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貧出孝子，國亂顯忠臣。

    戴教授一子一女，算不上兒孫滿堂，不過隔輩人倒是不缺，雖說血濃于水，不過在優(yōu)越的物質(zhì)條件下培養(yǎng)出來的孩子，總覺得差那么點意思。和文小成一比，不管是這機靈勁，還是懂事的程度，都透著那么討人喜歡。最為難能可貴的是，這孩子一點沒有因為家庭的問題影響自己的心態(tài)，依舊那么樂觀向上，依舊那么健康積極。

    如果逃課攛掇人打架算是積極向上的話。

    君子相交，最忌交淺言深，戴教授有心解囊相助，卻又怕過于唐突，壞了這一老一少的交情。只好自降身價道：“小哥們兒，你去過我家，我這也來了你家，咱倆可是朋友了，以后沒事了你可得找我玩去，不能不帶我??！”

    文小成嘴上回答，但手里卻沒閑著，和老爺子說話這功夫，已經(jīng)把雞喂完了，這時正在拍黃瓜，看剛才把拉皮切了，這是要拌涼菜。

    “得了！看您這‘老沒正經(jīng)’的樣子，以后我搞對象都帶著你，我們河邊遛彎，您老就在后面跟著，我們犄角旮旯悶得兒蜜，您就給站崗放哨！”

    戴教授以前帶研究生，年輕人也沒少接觸，不過那些學(xué)生一個個唯唯諾諾，謹小慎微，即便帶了兩年都熟了，到自己家里吃飯也是規(guī)規(guī)矩矩的，連個玩笑都不敢開。雖說挑不出什么毛病，但總覺少了那點靈性似的。而眼前這小家伙，竟是些沒大沒小的玍古話（嘎音，意為調(diào)皮搗蛋古怪），反而正對自己脾氣。

    老頭哈哈大笑，“那你對象問你你怎么說？”

    小成放下菜刀，回頭做了個怪像：“我就說我爺爺不放心，怕我吃虧！”

    老爺子眼淚都要笑出來了，認識文小成不過一天時間，可這一天老爺子笑的次數(shù)比以往一個月都多?？纯刺栆呀?jīng)往西轉(zhuǎn)了，老頭還有點舍不得走。

    文小成這邊尖椒洗完，干豆腐也切好了，就等下鍋炒了。東西都準備完，這小子把家伙事一放，下起了逐客令：“戴老爺子，您第一次到我家來，而且中午還請我吃了頓飯，按理說我怎么著也得留您吃頓飯，光是這尖椒干豆腐和黃瓜拌粉皮招待您是失禮，以您這身份地位，說什么得把那七只老母雞的老公給宰了，就是讓它們守寡我也得給您燉上，出去打酒伺候您喝兩盅才算不失禮數(shù)。”

    老頭當(dāng)然不可能在這吃飯，不過他倒是想聽聽這臭小子后面的但是怎么說。

    “但是啊，最近也巧了，有街坊大嬸兒看我奶奶一個孤老婆子不容易，忙著給她老人家介紹個后老伴兒，說是就是這一半天見面。我奶奶那人好面兒！死撐著說不見，來人就給打出去！要是平時還好，正趕這個裉節(jié)上，我平時又不往家領(lǐng)不三不四的人，等老太太回來一看您在這，一準兒誤會！回頭再把您當(dāng)成老不正經(jīng)，一頓臭揍把您打出去，咱可就耽誤交情了?！?br/>
    說到不三不四那句老頭就把腳抬起來了，一腳踢在小成屁股上，笑罵一句，轉(zhuǎn)身就走。

    這一主一客，也是絕了。

    戴教授邊走邊搖頭苦笑，這孩子說話損啊！自己就是鐵屁股都坐不住，再在那待著，那就是惦記人家奶奶了，這叫什么事！

    文小成也愿意和老頭逗，跟在后面往外送，嘴上說道：“老爺子，明天是探視日，我去市里看我爸去，后天禮拜天，我打算出去賺點錢，您跟我玩去不？”

    老頭聽罷停了下來，一臉謹慎：“你小子別是又抓我勞力吧？我這說小不小也六十多歲的人了，你坑我得悠著點！”

    “瞧您說的！不就讓您幫著抬一下書包嗎？您要不去我一個人也行，我不看您好玩嗎？”

    這就算定了個約會，小成把戴教授一直送出了胡同口，看著老頭開車離去，這才回身進屋。

    和往常一樣，先把電飯鍋插上電，趁著天沒黑趕緊沖了個澡，出來之后正好飯熟，尖椒干豆腐，扔鍋里一扒拉就得，拍黃瓜和粉皮一起，和好的麻醬往上一澆就是個涼菜。一冷一熱兩個菜，撥出一半留給奶奶，用罩子扣上，自己盛了一大碗米飯，吃得倍兒香。

    周末夜市人多，下市也比平時晚些，小成都睡了一覺，才聽外面的開門聲，三輪車過個溝坎兒，車上的木板都跟著一顛，那咣當(dāng)當(dāng)?shù)穆曇魪男÷牭酱螅宦牼椭朗悄棠袒貋砹?。今天回來的玩，單田芳的《童林傳》已?jīng)結(jié)束了，半導(dǎo)體里是一檔賣假藥的訪談類節(jié)目。

    小成揉了揉眼，也沒穿衣服，光著膀子就下地了，幫著奶奶把車停好，開了火，又把飯菜熱了一下。抬頭看表，已經(jīng)11點半了。

    “成啊，不用管了，明天不還得去探視嗎？早點睡吧。”

    奶奶也是一臉疲憊，畢竟是六十來歲的人了，20公里的路，小三輪足足蹬了近兩個小時，一直到這個點都沒吃上飯。

    在外面的時候燈光暗，老太太進屋也沒太留意，等孫子把飯菜端上來，這才發(fā)現(xiàn)，小成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細看之下，似乎臉也有點腫。

    “成啊，你過來。”

    文小成一看奶奶的眼神，見目光所及之處心說壞了！上午為了拉仇恨，被擺棋攤的那同伙打了一頓，身上淤青還在，剛才睡的迷迷糊糊，也沒穿衣服，光著膀子就下地了，這下要被奶奶發(fā)現(xiàn)了。

    “你身上怎么弄的？”老太太把臉沉了下來。

    “和人打架了。”

    這要放在以前，小成肯定得推說是摔的、撞的，不過現(xiàn)在聰明了，知道，這種瞎話騙大人根本騙不了。

    奶奶眉毛挑了起來，別看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嫗，竟也透出幾分佘太君般的威嚴。

    “怎么回事？”

    小成過去，坐到了奶奶身邊，一只手摟著老太太，半是撒嬌地道：“奶，男孩子打個架還算事嗎？我動手也沒拿武器，就是空手，這事都過去了?！?br/>
    老太太長嘆一聲：“小成啊，不是說不讓你打架嗎？能忍則忍，只要一打起來，很多事情不是你能控制得住的，你爸就是前車之鑒??！就是一時沒控制住，把人給殺了，20年?。∫皇且驗檫@事，咱至于過這樣的日子嗎？”

    傷痕，其實不在身上，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