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箏雖然高興,但同時也奇怪,怎么好端端的一下子就轉變如此之快??雌牌诺臉幼?,也不像是被能柔瑗她們挾持的人。她百思不得其解,不過,不管婆婆為何改變了主意,當務之急是別讓她反悔。
采箏扶過丈夫,雙雙跪到老太太面前。她順著婆婆的話,對老太太懇切的道:“兄弟們都走了,我們不走,怕是有人不服氣。這個不能因為我們散了,請老太太肯許,讓我們也離家……”
老太太態(tài)度比當初的嚴夫人還堅決,一口否定:“讓他們走,你們不許走!”
葉顯德沉著臉,冷聲呵斥妻子:“胡說!郁楓從沒離開過家里,怎么能單獨離府!莊子上哪能跟府里比,好人去了,尚且要吃苦,別說他了!”
說辭太老套了,采箏挑眼睇了眼侯爺,又將目光放在婆婆身上,她有種感覺,只要婆婆同意,這件事便成了一半。
那邊廂,柔瑗聽到老太太這般袒護郁楓,哭嚷道:“沒想讓您一碗水端平,可也不能相差太多呀!我們這邊的,人人都可以棄之,只有葉郁楓是好的嗎?”
“你說的對!嫡子嫡孫,自然與你們不同!”老太太估計被氣糊涂了,把真心話給說出來了。
此話一出,尚夫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老太太表面上看著對兒孫們各個不錯,其實嫡庶觀念早就沁入骨子里了,郁楓傻成那樣,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個嫡孫早就不重要了,偏偏老太太還把他當寶。
事情鬧成這樣,各方都撕破臉了,那就敞開天窗說亮話罷。尚夫人道:“我們不好,以后不打擾老太太清靜,免得老人家看我們心煩!”厲聲呵斥郁城和柔瑗:“還不回去!別礙老祖宗的眼睛!”
“我不走——我不走——憑什么顏采箏這個女人,上躥下跳,攪的家宅不寧的女人不走?”柔瑗的生母是府里的庶女,沒少聽自己的母親講老太太苛待庶女的事,從小就對老太太有怨氣,現(xiàn)在老太太又‘欺負’到自己頭上了,當然不肯罷休。
郁城早就被吵的心煩了,恨的去捂妻子的嘴巴:“別鬧了,快走罷!”柔瑗推開丈夫,指著采箏的鼻子罵:“嘴上說的好聽,說什么也要離府,誰不知道你嫁給這傻子,是奔著四少奶奶的位置來的!跟你爹一樣,貪慕權勢,你肯離府?離開府邸,你四少奶奶還怎么發(fā)號施令?虛偽!假仁假義!”
郁楓氣哼哼的站起來,扯著妻子向外走:“吵死了!不是人待的地方!他們不走,咱們走!”
“哎——”采箏被他硬拖著出了門。一邊踉踉蹌蹌的向外走,一邊還能聽到身后眾人在喊他們,但郁楓不做理睬,大步拽著妻子離開了。
室外春風拂面,加上耳朵突然安靜下來,采箏深吸一口氣,瞬間覺得渾身輕松了。
郁楓還因為柔瑗的叫喊聲煩躁著,他以前錯怪妻子了,柔瑗才是真潑婦,跟她比起來,妻子的喊叫只能算是柔風細雨。他嘟囔:“她可真吵……”
采箏微微咬唇,回眸瞅院門的方向:“母親怎么突然同意咱們去山莊了呢?”
“快走!我不想再看到他們了!”擔心郁城他們緊隨其后出來,郁楓拽著妻子往自己的院子走。他多日沒出門,身子又弱,冷不丁被風一吹,鼻子發(fā)癢,側頭打了個噴嚏。
輪到采箏緊張了:“別說話了,咱們快回去?!?br/>
在回廊上走了一段路,轉彎的時候,視野再度開闊,采箏不經意的望去,忽然看到在不遠處的回廊下坐著一個身披月白色斗篷的男子,他身邊擺著一個輪椅,由一個小童推著,他則眼神淡然的眺望著園中新抽芽的點點翠綠生機。
這……八成就是郁彬吧。
“這人,你認識嗎?”
