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雪如刀,天地皆寒,千里內(nèi)幾無雜色,盡是一片銀白。
驟變的天象讓馬兒有些躁動不安,險些把李太白摔了下來。
輕拍馬頭略作安撫,感受著漫天冰寒中那一絲突兀的炙熱,先前那具浮尸的面容突然在腦中閃過。
漫天雪花中,一道皎月般的影子不斷閃爍。
每一次閃爍,便離李太白愈發(fā)接近。
厚實的積雪上,竟是沒有留下絲毫痕跡,只有不斷放大的‘皎月’在說明,方才真的有東西經(jīng)過。
每一次縱躍,距離都是拿捏的一模一樣,不僅沒有絲毫偏差,更是沒有在積雪上留下任何痕跡。
那是一匹鹿,一匹四蹄矯健,犄角高聳的鹿。
猛一看去,竟是比李太白座下的駿馬還要高大的多。
這鹿,渾身上下泛出淡淡的毫光,冰雪雕琢一般的身軀沒有半根雜毛,晶瑩剔透的犄角上,陣陣冰霧不斷揮灑,當真稱得上神俊二字。
鹿雖極是神駿,人卻十分落泊。
頭戴一頂破舊的草帽,身著一件灰白的羊皮襖,倒騎著冰月鹿的身影將自己深深埋入冰月鹿脖頸之間的鬃毛中,長長的帽檐遮著眼簾,瞧不清他的面目。
也不用瞧得清面目,普天之下能有冰月鹿做坐騎的只有一個人——
北疆衛(wèi)統(tǒng)帥,六神將之四,冰河白醉吟。
這位統(tǒng)轄大軍,享盡尊榮的大人物,就這么騎著天下間獨一份兒的冰月鹿,直奔李太白而來。
隨著冰月鹿的靠近,冰寒的氣息讓李太白不由得發(fā)起了抖。
他緊了緊身上的衣服,考慮了一下要不要來一刀。
最終他還是什么都沒做,因為白醉吟就這么與他擦肩而過,冰月鹿向著他來的方向奔去。
隨著白醉吟的遠去,風雪也逐漸散去。
駕馬向前,沒有冰雪鎮(zhèn)壓之后,炙熱感愈發(fā)濃郁。
這是一個百丈方圓的深坑,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中間爆開一般,由中心到四周,碳化的地面排布的十分妥帖。
哪怕是經(jīng)歷過方才的冰雪,靠近之后,逼人的炙熱依然讓李太白有些難受。
所以他揮刀了。
沒有天地異象,也沒有什么駭人的威壓。
就好像劈柴似的,他劈開了眼前的灼熱,劈開了這深坑的距離。
“這一次,太平不起來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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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書則長,無書則短。
離萬壽山莊越近,所見識的景色就越有意思。
想想也是,壽星老人不比尋常老人,他的大壽有些人一輩子都不一定能遇到一次。
在萬壽山莊將這個消息放出來之后,不論有沒有收到請?zhí)腥诉€是在不知不覺的往萬壽山莊前進。
人一多,是非就多,李太白一路走來,看到的沖突數(shù)不勝數(shù)。
但別說是白醉吟那樣的人物,便是如同酒館中那大漢一般的豪杰,卻也是再沒見過。
這樣的人物,怕是早就收了帖子,入了那萬壽山莊,哪里還會在這路上廝混。
無論李太白走的有多慢,也不說他在路上遇到了多少閑事,他胯下的終究還是一匹常規(guī)意義上的好馬,所以他還是趕到了目的地。
此刻坐在馬上極目望去,雖天色漸晚,依然可望見萬壽山莊那朦朧的屋影。
萬壽山莊坐落在云州南部,千檐百宇,氣象恢宏。
雕漆朱門終年不閉,門前總是蹄印縱橫,卻瞧不見人蹤。
來這里的人很多,每一個都是帶著目的前來,沒一個會在門前停留。
穿門入院,雕刻著青蓮峰的影壁散發(fā)著迷蒙的光暈,驚得馬匹躁動不安。
將行李從馬背上取下,輕拍馬背,讓它離開這里。
萬壽山莊雖不閉戶,卻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走進去的。
悠長的壽命讓壽星老人有足夠的的閑工夫研究一些耗時間的東西,這佇立于院中的影壁正是他的杰作。
壽星老人親手雕琢的影壁足以讓宵小之輩連踏入大院都做不到。
感受著如山岳臨身一般的威壓,李太白有些難受的緊了緊背上的包裹,想了想。
他走出了院子,咚咚咚的敲起了門。
進進出出的人很多,沒一個人的眼神在李太白身上停留。
也沒有一個人對李太白的敲門做出回應。
但李太白還是在那咚咚咚的敲著,就好像他劈柴時一樣專注。
“我在里面的時候就一直在想,究竟是誰會這么不要面皮,會在這萬壽山莊外,一直敲門?!?br/>
“那你見到了這敲門的人之后,又有什么想法呢?”
