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這日不到三更便起了早，大丫頭星兒給她梳妝時，她還連說“快些”，因此只簡單挽了個飛天髻，插了個簪子，套了個家常披風(fēng)，連辰兒端上的玉米蓮子羹也沒喝幾口，就帶著兩個丫頭奔著福安苑來。

    邵母的福安苑雖不是王府最大的，卻是府里最舒服的所在，乃風(fēng)水寶地之龍穴處，院內(nèi)布置的也十分精致，珠樹玲瓏，翠染松篁,本是萬物凋零的季節(jié)，卻依然盛開艷艷，可沈氏哪有心思欣賞，她今日最重要的，是趕在徐氏請安之前，把進(jìn)香之事與老太太講了。

    剛跨進(jìn)院子，邵母身邊大丫頭銀兒眼見，忙一溜小跑迎上去笑道：“大太太今兒倒是早。”

    沈氏笑著點了點頭，問道：“老太太可起了？”

    銀兒點頭道：“起了，剛吃了早食，正在念經(jīng)呢?！?br/>
    沈氏“哦”了一聲，快步進(jìn)了垂門，走上臺階，大丫頭環(huán)兒掀開簾子，恭敬道了聲“大太太。”

    沈氏點了點頭，進(jìn)屋見老太太正閉目養(yǎng)神，盤腿揣珠，暖暖的陽光淋灑在那褐色的壽字符紅綢緞子袍上，泛起點點水色波動，六十許的年紀(jì)，因保養(yǎng)得當(dāng)，皮膚上未曾顯露多少歲月的褶皺，卻在頭發(fā)的屢屢白絲里露出了曾經(jīng)的滄桑，秀眉櫻口，寶相端嚴(yán)，沈氏立定腳步，不敢打擾，只斂手站著。

    一時邵母念完了金剛經(jīng)，睜眼見大媳婦站在那里，道：“你今兒倒是早?！?br/>
    沈氏自然不敢說真實緣故，只笑道：“給老太太請安，只有趕早的，沒有趕晚的……”

    邵母“嘿”地一笑，她是何等人物，自然曉得這兩個兒媳婦都是人精子，無事哪登三寶殿？這里面必有個緣故的。

    果然，沈氏上前扶著邵母坐下，自己也挨著做了下首，先笑道：“老太太這經(jīng)應(yīng)是越發(fā)老道了的?！?br/>
    邵母道：“你又不懂佛，恁地知道我老道？”

    沈氏本是夸一句，然后說下文，見邵母這樣問，只得繼續(xù)道：“雖說不懂，卻也聽得出來？”

    邵母側(cè)過頭，“哦？恁地聽出來的？”似乎頗有興趣。

    沈氏哪有心思跟她講禪，她眼角的余光一直留著簾子，耳邊也聽著婆子傳喚，唯恐徐氏進(jìn)來，因此口里便說的顛倒：“感覺很老道的?！?br/>
    邵母心里暗笑，但是到底也是偏著親生兒媳，也不再逗弄她，直接問道：“這么早來，可有事端？”

    沈氏松了口氣，忙道：“老太太，您那次跟月兒說賞春會，倒讓我想起一件事，那聞姨娘便是十年前這個時候疫的，她好歹跟了我一場，我想去華西寺上上香，給她來生添些福氣?！?br/>
    邵母心中一動，她才不信沈氏平白無故去給一個死了的姨娘燒香，只是……毫無疑問，此事必與徐家有關(guān)，老太太飽經(jīng)閱歷，聽了沈氏這么一句，對整個事情卻猜了個大概，其實她面上不偏不倚，但是到底還是希望大房得了好的，因此“嗯”了一聲，道：“我知道了。”

    沈氏一聽，知曉邵母是允了，大喜，側(cè)頭看著那簾子，見其紋絲不動，而外面的婆子也無聲響，這個事情終于在徐氏不知情的情況辦妥了，老太太又是個精明的，斷斷不會主動與二房說的，那么閨女終于不用遠(yuǎn)嫁了，心里歡喜之余，不免撿著那些老人家愛聽話，與邵母奉承……

    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忽聽外面婆子傳喚：“二太太?！甭犚娔_步錯錯，簾子一挑，徐氏帶著丫鬟婆子走了進(jìn)來，見沈氏早早在這里，微微一笑道：“啊呀，可見得大嫂的孝心，竟是比我們早了諾多時辰。”

    沈氏嘿地一笑，卻言多必失，不愿在這個話題打轉(zhuǎn)，眼目溜溜了徐氏臉龐，見其環(huán)佩叮當(dāng)，珠圍翠繞，精致異常，心里不免冷笑，她與那個王爺丈夫早就生離，因此平日里不過普通打扮，而這位徐氏卻也不是夫妻恩愛，據(jù)說侯爺寵著一位年輕的龐姨娘，大約半年沒有在正房過夜，不知這日日的枝招展，要打扮給誰看去？

    卻見徐氏笑盈盈給邵母請了晨安禮，坐在邵母下手，道：“老太太，侯爺那日與我說，靖毅將軍的家小從邊線遷回京都，讓我去瞧一瞧，也是個禮數(shù)?！?br/>
    邵母見是正經(jīng)事情，忙道：“這是應(yīng)該的，靖毅將軍在邊線二十年，精忠報國，如今年老回家，又是你家老爺?shù)纳戏?，自然要好好打絡(luò)?！鳖D了頓又道：“可是選了日子？”