郁楓皺眉搖頭:“不、不認識。”說完,他幾步跑過去,質問那人:“你是哪個院子的,在這里偷懶?”
郁彬被問的一愣,但發(fā)現(xiàn)是郁楓后,笑道:“連我都不認識了,幾年不見,長這么高了?!?br/>
“你到底是誰呀?”郁楓希望每一個人都認為他是沒威脅的傻子,尤其是精明的郁彬。
“郁彬,你忘了?”
“哦——斷腿的那個哥哥!”郁楓好像想起來了,一邊點頭一邊說。然后指著他的輪椅道:“我想玩,我要了!”
“這——”推輪椅的小童嚇壞了,趕緊求救的看著自己的主人。
郁彬無奈的笑道:“現(xiàn)在不行,等我不用了,再送你罷。”
“不——現(xiàn)在就要——”
采箏忙趕過來,低聲勸丈夫:“這個舊了,咱們不要,我讓人給你做新的。”又向郁彬抱歉的道:“哥哥不要怪他。”
郁彬很和氣的道:“唉,我哪能怪他。也怪我,我不應該路上停留。對了,你們是從老祖宗那里來嗎?父親大人在那里嗎?”
采箏垂眸道:“在?!被卮鹜?,輕輕推著丈夫繼續(xù)往前走:“別著涼了,咱們走吧?!?br/>
郁楓留個心眼,走了幾步,回頭問道:“你找爹干什么?”
郁彬正往輪椅上移動身子,苦笑道:“剛才我在大書房,偶然看到咱們府里的筆洗……好像有點問題。”
采箏一驚,她幾乎忘了筆洗的事,沒想到這么快就要穿幫了,顧不得再跟郁彬說話,她趕緊推著丈夫繼續(xù)往前走,并低聲道:“我知道,母親大人為什么要咱們離開府里了。”
郁楓不時回頭看郁彬的去向,眸子里隱隱藏著不安。他和這位庶兄并不熟悉,在他印象里,郁彬一直在國子監(jiān)讀書,后來他病了,郁彬也外放做官了。
可是事情再次發(fā)生的這般巧,他被人下毒,郁彬就回京城來了。
“我說,我想明白為什么母親允許咱們去山莊了!”采箏見丈夫盯著郁彬的背影出神,忍不住提醒。不想丈夫噘嘴苦兮兮的看她:“我想玩那個椅子……”
“……”她一字一頓的道:“你聽到了吧,他說發(fā)現(xiàn)筆洗有問題了。筆洗的事,你總記得吧。”
其實郁楓也很擔心,他倒不要緊,他爹一向對他沒好印象,可是采箏不一樣,事情穿幫,她就成欺瞞侯爺的罪人了。
“??!”他做恍然大悟的樣子,緊張兮兮的看妻子:“那咱們怎么辦???”
“……在被揭穿前,躲出去。”最好在侯爺暴怒想打人的時候,讓他找不到郁楓的人。
“那咱們快跑吧?!闭f罷,拽著妻子的手就往前奔。采箏無奈的喚他:“你慢點——慢點——”跑了一段路,她再跑不動了,嗔怪他:“不要命了,身體還沒好呢!”
“好了!我還能背你哪!”他當真來抱妻子,想背著她走。
采箏慢慢向后躲:“大白天的,別這樣,叫人看見了不好。”但郁楓哪里聽她的話,過來撲她,嚇的采箏拔腿就跑,幸好離自己的院子已經很近了,她一口氣跑進了屋里,嚇的看屋子的碧荷以為出事了,慌慌張張的站起來:“少奶奶,出事了嗎?”
郁楓緊跟著妻子的步子追了進來,一把摟過她入懷:“嘿嘿,抓住你了?!贝驒M抱起她,往屋里走:“讓你跑,瞧我怎么罰你。”
原來是少爺和少奶奶鬧著玩。碧荷很知趣的叫了其他的小丫鬟退了出去。
采箏很警覺,只與他摟摟抱抱的,親了幾下后,就準備把他趕走:“好了,大夫說要節(jié)制,身子要緊,可不能胡來?!?br/>
“哼,你又不溫柔了?!彼了乜冢骸皾妺D要受懲罰,你說,怎么罰你?”
