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簡兮急急道：“怎么救？”

    銷其雷非常自信地仰天大笑，眾人都松了一口氣，正當(dāng)引頸側(cè)耳聽時(shí)，他撂出一句話，讓大家心涼了半截，只聽他道：“我不知道！”

    何云憂當(dāng)時(shí)就怒了：“那你說得跟真的一樣！”

    “本來就是真的！”

    江之永此時(shí)插話：“真也好，假也罷，這都是次要的。如今的問題是，你們說的墨姑娘現(xiàn)今尸首都無，談何施救啊。”

    “嘖嘖嘖，鼠目寸光了不是？”銷其雷不屑道：“知道哪吒三太子怎么生還的嗎？”

    秋以茹道：“傳說哪吒死后，用蓮花做身，附魂而生。銷大哥的意思是……”

    “借槭而還！”

    眾人異口同聲：“借槭而還？”

    “沒錯(cuò)！要漫山的槭樹紅葉，加上至冰之水作引，方能成功。而且……”他頓了頓，頗有些看笑話似的，“還需一個(gè)法力高強(qiáng)的人給她渡盡法術(shù)?！?br/>
    “好！立刻出發(fā)！”何云憂抬腳就往外邁，卻被人抓住了后襟，險(xiǎn)些摔倒，回頭一看是銷其雷。

    他不悅道：“你猴急什么，知道在哪嗎你？”

    何云憂本想反駁，但轉(zhuǎn)眼一想的確是自己沖動(dòng)，也就翻了個(gè)白眼，只單單沒好氣地問道：“哪兒？”

    銷其雷嘴角上揚(yáng)：“你去過，猜猜？”

    槭樹紅葉、至冰之水——紅槭山！這么想著，何云憂脫口而出。

    “不止，應(yīng)是紅槭山頂?！?br/>
    朱簡兮搶著道：“不管是哪兒，我跟你們一起去！”

    一旁太監(jiān)顧不得禮數(shù)，忙跪出來阻止，以江山社稷相勸再三，才讓她打消了念頭。

    而秋以茹實(shí)在擔(dān)憂，又因抄家無處可歸，立即起身表示要去。江之永雖不認(rèn)識(shí)那女子，但他愿陪秋以茹前往。

    話不多說，早早入寢，次日出發(fā)。

    他們一行人走著，絲毫不知背后被一個(gè)視線緊緊盯著。跟蹤者與他們始終保持十二丈的距離，緊緊尾隨著。

    一陣風(fēng)吹來，樹葉嘩嘩，落下了不少，如翩飛的蝴蝶，又似盤旋的輕燕。它們離了樹也離了依靠，靜靜落地，乖乖地不發(fā)出一點(diǎn)聲響。又是一陣風(fēng)，冷冷打來，不如剛才的一半溫暖，眾人不禁拉了拉衣衫。快立秋了。

    又拐了幾道彎，銷其雷意識(shí)到情況不對(duì)，向后面瞟了一瞟，示意眾人。他們立刻會(huì)意，相互交換了眼神，先是繼續(xù)若無其事地走著，不一會(huì)便突然進(jìn)了密林。

    而這個(gè)跟蹤者被帶進(jìn)密林后，完全找不到他們的影子，好大一會(huì)才明白這是圈套，心下一緊就要退出林子，但卻已經(jīng)被三個(gè)大男人牢牢摁在地上，動(dòng)彈不得。

    “白貓？”

    “惡貓！”

    “雪蓮！”

    “尾巴！”

    四人不約而同驚呼道，叫法各異。

    何云憂提著貓的脖子：“好你個(gè)惡貓，死性不改！”他有意逞強(qiáng)，頓了頓道，“以茹妹妹你別怕，我這就摔死它?！?br/>
    “沖動(dòng)！”銷其雷把貓一把搶來，“你長眼沒？這只有尾巴的好嗎？”

    秋以茹急道，“萬一是雪蓮重新長出了尾巴也未可知??？”

    銷其雷上來就要拍她的頭，但轉(zhuǎn)念一想她是女子，旁邊又有一只哈巴狗警惕地盯著自己，怏怏地收了手：“你以為它是壁虎??？開玩笑！”

    秋以茹有些羞愧，江之永溫暖地握住她的手，擋在她前面：“銷大哥，那你說是怎么回事？”聲音依然好聽，卻略帶慍色。秋以茹感激地看了看他。

    銷其雷看了看貓道：“墨家丫頭果然不一般……”說話難得小聲，眾人都沒有聽清。

    “你說什么？”何云憂不耐煩道。

    “我說，它其實(shí)是雪靈的尾巴，借著老墨的靈力而幻化成的貓。本就是死物，還能再死一次嗎？”

    何云憂一聽“老墨”的稱謂，忿忿不平：“你說誰老！你才老！你全家都老！”

