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奴隸們什么也不要(本章免費)

    軍隊浩浩蕩蕩，渡過清冽冽的長江。開闊的長江水天浩淼，充滿王者之氣，壓抑得低矮的河岸仿佛隨時都有可能破碎。商船川流不息，帆桅疏落有致，江畔，湘軍和徽軍留下的要塞早已無人使用，成為古跡。這樣的景致讓人由不得有些傷感。這種傷感配上勤王之師的悲壯，使得浩浩蕩蕩向前開拔的軍隊顯得沉甸甸的。

    “你怎么知道你會回到漢口？”葛昌南伸手趕了趕撲面而來的塵土，在搖搖晃晃的車上問烏力圖古拉，“你把人家小薩同志撩撥起來，又晾在那兒，不負責(zé)嘛?！?br/>
    “當(dāng)然要回去?！睘趿D古拉閉著眼睛打瞌睡，連眼皮都不動，“事情沒解決，我能讓它留在那兒？”

    “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說，還有半個中國沒解放，部隊一開拔，哪里是個停，讓打到臺灣去也不是不可能。你這又撩又晾的，不是耽誤人家嘛。”葛昌南把屁股下面的棉衣小心墊好，欠過身去，拍了拍駕駛員的肩膀，示意繞開路上那些極像牛屎的石頭，“再說，你怎么就能肯定你能圄圇個兒地回來？要是一顆炮彈飛來，打準了，藥量又大，炸出你的肝腸肚肺，掀掉你的天靈蓋，你去哪兒搞國際大團結(jié)？”

    烏力圖古拉喜歡聽炮彈的事兒，葛昌南一說炸出什么掀掉什么的他就來了情緒，睜開眼睛，抬起身子朝兩邊看。

    軍隊剛渡過長江，正沿著逶迤的大洪山向通山方向開進，去和白崇禧的桂系軍作戰(zhàn)。軍隊在漢口駐扎了幾天，在地方政府統(tǒng)一提供的木制馬桶里撒了兩天尿，沒讓上街，相當(dāng)于路過了這座城市?？墒?，在城市的魔瓶中浸淫了兩天，兵們一個個都變了，目光往上移了半寸，脖子也硬著，看什么都用一種不屑的神色，而且沉默寡言，非常深沉。這樣的軍隊，是蓄著什么的，能鬧出大動靜。

    烏力圖古拉看過他的兵，很滿意地呸了兩口塵土，狗熊挪窩似的往葛昌南身邊湊。

    “別擠，”葛昌南一咧嘴，抽了一口涼氣，十分不滿地說，“屁股比磨盤還大，擠你輕點兒擠，別碾破我棉衣?！?br/>
    “老葛，你見過我屋里那幅畫沒有，就是大廳南墻上掛著的那一幅？”烏力圖古拉向往地瞇起駱駝眼，天真無邪地說，“你說，屁大點兒孩子，沒長硬，抓著個肉瓷的女人，又親嘴兒又摸奶子，他是什么感覺？”

    葛昌南旁顧左右，歪過身子去，示意身后的警衛(wèi)員把耳朵堵上，再歪過身子來咳嗽一聲，拉長聲音說烏力圖古拉：

    “你的，光問男的，怎么不問問女的？”

    “女的？”烏力圖古拉咧開嘴無聲地笑了一下，“大白鵝讓水撞了一下，她能有什么感覺？什么感覺也不會有?！?br/>
    “我沒問大白鵝，我問小薩?！?br/>
    “小薩怎么了？”

    “你三十五，人家小薩十八，要屁大也是屁大。所以說，你要得逞，閑不下來，小薩她會是什么感覺？”

    “還真是的?！睘趿D古拉讓葛昌南那么一問，問著了，人有些發(fā)愣，愣過就發(fā)窘地笑，“這事兒，還真沒問過她?！?br/>
    “你呀，”葛昌南痛心疾首地搖搖頭?！澳阊侥阊剑　?br/>
    烏力圖古拉不聽葛昌南的你呀你呀，他有撓頭的事兒，正為部隊非戰(zhàn)斗減員的事情上火。

    313師頭一天宿扎汀泗橋，第二天宿扎崇陽，第三天進至蒲圻，耗損報告隨后送來。從武漢出來以后，士兵腳上打泡的居多，四個戰(zhàn)斗團，超過一半人壞了腳，齜牙咧嘴走不動路。烏力圖古拉一看報告就皺眉頭，把肩上的外套扒下來往地下一摔，撿起來再一摔。簡先民要替師長撿外套，葛昌南伸手攔住，示意他該干什么干什么，讓師長發(fā)情去。

