去當鋪兌了,換些銀錢在身邊反而更妥帖。”
衛(wèi)貞貞有些訝異的看向凌楚思塞給她的這塊手帕,聽說能換銀子,頓時眼睛一亮,使勁點點頭,忙不迭的道:“謝寇娘子提醒,我這就去找個押店把手帕典當了?!?br/>
寇娘子繼續(xù)走街串巷的挑著擔子賣雜貨,衛(wèi)貞貞目送寇娘子走遠,小心翼翼的把那塊手帕折好塞進破布衣襟里收好,這才打開手里的油紙包,剛要咬一口手里冷掉的燒麥,卻突然手上一軟,根本拿不住東西,那個燒麥就這么滾落在了地上,干凈的面皮上瞬間滿是灰塵臟土。
身邊驀地傳來一陣嬌笑聲中,一個衣袂飄飛的白衣女子落在了衛(wèi)貞貞的面前,以手掩唇,那雙水意妖媚的眼眸,打量了衛(wèi)貞貞半晌,挑剔中又帶著幾分滿意。
“倒不愧是花間派護派尊者看上的人?!蹦切惺聨е鴰追中皻獾陌滓屡由斐鲆桓w細瑩潤的手指,輕輕的勾起了衛(wèi)貞貞的下頜,嬌聲輕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