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光亮從東邊緩緩的滲透而出,將這放眼的白染成一片嫣紅的景,原先雪地上的血跡在這片嫣紅里便漸漸的隱藏了它的絢麗。地上打斗過的凌亂雪痕,轉(zhuǎn)眼間就被紛飛而下的白絮掩蓋了痕跡。就像曾經(jīng)的他,不管昔日多么的叱咤風(fēng)云,終究會被掩埋在歷史的洪流里。
支著身子,半撐在地的敖孓,心中似有百般滋味在相互糾結(jié)。
他原本不是這個樣子,他也不應(yīng)是這個樣子。
他看著他們漸行漸遠(yuǎn)的背影,像似看著小仙娥被天兵相挾離去的場景。也如此時這般,在那同樣紅艷的珊瑚林里,被天兵堵的水泄不通,他被封了法術(shù),束縛了手腳,眼睜睜的看著兩個只會舞舞刀槍的小兵,將她帶離。他原本以為只他一人頂下來就好,不想她這一被帶走,至此便杳無音訊,三百年不見蹤跡。
在一旁一襲黑衣的夜斂,不時的駐足等著殷小雪緩慢的步子。她因頻頻回首,自是走的慢了些許。
一黑一白的兩重身影,就這么漸漸的變成了兩個小點(diǎn),隨后消失在了他的視線里。仿佛看見小仙娥于塵埃中一步一步的離他而去,風(fēng)散在天邊的光亮中。
他只覺得胸口撕裂般的疼痛,全身的肌膚龜裂而開,有個不安而叫囂的靈魂在心間嘶嚎。鋒利的猶如猛獸般的爪子,支著尖利的指甲,怒刨著脆弱的心壁,劃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爪印。咆哮的猛獸,扭動著龐大的身軀,撞擊著四周固若金湯的壁壘,震撼的他不禁彎曲了身子,將自己蜷伏在地。他全身痙攣顫抖,嗓子因干渴而顯得嘶啞沉悶,他不知自己一時間緣何會這樣,只是心中的那只猛獸卻像是失了理智般的抑制不住,想沖破牢籠,奮勇而出。
“哧”像似破天的一聲巨響,四處鮮血淋漓,快要燃燒起來的四肢,讓周身的血脈都隨之膨脹沸騰起來。一道強(qiáng)勁的光束從他心間的被爪撓傷的縫隙噴涌而出,刺眼的光,直通天頂。
隨之響遏行云的一聲怒號劃破蒼寂,那心壁便破出一道口子。
一條全身雪白罕見的白龍騰天而翔。他的身上仍見斑斑血跡。蒼勁有力的尾巴,在天空之中劃出一道道的巨大弧線。他在那道光亮里,通體散發(fā)這銀色的光芒,耀眼的灼目。他伸展了下爪子,祥云便聚集在了他的腳下,他張大了嘴巴咆哮一聲,山間樹木上的積雪紛紛被抖落了下地。
他在半空之中盤旋了一圈,朝著方才消失的黑白光點(diǎn)處飛去。在半空之中,徒留下滑云而過的白色痕跡。迅猛飛行的速度,宛若狂風(fēng)過境,折彎了兩旁蕭瑟的樹木,攪動起飄揚(yáng)風(fēng)絮,掀起一場狂風(fēng)暴雨。漫天的雪花遮天蔽日,只在身側(cè)卻望不見彼此,周圍白茫茫的一片,唯有聽見全力廝殺與憤怒的喘息。被敖孓攪起的風(fēng)暴中心,四濺而出的血液,一沾染上雪片,瞬息間就將其融化了,這從體內(nèi)噴涌而出的血,還帶著他們彼此滾燙的體溫。
那一日,他沖破了天帝的封印,幻身回龍。
那一日,他聽見了內(nèi)心呼喊的聲音,奔赴而去。
那一日,他終是托著疲憊的身軀,扳回一局。卻沒能看到她平安的歸去。
龍身沖破桎梏而出的瞬間,炫目的光亮,驚動了天庭,封印被毀,燃燒過后的光,像似通風(fēng)報行的逃兵,招來了當(dāng)初的天將。
“敖孓!你私破封印,重傷魔君,此罪你可認(rèn)?”