    “你別使怪眼兒，偷偷摸摸地來小動作，”烏力圖古拉沖葛昌南冷冷一笑，“你不是有能耐嗎，有能耐你給破腳們訓(xùn)話去，先講將革命進行到底的意義，再講加強支部建設(shè)的作用，把那些臭腳丫子上的泡給講沒了。”

    “那什么，”葛昌南一點兒也不火，真抓了桌上的駱駝煙往屋外走，走到門口站下，回頭笑瞇瞇地說烏力圖古拉，“你那件外套，它是后勤配的，屬于組織財產(chǎn)，你那樣張牙舞爪地破壞它，不對嘛。所以說，老烏同志，請把組織的財產(chǎn)撿起來?！?br/>
    通山是李自成兵敗之地，當(dāng)年如火如荼的農(nóng)民造反，最后一?；鸱N就是在這兒讓清廷給掐滅的。葛昌南疑神疑鬼，老是在烏力圖古拉耳邊扇風(fēng)點火，要烏力圖古拉注意前車之鑒，不要學(xué)李前輩，動靜鬧到京城里，最后廢在一個窮山惡水的地方。烏力圖古拉被這個私塾先生聒噪煩了，免不了下手干出一些狠事來。13團幾個兵借老鄉(xiāng)的門板睡覺，壓壞了門板，沒賠償就開溜，老鄉(xiāng)追上去，兵還說狠話，說“老子給誰打仗??！”老鄉(xiāng)告到師部，烏力圖古拉下令，照雙倍價賠償，壓壞門板的兵關(guān)起來，餓一天不給飯吃，說狠話的兵餓兩天，連長撤職下排當(dāng)排長，排長下班當(dāng)兵，看誰是老子。后勤一個協(xié)理員，夜里溜進老鄉(xiāng)家，硬是糾纏著把一個黃花姑娘給糟蹋了。烏力圖古拉那個火，職也不撤了，飯也不餓了，讓警衛(wèi)營立刻將淫棍協(xié)理員五花大綁，押去村里，召開群眾大會批，批完再斃人，斃過的尸體懸曝一天，一天后挖坑埋掉，墳頭豎一塊木牌子：某某，山東海城人，1941年入伍，立大功一次、小功三次，三等乙級殘廢軍人，1949年6月因奸污民女正法不貸。

    葛昌南連夜召開全師教導(dǎo)員以上政工干部會，開到凌晨，回來困得不行，進屋一邊打晃一邊憂心忡忡地說，這樣信馬由韁下去，部隊非失去戰(zhàn)斗力不可。

    “都是勝利在望鬧的。部隊不打仗就亂性，一根，害了多少人?！睘趿D古拉在油燈下冷笑，“等全國解放了，非給黨中央寫封信，仗打完了兵不能留下，挑不亂性的養(yǎng)幾個，其他的改屯田，讓他們放馬擠奶子去?！?br/>
    “是啊是啊，問題就在這里?！备鸩夏檬种割^撐住眼皮子，用力揉，好像那是一塊肥沃的瓜地，用力揉下去，就能揉出一堆蜜汁兒滴嗒的瓜兒來，“都是讓給害的，都長了。所以說，嚴肅了挑，誰不想亂性？能挑出誰來？誰該讓中央養(yǎng)？”

    “什么意思，”烏力圖古拉愣了一下，推開面前的地圖，盯著葛昌南，“你是在說我和小薩？”

    “不要在的大鍋里洗褲子嘛?！备鸩蠈W(xué)烏力圖古拉的口吻?！把澴雍脱澴硬灰粯?，我是對事不對人?？蓡栴}吧，是個男人就有花花腸子，你總不能說，哪一截兒花花腸子是云彩，該由著性子張揚，哪一截兒花花腸子是屎湯，該潑了埋了，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別把腳揣進你的口袋里，你沒洗腳，臭！”烏力圖古拉沉下臉，站起身子，踢開馬扎向屋外走，在門口甩下一句，“我烏力圖古拉把話放在這兒，我踹門

    的事兒做，蒙臉的事兒不做，我要是羊圈里硬按了，糟蹋了哪只羊羔，不用誰綁，我先割了自己，再把自己吊在太陽底下，讓日頭一天三百鞭子地抽！“

    “門都踹了，不按還能當(dāng)佛供起來？”葛昌南一點兒也不惱，繼續(xù)揉著眼皮子，對搖晃著的門咕噥道，“所以說，人家信，我不信。”