她勉強笑著,甜膩膩的道:“真的不行,不是我不給你,是為了你好。”
“鬼扯!你是為了你自己好,怕我弄疼你!”多說無益,不如直接行動。手探進她裙里,費了一番功夫,穿過層層衣褲,觸及了她的肌膚。他笑不出來了:“你來月信了?”
難怪她不掙扎,只在口頭上警告了他幾句。
“天意難違?!辈晒~道:“老天爺讓你好好養(yǎng)身體,我也沒辦法呀?!?br/>
他臉色難看,不滿全寫在臉上。
她來癸水,意味著肚子不爭氣,還沒動靜,他愁眉苦臉的,她便也難過起來,無奈的嘟囔:“我也不想這樣啊……”
“采——”他才要開口,便聽門外有丫鬟稟告:“少爺,少奶奶,太太來了。”
“大白天的,關窗戶關門在里面干什么呢?”嚴夫人的聲音傳來。
采箏趕忙下地理了理衣裳,站著恭候婆婆。她暗自后怕,幸好沒做別的事,否則可就慘了。
郁楓鎖緊眉頭往床上一仰:“沒干什么,等死!”
話音未落,嚴夫人已經走了進來,見兒媳婦恭恭敬敬的站著等她,很是滿意,不管四仰八叉的兒子,笑著坐了下來:“老太太答應了,讓你們去莊子上住幾天。”
郁楓騰地坐起來:“真的?”
嚴夫人道:“老太太說端午節(jié)到莊子上過,先讓你們過去哨探哨探??蓻]說讓你們常住?!?br/>
這就夠了,先離開再說。郁楓嘿嘿笑著,又躺回床上了。采箏惦記著郁彬發(fā)現(xiàn)筆洗的事,拐彎抹角的問:“侯爺也答應了?”
嚴夫人冷聲道:“老太太答應了就行了,旁人說一百句頂不了老太太一句?!?br/>
就是說侯爺沒拗過媳婦和親娘。采箏道:“是,聽老祖宗的。”笑呵呵的對丈夫道:“這回高興了吧?!?br/>
嚴夫人輕聲叮囑采箏:“出去住兩天也好,府里太鬧騰了,莊子上清靜,郁楓休養(yǎng)的還能更好些。盡快上路吧,我已經派人先過去知會了,莊子上的幾個老仆這會已經開始打掃迎候你們了?!?br/>
“是?!?br/>
“多帶點人手,尤其是大夫,讓冷大夫跟著你們一起去?!?br/>
郁楓反對:“他是庸醫(yī)!”
“總比沒有強!”嚴夫人道:“到了陌生的地方,最怕的其實小病小災,稍微不注意,就成大麻煩?!?br/>
“是?!辈晒~有自己的主意,不管帶著誰,出了府,他們鞭長莫及,她看誰不順眼,想攆誰攆誰。
嚴夫人事無巨細,反復叮囑兒媳婦。采箏連連點頭,但是郁楓已經不耐煩了,哈欠連天。
“說一千道一萬,有些事,現(xiàn)在也預想不到,等你們到了,遇到什么事,及時派人回來告訴我便是了?!眹婪蛉俗詈髧@道。
“是。”采箏仍舊回答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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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明山莊是祖上留下來的避暑用的莊園,但最近幾年,老太太歲數大了,侯爺又不喜歡這里,主子們便來的愈發(fā)少了。不過,還是留個幾十個仆從負責清掃院落,看護莊園。聽說小主人來了,在這里等待了幾年的牛管家激動的老淚縱橫,一大早就率領所有下人在府門口等待小主人的馬車。
郁楓一下馬車,郁楓便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四少爺,您還記得老奴嗎?”牛管家彎腰拱手道:“老奴一直等待主子們再來莊上,終于讓奴才們等到了?!?br/>
郁楓沒有理會他,向莊子內走去。牛管家趕忙跟上去,采箏亦緊隨其后。莊子內,前院是下人們住的地方,因常有人走動,看不出荒涼來,但到了后院,就看出常年沒人住的痕跡來了,尤其推門進屋,竟有一股子徹骨的涼意撲來。
采箏只帶了碧荷跟鳴緋兩個丫鬟,沒帶多余的人手。不過在莊子上,不像在府里的時候,管理那么多事務,倒也不用那么多人手。
碧荷一邊解包袱,一邊對少奶奶道:“咱們這么走了,府里就剩五少爺了,能好嗎?”