巨大的天網(wǎng)籠罩在他的身上,絲網(wǎng)上的針針鋼刺戳著他潔白的龍鱗,光滑的鱗片被漸漸收緊的天網(wǎng)摩的粗糙不平,顯出點(diǎn)點(diǎn)血跡,本就傷痕累累的他,嘴里喘著粗氣,一紅一藍(lán)的眼睛漸漸的迷離,他努力撐著眼,尋找著她的身影。
恍恍的光亮里,皆是天兵天將一板一眼的灰色袍裾,和一旁同是血跡斑斑,氣息不穩(wěn)的夜斂,他的右臂被他的尾巴掃傷,裂開一尺來長的傷口,可依舊心平氣和的立在那里,像一顆青松巍峨聳立,他并未去止手臂上傷口的血,而是任其順著胳膊肆無忌憚的流淌,在他右腳邊,滴出一個深深的血坑。若不是天兵的突然到來,這一場不分輸贏的仗,怕是要持續(xù)到翌日天明。夜斂依舊不動聲色,只是靜靜的立在那,默然的看著被束縛的敖孓,面上不見任何的表情,這樣的人,恐是最可怕的,因你始終不知他所想,他所欲。更可怕的是,他似乎從他滲著血的嘴角看見一抹未知的笑意。
可讓他稍稍寬了心的是,他卻沒有在他身邊找到她。
無人知道在那雙最終慢慢闔上的雙眼里,尋找的究竟是小仙娥還是殷小雪的身影。
也無人知道夜斂最后那微微扯出的笑究竟是什么含義。
那一日之后,他被貶貓類,繼續(xù)著他的思過生活。至于殷小雪則是被那自始自終躲在一旁的東方初云,在天兵到來之時偷偷的拽在了一顆大樹后,躲過了夜斂的追尋。
恍惚中他自己也有些分不清這一戰(zhàn),究竟是為了誰?為殷小雪?為小仙娥?還是為了迷失了方向的自己。所以東方歸雪與四位大人問及時,他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便謊稱是傷了天帝的坐騎,敷衍了過去。只是這樣的敷衍多了,連他自己都認(rèn)為這是真正的原因。
今日,被東方初云這么一問,不經(jīng)意間,便悉數(shù)想了起來。他有些愣怔,扶住桌案的身軀有些僵硬,呆呆的望著那燭臺上跳躍的燭火,影射出自我欺瞞的丑惡之心――原來自己是這樣淪為了貓類的。
凄楚著一雙淚眼的東方初云,緊著手里的絲帕,等待著他的啟口,晶瑩的淚滴依舊掛在她的下眼臉上。
他這一晃神,不想又費(fèi)去了一支蠟燭的時間,她竟也這樣默默的看著他這么長的時間。
“天色已晚,你先回去吧!”他不想解釋,也無力解釋。他現(xiàn)在寧愿把她當(dāng)成小仙娥,從她身上找尋她的影子,這樣他才不至于那么的痛苦,這樣他才能撐著他的身子,繼續(xù)走下去。
“小雪現(xiàn)在喜歡帝君哥哥,你難道看不出來嗎?!”東方初云哭訴著,奪門而出。
他怎么會看不出來呢?他曾經(jīng)那么的討厭她,是因為她的那張臉;他三番四次無意之中救了她,也是因為她那張臉;他現(xiàn)在想關(guān)注她,晚膳間頻頻的留意與注視著她,還是因為她的這張臉,和小仙娥一樣的臉。所以,他對她應(yīng)該是沒有什么情分的,如果拋開這張臉,他只不過是青丘普通的一只小狐而已。
他以前確實并不在意,不在意殷小雪到底喜歡誰,也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喜歡她,他只在意小仙娥現(xiàn)在是在哪里?他甚至因想斷了她的念想,別再糾纏著他,而故意四處為難與刁難她??裳巯拢@一寄托徹底的破滅了,她死了。像似行走在夜路里的燈突然的滅熄,像似海面上的風(fēng)帆飄在無盡的汪洋里,他寧愿把她當(dāng)成是小仙娥,以減少自己內(nèi)心的傷痛和畏懼。
可陡然間被東方初云這么無理取鬧,毫無征兆的提及,那些被他,人為封存的記憶才浮出水面,得以讓他將這一切從頭到尾的貫穿起來,才發(fā)現(xiàn)這其間有太多的不惑與蹊蹺。
殷小雪被夜斂帶走之前,對他說的那些話語,現(xiàn)在回想起來是那么的清晰。她含情而爍的眼,她一臉愧疚又深情的臉,一洗她往日的潑皮與無賴,是那樣的認(rèn)真,那樣的專注,溢于內(nèi)心。
“你我之間或許總是差了那么一個路口的距離……”這一句究竟又是何意思,她那日到底想對她說些什么,而最后的一句“我喜歡你?!毕袼茐艟常瑓s又是這么的真實。仿佛還回蕩在耳際。
她說的如此情深,并非像似戲弄之舉??墒窍喔粢荒?,再于青丘的后山一見之時,她卻突然轉(zhuǎn)了性情。他原本無所謂,她愛誰誰,與他毫無關(guān)系,但現(xiàn)在卻滿是詫異。她邀他至青丘的九曲洞,癡癡的等了一整天,絕非是玩笑之語,也斷然不會只是為了說這一句。除此之外,她還想說什么?
一日之間幾次往返與于西霞宮,這估計是有史以來的第一次。只這一次,他并未直接去找她,而是坐在了她寢宮對面的房檐上,看著朱紅雕漆的窗格下,她隱隱綽綽的身形,在燭光里,隨著燭光一同搖曳著,像極了私塾時,還在月光下奮筆的小仙娥。
她輕俯了身,將蠟燭吹了熄,那個身影霎時間便一同消失了,像似戲臺上拉下的帷簾,宣告著今日的劇目已經(jīng)終結(jié),對面的窗格里呈現(xiàn)出漆黑的一片,他依舊沒有離開,弓坐在房梁之上,須臾,索性仰躺了下去。頭頂?shù)脑鹿猓赵谏砩?,輕輕柔柔,像極了她當(dāng)初觸摸他傷口的芊芊玉指。
今夜不知是否將一夜無眠。
如果小仙娥真的就這么一去不返,他往后的日子,難道真要倚仗著她來尋求慰藉?他無法想象,但現(xiàn)在他更想弄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她那日到底想對他說些什么?定是比“我喜歡你”還重要的事情。
他仰望著天,繁星點(diǎn)點(diǎn),只是卻沒有一顆能給他指明方向。他怕像她說的,他們之間始終差了一個路口的距離,所以他決定就在這里等著,等著明天天明。就像在這黑暗里,等著他的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