    部隊在通山和蒲圻打了兩仗，動靜都不大，殲滅桂系一個營，小有斬獲。烏力圖古拉在抵近指揮作戰(zhàn)時被一片炮彈皮削了腮幫子，削掉一塊肉。烏力圖古拉習(xí)慣了把自己弄得血糊拉的，沒當(dāng)回事兒，傷口處理完，人在葛昌南身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有意無意地踩葛昌南的腳，像一條百無聊賴想要尋貓掐架的狗。

    “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別繞得我頭暈。”葛昌南往一邊躲烏力圖古拉。

    “聽野指二號說，”烏力圖古拉撅了屁股在葛昌南面前坐下，恭恭敬敬地請教，“馬克思的老婆是個大美人兒，有這事兒沒有？”

    “有，叫燕妮。不光是美人兒，那叫美不勝收?！?br/>
    “嘁！”烏力圖古拉醋意兮兮地來了一聲，“有小薩美？”

    “老烏你別來這一套，人家燕妮比馬克思大，人家的美，那是充滿母性的光芒。再說，人家馬克思寫了，你寫了什么？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所以說，想寫封求愛信都湊不齊字兒。”

    烏力圖古拉英雄一場，就害在文化不高這事兒上。也努力過，早年在保定軍官學(xué)校念過書，后來在抗大和聯(lián)合大學(xué)時抓耳撓腮地補習(xí)過文化，字兒肯定不止識一籮筐，可到底道在行武，寫不了。這么一比，他沮喪得很，起身去一邊灌涼水，灌得守在屋外的哨兵都能聽見。

    烏力圖古拉灌了一肚子涼水，人縮到屋角坐著，呆想了一會兒，不知怎么就給他找到了翻身的理由，突然在那兒嘎嘎地笑，笑過以后，說一邊看電報一邊雞啄米似的打著盹的葛昌南：

    “你少來這套老薄荷，我不會寫，可我會養(yǎng)馬，還會打仗，還會打草鞋，還會捉虱子。你說說看，老馬他會這個？”

    烏力圖古拉和馬克思比完，高興了，不再理睬葛昌南，咋咋呼呼地出門，牽馬去下面看他的兵。馬還是那匹八百磅重的連錢馬，自打摔過主人之后，就和主人氣息相投，親如兄弟。烏力圖古拉外套做了斗篷，沒扣扣子，風(fēng)一吹，旗幟似的揚在腦后。他騎著他的兄弟，揚著他的旗幟，快樂無比地在各團駐地奔跑，過河帶一身濕漉漉的魚腥味，越嶺帶一身飽滿的草香味，讓各團的指揮員們嗅了，一個勁兒地打噴嚏。

    跑夠，汗出透，兩兄弟深更半夜回師部，這回帶著一身頂著夜露的月光。馬留在屋外吃夜草，烏力圖古拉搶進門，槍帶往桌上一順，大步走到床邊，撩開腳臭味撲鼻的毛毯，從床上把睡夢中的葛昌南拽起來，扶正，不讓倒，一副虔誠極了的架勢，向睡眼惺忪的葛昌南提出一個嚴肅的要求：以前的事情不算，天亮開始，他烏力圖古拉拜葛薄荷為師，學(xué)習(xí)。

    霧破得很快，江風(fēng)涌上長江兩岸，沿著馬路和街道吹拂，把棉絮似的一團團晨霧砸得到處都是。碎霧撞在暗綠的爬墻虎上，撞在粉藍的牽牛花上，撞得大街小巷全是醉人的芬芳，連一大早從特四區(qū)劉家祺路南下干部先遣團駐地出來的薩努婭沒走幾步，也覺得自己怎么就變成了一株植物，一個勁兒地往上拔節(jié)，再讓沁人肺腑的碎霧迎面一撲，胳膊腿一伸開，就滿腔熱情地想抽葉，滿門心思地想掛果了。

    薩努婭有一雙勻稱的長腿，腰肢柔韌，就像一頭兩歲大發(fā)育良好的羚羊，有的是力氣和好心情，走在路上，怎么看都像是跳躍，步子充滿彈性。她這個樣子，再變成一株想往蓬勃里去的植物，再一個勁兒地往上拔節(jié)，就認定自己能像那些和晨霧一起戲耍的江風(fēng)，想到哪兒去就能到哪兒去，想去天上瘋上一陣子也行。