    徐氏點頭道：“已經(jīng)下了帖子，說的是明日啟程?！?br/>
    邵母聽了一愣，看了看沈氏，沈氏也是臉上色變，王府家眷日常出行的車舫一共有三輛，一輛翠蓋珠纓八寶車，兩輛朱輪華蓋車，沈氏若是去上香，自然要用兩輛車，她以王妃之尊，自然要自己一個人一輛，兩個女兒一輛，可徐氏若是去訪客，也須用那輛翠蓋珠纓八寶車，否則禮儀有缺，這樣子安排倒是沖突了。沈氏不由皺了眉頭，殊不知這樣的神情早落在徐氏眼里，心道果然三丫頭的推測在理，眼珠一轉(zhuǎn)，計上心頭來，只做茫茫狀對沈氏道：“大嫂，明日的車舫可能安排妥當(dāng)？”

    沈氏面沉如水，一言不發(fā)，徐氏面露驚異，對邵母道：“老太太，大嫂明日可是另有安排？”

    邵母于此時倒是有些疑心，藐了藐這二媳婦，見其眼眸明亮，似乎并未覺察什么，心中一時難決，對沈氏道：“總是先要正事才可。”

    沈氏聽了這話，不由低頭，其實讓她坐朱輪華蓋車也無妨，只是這車舫的大小，也對應(yīng)著侍衛(wèi)的多少，沈氏這是上山，且不論太平盛世，只是帶著兩個未出閣的丫頭，到那人煙荒蕪之處，總是要多加小心才是，若只是坐那小車，也只能帶三四侍衛(wèi)罷了……

    所幸她反應(yīng)極快，心道即使做小車，也多帶幾個侍衛(wèi)便是，于是點頭道：“二嬸去便是了，我這就安排妥當(dāng)。”徐氏見沈氏這么說，也明白她的意思，又笑道：“這還有個緣故要跟大嫂說，只是因為那靖毅夫人聽聞咱家大小姐的名聲，非要我?guī)еデ魄?，我想著咱家丫頭沒有拿不出手的，倒是答應(yīng)了的，不曉得明日月兒是否得空？”

    沈氏臉色白了白，道：“她似乎有事……”

    邵母突然看了沈氏一眼。

    徐氏仿佛非常失望，嘆了口氣，道：“可憐靖毅將軍守邊二十年，如此得圣寵，夫人又是有誥命的……”

    這話還未說完，邵母突然對徐氏道：“我想月兒明兒也沒甚事，讓她跟著你去吧。”

    “老太太……”沈氏一聽此言，對邵母使了個眼色。誰知邵母仿佛未見，只對徐氏點點頭道：“靖毅將軍剛剛回來，他家夫人不熟諳京都，你要妥帖準(zhǔn)備。”

    徐氏恭敬地站了起來，慎重道了“是”。

    邵母這才對沈氏道：“大丫頭無論有什么事，還是以正事為主，再說，那事也跟大丫頭無關(guān)?！?br/>
    沈氏嘴唇微抖，卻見徐氏笑著道：“我仿佛見大嫂不愿大丫頭去似的，到底什么事？老太太說來瞧瞧?！?br/>
    邵母心中自是以家族為要，兒媳婦私下算計她可以置之不理，關(guān)涉大事卻絕不肯袖手旁觀，那靖毅將軍二十年前便戍邊，后來被召回之時，又上了一篇慷慨激昂的折子，表示邊患不除，永不回京，連同家眷也接了過去。邊疆乃極為苦寒之地，一守便是二十年，圣上每次提起，都嘆服其忠心報國，天日可表，如今乃是第一得圣寵的武將，現(xiàn)下年老回京，對他們這種沒落的王府皇親，怎么巴結(jié)都不過分的。

    想到這里，卻也不肯給沈氏隱瞞，對徐氏道：“這里面的緣故你不曉得，剛剛你大嫂說，明兒要去給疫了的姨娘上香，她要帶著月兒素兒一起去的，我已經(jīng)許了，因此她有此遲疑?！?br/>
    徐氏“哦”了一聲，笑得意味深長，道：“原來是這個緣故啊，那真真是我不懂事，給大嫂添亂了?！?br/>
    沈氏也跟著笑，只是那笑容宛若太妃，粘在嘴上十分難受——下面的話讓她更難受了

    “既然如此，那這樣吧，讓大丫頭跟著我去靖毅府，讓二丫頭跟著大嫂去如何？”徐氏笑瞇瞇地望著沈氏。

    沈氏臉色大變，搖頭道：“不妥。”

    徐氏道：“二丫頭百般伶俐，大嫂不必操心，我這丫頭極少出去，大嫂既是去上香，也好讓她見見世面?！?br/>
    沈氏面沉如水，道：“我去上香，哪有帶個隔房庶女的道理？”

    誰知徐氏是鐵了心讓邵盈跟著去，對邵母道：“老太太，你說呢？”

    若是沒有靖毅將軍的事情，邵母自然會向著大房，不會答應(yīng)徐氏的請求，可是既然有了靖毅將軍之事，邵母心里想著如何通過二房巴上這位最得圣寵的武將，哪怕是二房得了勢，也是好的，如今二兒子雖然有軍功，但是在圣心上卻是欠了些，否則憑借侯爺?shù)木粑?，王府早就興盛了，如今若是得了靖毅的進(jìn)階，何愁不能更上層樓？于是點頭對沈氏道：“也罷了，就讓二丫頭跟著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