“什么想法?想法就是,果然是個沒有面皮的人。”
當著一個被毀容的人面說他沒有面皮,這可真是再惡毒不過了。
但李太白去絲毫沒有生氣的樣子,反而笑盈盈的。
“我敲門的時候也一直在想,究竟是誰會這么無聊,會來這萬壽山莊外,帶我進去?!?br/>
“那你見到了這無聊的人之后,有什么想法呢?”
“想法就是,這光亮的腦門兒,用來帶路真是再好不過了?!?br/>
“哈哈哈哈……”
來人搓著自己的锃亮的頭顱,發(fā)出了爽朗的笑聲。
“好你個李太白,許久不見,倒是顯得愈發(fā)牙尖嘴利了?!?br/>
“你的頭,倒是沒有以前亮了?!?br/>
“真要像以前一樣亮,豈不是耽誤了美人看我這張俊臉?”
如此自大的話,若是讓旁人來說定然誰顯得大煞風景,但從這人嘴里吐出來,卻是相得益彰。
只因他的確是個稱得上不凡的美男子。
神姿高徹,如瑤林瓊樹;目若朗星,攬星辰之輝,唇紅齒白,似姣姣少女,然顧盼間風采之瀟灑,氣度之儼然,卻又絕不會讓人錯認為女子。
來來往往的人似也為此人的風姿所折服,進出時總是不自覺的避開。
有些人在人叢中就好像仙鶴在雞群里,大老板是這樣,這個人無疑也是這樣。
“這兩個自說自話的年輕人是誰?”
“沒頭發(fā)那個俊后生,怕不是少陵禪師?!?br/>
答話的人身穿錦繡,肥頭大耳,一副癡態(tài),眼中卻閃爍著道道精光,不像是個江湖客,倒像是個生意人。
“那位靈隱禪師的弟子?”
“關(guān)門弟子!”
“那四俊中的那位假和尚?”
“就是他!”
“倒還真是儀表不凡,稱得上這個‘俊’字?!?br/>
“嘿嘿……餓倒是聽社,歪身為靈隱禪師的關(guān)門弟子,雖名為禪師,不僅摸油絲毫寶相莊嚴的樣子,反而吃喝嫖賭樣樣精通。”
說這話的人又黑又瘦,佝僂著身子,發(fā)出尖銳的笑聲。
那肥頭大耳的生意人掃了他一眼,
“要不怎么說他是個假和尚呢?!?br/>
生意人微笑著:
“不過你要是有他這幅皮囊,你也不肯忍那青燈黃卷的寂寞?!?br/>
“嘿嘿……餓老蔡真要是有這幅皮囊,當初也不會被那花仙子打成這樣。”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br/>
一個人瞇著眼睛嘆了口氣:
“花仙子那樣的人物豈是你這潑才能想的?”
如此不客氣的訓斥,那黑瘦的漢子卻是絲毫沒有反駁,反而笑嘻嘻的。
“想不得想不得,孜然是想不得。”
“歪少陵摻水旁邊那小子又是誰餓咋看著,相似被毀了容?這臉上,還油個火紋兒?!?br/>
這話一問,一道道古怪的目光頓時看向了黑瘦男子。
“你不認識這位?”
“咋嘞,餓不認識,很奇怪么?”
“不,不認識他不奇怪,可他站在少陵禪師旁邊之后你還不認識那就奇怪了?!?br/>
“歪聽你的意思,這位也嘶個不得了的?”
不待旁人回答,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脫口道,
“李太白!”