    薩努婭去看望哥哥庫切默。一年前，國際革命者薩雷.庫切默隨斯大林私人特使科瓦廖夫一起，帶著一個特派員觀察小組來到中國，幫助中國解決經(jīng)濟問題以及鐵路運輸問題。6月中旬，特派員觀察組來到漢口，庫切默從華中局打聽到了妹妹薩努婭，很快聯(lián)系上她。作為觀察小組的副代表，庫切默的行程十分匆忙，在漢口只停留兩天，就得趕往南京，去那里視察接收國民政府首都的情況。有消息說，4月20日，人民解放軍打響渡江戰(zhàn)役，南京政府匆忙撤退，總統(tǒng)府及政府各院、部、會皆作鳥獸散。軍隊在撤離時放火焚燒了多處房屋，市政當(dāng)局和警察局失去控制，城市破壞和騷亂嚴重，市民承受心理崩潰，日內(nèi)瓦公約組織向國民革命政府提出強烈抗議。蔣介石為此大罵代總統(tǒng)李宗仁和京滬杭警備司令湯恩伯，同時下令，各待棄城市警察局屬員不在撤退之列，衛(wèi)戍部隊必須留下足夠人員維持城市秩序，在解放軍進城時妥為移交。蘇聯(lián)方面不希望在接管大城市時犯下低級錯誤，指示觀察小組速往考察。

    庫切默對妹妹在革命道路上的茁壯成長十分滿意。高層領(lǐng)導(dǎo)者們的浪漫主義情懷常常使他們犯下偏執(zhí)的毛病，隊伍中不乏國際同志，但成為干部骨干的卻微乎其微。薩努婭不到二十歲，已經(jīng)當(dāng)上了南下干部先遣團的支隊長，這充分證明薩雷家族的人身上不光流淌著貴族的黑血，也流淌著革命者的紅血，不管是在比什凱克、杜尚別、延安還是莫斯科，他們都能像森林狼一樣地活下去，并且成為那里新的主人。

    庫切默為薩努婭妹妹帶來了一封家信，那是他們被吉爾吉斯蘇維埃社會主義聯(lián)盟共和國人民政權(quán)判了徒刑的、在海拔五千米高的阿賴山脈銻礦場采礦的父親寫來的：

    親愛的堅定不移跟隨偉大的斯大林同志進行世界革命的柯契亞、莎什卡：你們的祖先如此糊涂，犯下利欲熏心的大罪，可把我和你們可憐的母親給

    害苦啦！現(xiàn)在我和你們苦命的母親在人民領(lǐng)導(dǎo)下的國營礦場里服刑，以抵償我們對人民所犯下的罪惡。我們已經(jīng)改造了整整八年——善良而正義的好心人知道，我和你們痛不欲生的母親不過是被天下人無能為力熱愛自己祖先的那些個弱點蒙住了眼睛，從你們罪惡的祖先手中繼承下了那些個浸透了他們汗水和鮮血的草場和牛羊。我們到底有什么罪過呀？親愛的柯契亞、莎什卡，偉大的斯大林同志領(lǐng)導(dǎo)著世界革命，你們是世界革命的鋼鐵戰(zhàn)士，你們將舍生忘死，點燃全世界無產(chǎn)者向土地以及土地的掠奪者，比如我和你們欲哭無淚的母親討還血債的怒火。為此，我和你們病入膏肓的母親以新生的勞動者的光榮身份，由衷地向你們致以無產(chǎn)者的敬禮。親愛的柯契亞和莎什卡，我的親人們哪，我和你們正在與死神搏斗的母親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地地道道的無產(chǎn)者啦！我們將在人民政權(quán)的嚴密監(jiān)視下努力改造自己，爭取早日成為你們信賴的同志！蘇維埃社會主義聯(lián)盟共和國萬歲！斯大林同志萬歲！

    你們的父親薩雷.巴烏托舍弗.希里亞。

    “他的可憐樣兒是裝出來的。他根本就不甘心失去他那些骯臟而可恥的財富，還有反動沙皇賜封的爵位。他在等歐洲的資產(chǎn)階級拯救他。”堅定不移的國際革命者庫切默同志提醒妹妹薩努婭同志，“千萬不要被他蠱惑人心的來信蒙住了眼睛。”

    “他們畢竟是我們的父母呀?！彼_努婭有些猶豫不決，“而且，他們幫助過

    伏龍芝元帥對巴斯馬奇匪幫的鎮(zhèn)壓，差點兒被白軍殺掉?！?br/>
    “他們不過是害怕英國人和土耳其人搶走他們的財富，因此討好突厥斯坦方面軍。”庫切默毫不猶豫地揭穿父母，“他們是人民的敗類，只配下地獄?！?br/>
    這以后，他們改變了話題，不再談薩雷.巴烏托舍弗.希里亞和他可憐的、苦命的、痛不欲生的、欲哭無淚的、病入膏肓的、正在與死神搏斗的妻子。他們談了很多。阿賴山脈最高峰列寧山的積雪。環(huán)繞第一故鄉(xiāng)美麗而漫長的海岸線。他們從第二故鄉(xiāng)出來時途經(jīng)的伊塞克湖、湖畔啾啾鳴叫著的高山黑天鵝。庫切默犧牲在仰光的第四個妻子、撣族女人納陶。因為那個勇敢地掩護自己的上級和丈夫而無怨無悔走向刑場的緬甸女人，他們的話題轉(zhuǎn)到她的愛情——有可能出現(xiàn)的愛情上。