    “我就這么叫了，怎樣？”銷其雷看看貓，“你跟他說，咋咋呼呼，煩死我了?！?br/>
    小尾巴看了看每個(gè)人的表情，怯生生說道：“主人夫君說得對(duì)，我因?yàn)殂鋈唤憬悴奴@得生命，也想救她?！?br/>
    見何云憂剛想說什么，忙繼續(xù)道：“但是怕你們誤會(huì)，所以才……”

    “結(jié)果，我們還是誤會(huì)你了?！鼻镆匀阈睦锸幯鴳z憫。

    江之永想了想道：“怪不得昨天晚上在兩處不同地方都發(fā)現(xiàn)了白貓，竟然是這樣?？墒恰彼D(zhuǎn)向銷其雷，“銷大哥，你怎么看出的？”

    銷其雷笑而不答。

    幾天后，他們終于到達(dá)紅槭山。

    紅槭山果然名副其實(shí)，滿山遍野皆是紅槭。山高聳入云，遮天蔽日。陽面太陽直射，只覺得紅中躍金，一片生機(jī)；而陰面光線幽暗，紅葉暮色沉沉，蕭瑟不已。

    山頂尖銳，將天戳破了洞；山腰裹著云，將羽衣著在了身；而山腳……紅槭村依舊殘破，默默訴說著所遭遇的一切。

    銷其雷看出了眾人的悲戚，一步跨到后面，推著他們：“哎哎哎，走。沒什么好看的，走！”

    何云憂摸摸胸口的梳子，又看看一旁的小尾巴，禁不住嘆氣，但立馬換上一副笑臉，也拉著剩下的人：“上山上山。”他不想再觸景傷情。

    “去陽面，看看那老頭在不在?！变N其雷將眾人引至一條一看就是剛開不久的小路。“走吧，興許人家舍已為人呢？”

    一走就是兩個(gè)時(shí)辰，抬頭望天，天際彩霞燦爛，夕陽不緊不慢地扔下最后的光輝，慢慢遮住臉。再往身邊看，才剛剛能夠到云彩，原來只是登到了半山腰！

    而眾人雖疲憊不堪，卻無人喊累。就這么走著，峰回路轉(zhuǎn)，小路慢慢變寬，山體往里凹去，形成一個(gè)平地，平地上是一個(gè)很小的籬笆宅院。

    “魁杓仙人。我又來啦——”銷其雷拍著籬笆門，其實(shí)他大可以跳進(jìn)去，但為了給老頭一個(gè)面子，才表現(xiàn)得有禮?！翱枷扇恕⑾扇恕?br/>
    何云憂向其他二人解釋了一番，他們這才知道這就是極有可能救回泠然的人。

    “魁杓仙人！你開不開門，我跳進(jìn)去踹了！”銷其雷顯然失去了耐心，“老頭，出來！再不出來我給你種的菜踩壞聽見沒？”

    “我數(shù)數(shù)了，一、二……”

    屋門搶在“三”聲前打開，門里踱出了一位面色紅潤、精神矍鑠的老者，他頗有些不悅地打開籬笆門。

    銷其雷推開仙人，拉著何云憂跨過籬笆，就往屋里進(jìn)。何云憂順手拉住江之永，而江之永又一直牽著秋以茹，因此，一連串人進(jìn)了屋。小尾巴緊隨其后。

    此時(shí)太陽一躍，完全隱藏起來，東方天上，快滿的月亮已開始撒銀。

    屋內(nèi)的裝橫顯得古樸典雅，但客廳過小，才五人一貓就已轉(zhuǎn)不開身。

    魁杓仙人心中略喜，看他們還不知難而退？于是有意說道：“隨意坐，我給你們燒水沏茶?！?br/>
    坐……哪兒？除了銷其雷，一個(gè)個(gè)都面露難色。

    銷其雷一手拍上仙人的肩膀：“不厚道啊，半個(gè)山腰都被你挖空建造居室，偏偏把我們?nèi)谶@么個(gè)破地方？”仙人的眼瞼跳了幾下。

    銷其雷繼續(xù)忿忿不平：“你快點(diǎn)安排居室！都成仙了還那么小氣?！逼鋵?shí)他倒不是小氣，修仙數(shù)萬年，獨(dú)闖世間，為了正義可以連性命都不要，又怎會(huì)舍不得幾間屋子？他只是因?yàn)閼?，不想收拾?br/>
    仙人尷尬一笑：“我家的屋子久無人居，都落了塵，霉味又大，恐怕住下對(duì)身體不好?！?br/>
    “你這個(gè)老頭信口開河！前幾天我住得就很好。”銷其雷斜了他一眼，看透了他的心思，“怕不是懶，不想收拾吧？”

    “哪有！”仙人自然不想被他人看出自己的不足，“你們等一下就好?！比缓筱D(zhuǎn)身去收拾。不一會(huì)兒，就滿頭大汗地出來，咬牙通知道：“你們可以休息了。”

    大家即刻起身，往里屋走去，這才發(fā)現(xiàn)木材做的小客廳緊緊與中空的山體相連，里面不知有多少個(gè)屋子。他們每人挑了一間，不約而同地躺在各自床上。