“他呀,成不了氣候了,郁坪郁城他們,好歹被惦記著,他壓根沒人提。”采箏在屋內四處察看著,漫不經心的道:“其實郁棟并不要緊,關鍵是那個外放回京的,當過官,雖是庶出,卻是侯爺的長子。不過呢,他在京城為官,必然受制于郁楓的外公,這么看,他又不能成什么氣候?!?br/>
這時,鳴緋匆匆進來,看她的神情,就知道郁楓又出事了。
“說吧,又怎么了?”采箏大致猜到了:“他又亂跑了?”
“少爺非要去后山的果園,牛管家讓奴婢回來告訴您。”
采箏放下手里的雞毛撣子,道:“快領我去!”其實,她想帶著雞毛撣子,等見到丈夫,狠狠抽他幾下才解恨。
死冷寒天,雪還沒融化干凈,處處泥濘,往后山的果園跑什么?
她趕到的時候,郁楓正坐在肩輿上,由四個人抬著,準備從角門出去。
牛管家守在郁楓身邊,見了采箏,趕緊對自家小主人道:“少奶奶來了?!?br/>
“采箏——”郁楓朝她招手:“快隨我山上逛逛?!?br/>
逛個鬼!她溫笑道:“要上山也不多加件衣裳,快隨我回去暖和暖和再出來?!闭f罷,二話不說,上去拽住郁楓的衣袖,朝他瞪眼,用口型道:“快下來!”
“不!”
她挑挑眉,踮起腳尖對他耳語:“坐了這么久的馬車,身上都臟了,咱們去洗洗吧。”
他實在不想上這個當,根據對妻子的了解,她是絕對不會跟他一起沐浴的,就是個吊他回去的誘餌。郁楓咬唇,斜睨她:“現(xiàn)在?”
“嗯!當然是現(xiàn)在!”她頷首。
“我不想現(xiàn)在洗!”
“……”
此時肩輿突然一抖,朝右后方斜去,幸好郁楓反應快,翻身跳到了地上,并護著采箏躲到了一旁。
牛管家勃然大怒,照準那個沒抗住肩輿的小廝就是一記窩心腳:“該死的!沒吃飽飯嗎?存心想傷主子!”
管事的歷來有兩張臉,對主子的恭敬,和對其他下人的殘忍,采箏在府里幫太太管家這么久,自然熟悉。那小廝十三四歲的樣子,被踢的捂著胸口躺在地上痛苦的□,采箏看不過去了,道:“罷了,再找個身強力壯的來就是了?!?br/>
牛管家又趕緊朝采箏認錯:“是老奴的錯,沒選好人手,讓少爺受驚了,老奴的錯,請少爺、少奶奶責罰?!?br/>
“死老頭!故意找瘦子來,存心不讓我去山上!”說罷,郁楓氣哼哼的拂袖而去。
結果不錯,采箏心里高興的想。對牛管家道:“這腳力年歲也太小了,這里的下人這么缺?”
牛管家覺得冤枉,道:“少奶奶,本來腳力是他小子他爹,結果他爹今天病了,我說另找腳力??伤犝f少爺來了,非要給少爺盡忠,痛哭流涕的求老奴啊,老奴沒辦法啊……”
“行了,我明白了?!辈晒~見那小廝并不為自己辯解,冷聲道:“你知錯了嗎?”
“回少奶奶,他是個啞巴?!迸9芗亿s緊又道:“不過,他能聽得見,您說什么,他都知道。”
“……”采箏便對那小廝道:“我不罰你,你下去吧?!?br/>
那小廝聽聞,朝采箏磕了個頭,捂著胸口,踉踉蹌蹌的退了下去,他行出了很遠,才敢回頭,但目光中閃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心道,四少奶奶是個懂事理的,她或許會相信自己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