    “不，還沒有意中人。革命正經(jīng)歷著緊要關(guān)頭呢，受苦受難的人民正盼著我們?nèi)ソ饩人麄儯l會考慮這種事兒?！彼_努婭的臉紅了，在她敬佩的哥哥面前，不加掩飾地流露出少女的羞澀。

    “莎什卡，你到戀愛的年齡啦，該有心上人啦。”觀察小組副代表溫存地看著含苞欲放的妹妹，“我們革命者從不拒絕愛情。愛情是美好的，它只會激勵我們更激烈地向反動派報復(fù)，以及在人民的要求下勇敢地去犧牲?！?br/>
    “可我還沒有愛人?！彼_努婭有些茫然，拿不準，“我不知道該去愛誰。”

    “那就不要勉強?！庇^察小組副代表深深地松了一口氣，“親愛的莎什卡，你是一粒珍珠，而你身邊的那些粗俗的中國人，他們不過是一堆沙子，不值得你愛——蒙昧而固執(zhí)的中國人不值得你愛?！?br/>
    也許柯契亞是對的。把罪惡的父母推上人民的審判臺，十多年在蘇維埃兄弟國家和兄弟政黨之間的游說和斡旋，娶了四個不同民族的妻子并且最終向世界革命輸送了她們寶貴的生命——他具有可貴的判斷力和斗爭經(jīng)驗，他是對的。薩努婭敬佩她的哥哥，她必須服從他偉大的思想和崇高的見解。

    薩努婭沒有提到另外一件事。一個軍隊的高級指揮員像一頭頑強的公牛一樣追逐過她，要把她追進他的牛圈里。事情過去了半個月，她已經(jīng)忘了這件事。

    7月，大雨籠罩著宜（昌）沙（市）地區(qū)。雨是這個時候該來的雨，連續(xù)十幾天沒有停下，只是在瓢潑的委頓中，間或淅瀝一陣，然后再瓢潑。風(fēng)雨聲中，密密麻麻的槍炮聲一刻不停，使一切都變得那么模糊不清。

    奉命防守岳陽至宜昌間長江防線的湘鄂邊綏靖公署主任宋希濂以十八個師的兵力向當(dāng)陽、遠安、荊門發(fā)動進攻，搶奪當(dāng)、遠之地充裕的存糧，以緩解補給困難，同時向步步為營的解放軍做戰(zhàn)役試探。四野前委立即組織數(shù)十萬人發(fā)起宜沙戰(zhàn)役，意欲全殲宋希濂部有生力量，并乘勝解放湘、桂、川各地。313師的任務(wù)是打穿插，全地帶，切斷宋希濂主力退路，盡量吸引宋部增援，以候友鄰各軍集結(jié)完畢，對宋部形成合圍。

    烏力圖古拉率部冒雨前進，一天一夜，部隊趕了一百四十華里路，不少士兵的鞋子陷進泥里，只能赤腳奔跑。

    戰(zhàn)斗在兩天之后打響。313師遭到宋部五個師六萬多人劈頭蓋腦的攻擊，一天時間丟掉了八百多人，連以上指揮員陣亡二十多人。參謀長守著電臺呼叫軍前指，嗓子都喊啞了。葛昌南這會兒工夫根本顧不上痔瘡之苦了，整個兒人差不多趴在地圖上，東戳一指頭，西戳一指頭，說老烏，不能再等了，得把預(yù)備團拉上去！

    “拉什么拉，”烏力圖古拉撥拉開地圖上零落的草節(jié)，陰陰地冷笑，“老子還得活到十號凌晨4點，不能豆子都撒出去，讓人全撿進鍋里燉掉?！?br/>
    313師在宋部重兵圍困下惡戰(zhàn)了三天，用光了一萬六千發(fā)炮彈、五十二萬發(fā)子彈、九萬枚手榴彈、三千公斤潢色炸藥，戰(zhàn)斗減員占全師三分之一。預(yù)備隊填上去之后，師警衛(wèi)營也拉了上去，替補那些陣地打得只剩下幾名斷胳膊斷腿士兵的連隊。宋希濂從長沙調(diào)來十幾架水平式陸基轟炸機，炸彈不斷落在313師的陣地上，炸得313師官兵們連眉毛胡子都燃了起來，空氣中彌漫著嗆人的硝硫味，山岡上到處都是被燃燒彈燒得吡剝冒油的死尸，連日大雨也沒有把那些火焰澆熄。最前沿的14團8營，官兵們的衣裳全著了火，營長戰(zhàn)死，副營長兩只眼珠給炸沒了。教導(dǎo)員火人兒似的光著腳丫子滿陣地跑，嘶啞著嗓子喊叫，要士兵們脫掉燃著的衣裳，在大雨中光著身子向沖上來的敵人射擊。