“這一位,正是那李太白,諸位可要看清楚了,莫要無事招惹了他。這,可是沒有情面的?!?br/>
驚呼出口,少陵卻已朗聲將李太白的名號說了出來,讓之前沒有注意到這里的眾人皆是面色一變。
這也難怪,李太白的名號,可是一刀一刀殺出來的。
兇名之下,自然讓人心驚。
看著陷入沉默的大門,少陵搖了搖頭,無趣的拍了拍李太白的肩膀,打頭向莊內(nèi)走去。
“你說你堂堂一個,偌大的名號,竟然要在我旁邊才能讓人認出來。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br/>
少陵領(lǐng)著李太白不斷在莊內(nèi)穿行,一邊溫和的向莊內(nèi)的人員打招呼,溫潤的笑容染紅了女眷的臉蛋。
一邊開口和李太白調(diào)笑。
“你身為靈隱禪師的關(guān)門弟子,不也是個不守清規(guī)的假和尚么,說出去,怕是要更惹人笑話?!?br/>
“誒誒誒,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br/>
少陵十分輕松地接過在李太白手中顯得有些吃力的包裹,正色道。
“我是師父的關(guān)門弟子不假,但我可不是什么和尚,頂多……”
似在思考,
“頂多算是個住在靈山寺的禿子罷了,熟歸熟,你要是亂說話我一樣會生氣的?!?br/>
李太白面露微笑,接下來便不再言語,只是跟著少陵不斷前進。
他和少陵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至于性格看上去迥異的兩人是怎么認識的,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此處先按下不表。
過了影壁,右面是一群精致的小小院落。
小院中,擺放著數(shù)十張大圓桌,百十來個江湖中人,正錯落有致的坐在當中,對坐飲酒。
地上散落著十數(shù)個空壇子,但在場諸人面上仍是絕無酒意,只是熱火朝天的吃喝。
李太白正要進去,少陵卻伸手攔住了他。
“這地方雖然熱鬧,卻不是招待你李太白的地方,且隨我來?!?br/>
沒有理會這熱火朝天的景象,徑直往左邊走去,穿過一道長階曲廊便看見一座大廳。
廳內(nèi)爐火正旺,還未踏入,一股撲鼻的酒香迎面而來,仔細一品,竟然還不止一股。
這大廳內(nèi),擺著六桌酒筵,每桌酒菜均是極為豐盛。
單這酒香,便有六股,
“真是大氣!”
也無怪李太白贊嘆,他雖不飲酒,但身在摘星樓,耳濡目染之下,又豈能不懂酒?
這桌上擺的酒,便是在摘星樓里,也夠資格成為大老板的珍藏。
如今,這上好的佳釀,卻一桌擺了一種。
而每桌佳肴也只有一個人享用。
此刻這廳中有五個人,每一個都坐在主位之上,竟是誰也不肯坐在他人下首。
觀這五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錦繡的,披麻布的,佩劍的,執(zhí)鞭的都有。
不同之處甚多,相同之處也不少。
這些人,具是目含神光,氣息綿長,神色間展現(xiàn)出強大的自信。
仔細觀來,竟無一個弱手。
“這才是招待你的地方。”
少陵領(lǐng)著李太白,坐到那桌沒人的圓桌前。
“我料你也不是不肯坐人下首的人,所以你便與我同桌共飲,如何?”
“我不喝酒的?!?br/>
“那便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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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過大廳,沿著曲廊向前,穿過幾座假山,幾處竹林,又是一重院落。
院子不大,卻無比精致,院中的每一處都顯得匠心獨具,透過這細微處的角落,依稀能看出主人的用心。
院中寂靜無聲,門窗緊閉,卻隱隱有上好的檀香透出。
過了許久,一個眉宇間帶著三分英氣,穿一身翠綠衣裳的侍女提著個食盒開門走出,方才瞧見屋中的景象。
屋子正中有個小桌,桌前正對坐著兩人。
一人十分落拓,身穿一件灰白的羊皮襖,將頭上破舊的草帽壓得低低的,長長的帽檐遮住了他的目光,讓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桌上的佳肴十分誘人,他卻看都不看一眼,自顧自的說著自己的話。
“您的壽宴,是越來越熱鬧了?!?br/>
明明是尊敬的語氣,從這人嘴里出來,卻像是臘月天里的一盆冰水一般,讓人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呵呵呵,人老了,總是喜歡熱鬧一點?!?br/>
對坐的人絲毫沒有被他話語中的寒意所影響,樂呵呵的仿佛一個看到子孫滿堂的老人面對壽宴時應有的樣子。
這是一個老人,一個不像老人的老人。
氣度從容,雙眉入鬢,目光奕奕有神,一雙環(huán)目,顧盼自雄,一雙白如瑩玉的手掌捏著酒杯,行動間的風姿讓人覺得此人年華雖逝,但少年時的他必定是個豐神俊朗的美男子。
面對白醉吟帶來的奇寒,他不僅沒有絲毫不適,反而像是嫌熱一般,敞著前胸衣襟,若非須發(fā)皆白,哪里像是個老人?
兩個完全不搭的人,就這么坐在桌前,前言不搭后語的聊了起來。
‘吱呀——’
寒風吹過,房門再度緊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