    “你怎么不去休息?。俊毕扇俗虏梁?，沒好氣地說。

    “你怎么不用法術(shù)??？累不累？”他幸災(zāi)樂禍道。

    “不想?！?br/>
    銷其雷撇撇嘴：“誒，老頭……”

    “別這樣叫我，折壽?！毕扇烁哒Z轉(zhuǎn)為低聲，“自己不知道活十幾萬歲了了，還這么叫小輩，真是不要……”

    “不要什么？”盡管聲音小，銷其雷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反正不是臉?！毕扇斯室獾?。

    “好好好，不開玩笑了。”銷其雷正色道，“知道修魂梳嗎？”

    “你有它的下落了？”

    “就在這里?！?br/>
    “善也！那你的……”“噓——”

    仙人自知失言，轉(zhuǎn)而言其他：“你直接帶梳子及其主人回去不就行了，何苦來我這里？”

    “主人死了?！?br/>
    “死了！怎么回事，不是有那東西護(hù)體嗎？”

    “她是被熔爐燒沒的，畢竟是修魂梳，力量只夠保住魂魄。”

    “這麻煩了。主人一死，修魂梳不可能再救任何人?！?br/>
    “但如果讓它的主人復(fù)活呢？”

    “復(fù)活？”魁杓仙人轉(zhuǎn)轉(zhuǎn)眼睛：“紅槭制梳，紅槭造人，引以流水，借梳修魂。而這里恰恰什么都全。我明白你為何而來了?！?br/>
    “只是有一件事難辦。”

    “你說。”

    “必須用一個(gè)道行高深的人將全部法力輸盡，方可成功?！?br/>
    道行高深……不正是指自己？而一個(gè)有數(shù)萬年道行的人，在一瞬間盡失法力，需要承受的是比剝皮挑筋、錐心刺骨更大的痛苦。簡而言之，送法力就是送死！魁杓仙人久久沉默不語。

    銷其雷見他為難，也不強(qiáng)求，只是道：“算了，我再去找別人?！?br/>
    “你上哪找？世間道行比我高的能有幾個(gè)？”這是事實(shí)，而非自夸，說這話時(shí)，仙人也沒有任何驕傲之色。

    時(shí)間一度停止，似乎秋蟲也停止鳴唱。

    頓了許久，魁杓仙人道：“若不是你，我也不會(huì)有今天。這忙……我?guī)?！?br/>
    銷其雷默默看著他，紅了眼眶：“好兄弟！”他緊緊擁抱眼前的人。

    燭火幽幽，兩人的影子搖晃不止。

    霧嵐蒙蒙，疏星點(diǎn)點(diǎn)，遠(yuǎn)方天際顯出魚肚白；樹影婆娑，紅葉鋪地，頭上山頂鍍上黃金邊。雄雞早早鳴唱，一干人已經(jīng)走上山路。

    氣氛緘默。大家只一步一步專心走著。

    衣裙碰到花草，露珠劃過，像淚珠顆顆滾落，濺在地上，似琉璃般碎了，四散而去，卻又最終被土壤吸收。天氣善變，不多時(shí)，竟下起雨來，綿綿細(xì)細(xì)，滑過皮膚，倒也覺得清涼可人。

    何云憂緊緊握住梳子，生怕弄壞或是弄丟。

    約兩三個(gè)時(shí)辰后，他們到達(dá)山頂，還未歇腳就忙著找尋泉眼。至冷之水，除了山頂深泉，還能是什么？

    終于，何云憂發(fā)現(xiàn)，在一處嶙峋怪石附近，有泉從山石之間不斷冒出，順著河道泠泠而去。

    他用手碰了碰泉水，可還沒有水的觸感，手就被凍得彈回來。

    “至冷之水！我找到了！在這兒！”何云憂興奮地跳了起來，一不小心掉進(jìn)了水里，扒著石頭起來時(shí)，壓低了草，無意中看向石頭后面。只見三丈之外，有一幢精致典雅的，但明顯已荒廢很久的住宅。

    可能是錯(cuò)覺，他感到梳子中有一股暖流游走。

    他大聲叫著大家，自己先推門而進(jìn)。

    塵土在他推開門的一霎那可著勁地亂飛，瞇了眼、嗆了鼻。但何云憂只是揮了揮手，接著往里面走，房梁上墻面上的蜘蛛網(wǎng)更多了。

    這間似乎是臥房，只不過雜亂不堪，明顯有打斗過的痕跡。忽然，他大叫一聲，地上有一大攤干涸的血漬！這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來不及細(xì)想，他就奪門而出?；蛟S是急中生亂，又被門框絆了一跤，摔向地面。

    “怎么了？”大家紛紛到達(dá)泉眼處，又匆匆趕來。

    何云憂顫顫地指向屋子，大家一頭霧水，正要進(jìn)去看時(shí)，銷其雷有意攔道：“先別管這些，救泠然要緊！”

    說話間，魁杓仙人已準(zhǔn)備就緒，只見他支起一張桌子，鄭重地將修魂梳放在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