    進攻的一方和被攻擊的一方全都豁了出來。他們身上、臉上滿是污血和泥漿，他們的耳朵因為炮彈和炸彈的轟鳴而聾掉了。戰(zhàn)場上幾乎沒有傷員，倒下去的人根本來不及爬離戰(zhàn)場或者被救護隊拖下去，他們會再度遭到炮彈轟擊，從傷員變成陣亡者。313師側(cè)翼有好幾次被敵方撕破，差一點兒陷入全軍覆滅的絕境。戰(zhàn)斗最激烈的時候，宋部士兵沖到師指揮所附近，連續(xù)向指揮所扔進幾顆捷克造瓜式手雷，好幾名參謀警衛(wèi)被掀到洞壁上貼著，慢慢滑下去，軟在那兒再也撿不起來。

    這不是313師打得最惡劣的一仗，卻是最窩火的一仗，師指揮所不得不在倉促中幾度轉(zhuǎn)移。烏力圖古拉的衣袖沾上了燃燒油，冒著火苗。他帶著那些火苗抓住參謀長的衣領(lǐng)，大聲向他吼：別讓那些王八羔子影響老子捉虱子！他推開參謀長，轉(zhuǎn)身向剩下為數(shù)不多的衛(wèi)士們下令：小崽子們，這是最后一次，就是天王爺來了，老子也不挪窩兒了！

    因為有了雨，宋部攻勢受阻，長沙的水平轟炸機在起飛后摔下來兩架，以后起降次數(shù)少了一些，陣地上那些來不及拖走的尸體也滯緩了腐爛的時間，靜靜地臥在那兒，像是那之前的陽光多了，渴透了，要喝足了雨水才肯起來。葛昌南瞅著灰蒙蒙的雨天喃喃地說：老天，老天哪，再下大一點，往死里下呀！他那種渴雨的樣子，根本就不像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革命者，倒像是一個旱了八百年沒有了主張的老農(nóng)民。

    烏力圖古拉咬爛了嘴唇，一句話也不說。除了那些正在前線的泥水和死亡中掙扎著的士兵，他手頭已經(jīng)無兵可用。他已經(jīng)是光桿司令了。

    10日凌晨，連日的雨停下來，解放軍三個兵團零六個軍全部運動到指定位置，開始對宋部實施合圍。數(shù)萬發(fā)由北方輾轉(zhuǎn)運來的炮彈同時在宜昌和荊門之間炸響，數(shù)十萬支在南方的陰雨天氣中迅速生出綠色霉苔的輕重武器同時吐出死亡的火舌，在數(shù)百公里的戰(zhàn)場上，戰(zhàn)爭的惡之花開得爛漫一片，連三百公里以外的漢口上空都彌漫著被風(fēng)帶去的濃烈的硝煙味。宋部情知大勢已去，開始沿著沙市和宜昌向川、湘方向全線撤退。

    “堵住狗娘養(yǎng)的，一個也不許放走！”烏力圖古拉向打廢掉的部隊下令，“除非313師打沒了，讓狗娘養(yǎng)的從313師頭上踩過去！”

    313師以殘疾之軀攔在荊、沙公路要道上，寸步不讓。亂了陣腳的宋部至少有三個整編師傾巢出動，撲向313師，拼死奪取逃生之路。313師戰(zhàn)斗減員已過大半，有效戰(zhàn)斗人員不足四千，最糟糕的是彈藥儲備已盡，后勤組織向仙桃方向搶運彈藥，被宋部保安3旅攔截住，兩名管理主任、兩個排官兵連同七百多名民工無一生還。

    “奶奶皮的！奶奶皮的！”葛昌南聽到后勤報來的噩耗，垂頭喪氣地在指揮所里轉(zhuǎn)著圈子。

    “沒想到，這回真要把靴子收起來，煮不成豆子了?！睘趿D古拉咧開皸裂的嘴唇，惡狠狠地笑了一下，“老子這條命，本來就是撿的，留到現(xiàn)在，該清賬了?！彼f過這句話，潮濕的帽子往頭上一扣，赤腳套進一雙膠鞋中，傴下身子，認真地系緊鞋帶。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鎮(zhèn)定得很，一點兒也沒上火，和大雨之后風(fēng)和日麗的天氣如出一轍。

    “我去前面，你留在指揮部?！备鸩献チ艘恢Эㄙe槍和一條子彈袋在手中，要走沒走，人站在那兒，眼圈有些發(fā)澀，“老烏，也許你比我晚見馬克思，也許你命大，能活著，葉至珍你就替我看顧了，好在沒讓她養(yǎng)上孩子，省了件事兒。就說我說的，讓她改嫁，另找人吧。”

    烏力圖古拉猿臂一伸，一把揪住葛昌南，將他拖回壕溝，連人帶槍摔在地上，摔了一個狗奔屎?！坝植皇浅韵?，搶什么？”烏力圖古拉沖著葛昌南喊，“你老婆我看顧什么？我又不想娶她，留著你自己伺候！”烏力圖古拉邁過地上的葛昌南，飛身一步上了壕溝。一發(fā)炮彈在不遠處炸響，有警衛(wèi)員痛苦地呻吟著倒下。烏力圖古拉回頭，沖葛昌南壞笑了一下，“留在這兒捏你的痔瘡，別讓爛腸子流出來！”

    “師長，你要小心！”簡先民紅了眼圈，在烏力圖古拉身后不放心地喊。

    “九十九歲的大娘養(yǎng)孩子，他吃不掉我?！睘趿D古話音未落，人已經(jīng)消失在蒙蒙雨霧之中。

    頂在最前面的14團打得只剩下二百多人，十幾輛宋部坦克在陣地上瘋狂地沖來沖去，用高速機槍絞殺14團的士兵，然后把他們碾成肉泥。那根本就不是戰(zhàn)斗，而是一場地地道道的屠殺。14團團長和政委全都負了傷，衣裳沒了，連褲衩都撕成了碎片，光著的身子鮮血淋漓，臉上的皮一塊塊地往下掉，見了烏力圖古拉都不會說話了。

    周光榮呢？何甲呢？楊士俊呢？關(guān)鐵軍呢？田玉祥呢？魯慶德呢？孔福齡呢？向啟貴呢？王太和呢？烏力圖古一口氣報出十幾名營連級指揮員的名字，那是他的兄弟、他的肋骨、他的肝腸肚肺、他的呼吸。他們有的戰(zhàn)死了，有的負了傷。負了傷的他們和更多的士兵一起被拖下去，甩在隨便哪條壕溝里，用青草或灌木掩藏著，痛苦地喘著氣，等待戰(zhàn)斗結(jié)束，增援部隊的救護隊把他們抬走，或者是在無助的等待中淌盡最后一滴血?，F(xiàn)在烏力圖古拉知道情況有多么嚴峻了。不是交代掉他的命，而是連同313師的榮譽和自尊。他知道還有一個結(jié)局：他和他的兄弟們彈盡糧絕，陣地被攻下來，他們這些衣衫襤褸沒了人形的阻擊者，眼睜睜看著惱羞成怒的敵方士兵沖過來，用湯姆彈把他們打成篩子。

    “師長，我們完了。”14團團長和政委哭了。偌大的漢子，眼淚在臟兮兮的臉上不知羞恥地流淌，“14團打光了，我們再也擋不住了。”

    “哭什么哭？哭什么哭！日頭在頭頂上看著哪，害羞不害羞！”烏力圖古拉眼圈兒也潮濕了，“完了什么？什么完了！我不是在這兒嗎？你們不是也在這兒嗎？不是還沒死光嘛！”

    烏力圖古拉把目光從傷痕累累的部下身上移開，去看四周。那根本就算不上一個指揮部。炮彈把這一片整個兒翻了一遍，焦土上只剩下幾截熏黑了的銀杏樹根，還有一些酷似樹根的東西。烏力圖古拉好半天才看出，那是一片墳地，那些酷似樹根的東西，是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的骸骨。

    烏力圖古拉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到他的那些部下臉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出了下面的一番話：

    “告訴所有活著的指揮員，告訴所有還能動彈的戰(zhàn)士，在我們腳下這片戳著骨頭的土地上，人民政權(quán)還沒有建立，反動派在阻止它建立，可我們必須建立它！沒有它，我們的爹就得不到想要的那頭牛，我們的娘就會繼續(xù)為她的孩子沒有糧食吃哭瞎眼睛，我們的兄弟就永遠討不上媳婦，我們的姐妹還會被人糟蹋，這就是為什么我們要去犧牲的原因。我，烏力圖古拉，313師師長，以一個昔日的奴隸、今天的員的名義命令他們：攔截住敵人，消滅他們！告訴我們的指戰(zhàn)員，除了勝利，奴隸們什么也不要！”

    烏力圖古拉說完這番話，從身邊一名警衛(wèi)員手中奪下一支湯姆式?jīng)_鋒槍，嘩啦一聲頂上彈匣，撥開快機，倒提在手上，頂開那些哭著的部下，踩著被炮彈掀起的虛土，張開雙臂躍了出去。在躍出去的那一刻他想，狗日的老薄荷是沒聽見老子剛才那番話呢，要聽見了，他這個政委還當(dāng)不當(dāng)?shù)孟氯?？要?dāng)，還不當(dāng)?shù)眯咚懒搜剑?br/>
    313師像一只砸不爛吞不下的鐵核桃，死死堵在荊沙通往宜昌的要道上，硬是擋住了絕望的宋部的輪番攻擊，沒有讓對方撞開一寸口子。11號凌晨兩點15分，39軍和47軍追上來，從兩個方向緊緊鉗住被313師牢牢堵在荊沙公路上的宋部，并且迅速將宋部切割開，形成殲滅之勢。欣喜若狂的葛昌南一連派出三個通訊員，向在前沿陣地上撒野的烏力圖古拉傳達前指命令：移交陣地，撤出戰(zhàn)斗。

    一名通訊員跳過密密麻麻的尸陣，在槍聲開始疏落的一片稻田里找到了槍管打得冒煙、被硝煙熏染得幾乎辨不出模樣的烏力圖古拉。就在這個時候，一發(fā)120口徑的加農(nóng)炮彈掠過黑暗中的夜空，落在烏力圖古拉身邊。烏力圖古拉被高高掀起，再落下，結(jié)結(jié)實實地埋進稻田里的泥蔸子底下。烏力圖古拉在落回地面的時候，感到一片沁涼的東西切進他的左耳廓，他并不知道，那是一片有著幾千萬年歷史的江漢魚化石。

    風(fēng)將硝煙吹開，天亮得很快，戰(zhàn)爭的潮水退卻下去，竟然有鳥叫聲傳來。天亮后，江漢軍區(qū)一個地方旅從313師手中接過打得稀爛的陣地，協(xié)助清理陣亡官兵和傷員，脫離戰(zhàn)斗。撤離行動雖然帶著大死過后又活過來的疲憊，卻顯得井井有條。

    從稻田里把烏力圖古拉挖出來費了點兒力氣。那發(fā)加農(nóng)炮彈威力非常大，連同烏力圖古拉在內(nèi)，死傷十一人。烏力圖古拉就像一粒頑強的谷種，不甘心上好的水田里光禿禿的什么也不長，硬是把自己埋得很深，一群士兵和民工先翻開一大堆腥臭的田泥，把14團團長和三名士兵炸爛的尸體拉走，往下又翻了兩尺深，才翻出瞪著眼睛一動不動的烏力圖古拉。

    葛昌南接到報告，人往下一軟，身邊警衛(wèi)員連忙架住。葛昌南讓自己站穩(wěn)，深深吸了一口氣，推開警衛(wèi)員，中了彈的兔子似的，一路撞開抬著架著相互挽扶著從前面撤下來的官兵，去找烏力圖古拉。

    “他在哪兒！”

    “后面?！?br/>
    “胳膊腿呢？撿齊沒？”

    “沒撿。”

    “王八蛋，你們的，為什么不撿？你們干什么吃的！何營長，去，派一個班，給我把師長的肉一塊一塊撿回來，一塊也別丟下！”

    “政委，師長他沒掉肉，他睡著哪。”

    葛昌南愣了好一會兒，沒有明白過來“睡著”是什么意思，是死了的諱口，還是那發(fā)將十一名官兵炸得血肉模糊的加農(nóng)炮彈沒有裝填潢色炸藥，而是裝填了致人睡眠的催眠劑？等弄清楚了情況，葛昌南長長地吁出一口氣，松開擔(dān)架隊長，跳上馬向后奔去。

    葛昌南迎住抬著烏力圖古拉的那具擔(dān)架，撲過去，抱住整個兒人用繃帶纏得烏眉灶眼的烏力圖古拉，沒開口，眼淚嘩嘩地流淌下來，半天說出一句：

    “老烏，那發(fā)炮彈是你替我挨的！你為什么要為樣做？為什么要這樣做！你渾球呀！”

    烏力圖古拉睜開眼睛，陰沉著臉，像不認識葛昌南似的，看了他一眼，然后頭一歪，又合上眼，繼續(xù)睡他的，并且立即鼾聲大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