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政的人最忌諱“串聯(lián)”“俱樂部”這一類曾令無數(shù)先輩倒下的詞匯，所以他聽到老三屆俱樂部之后的第一時間反應的確是擔心。只是隨著蘇醒越發(fā)細致的講解自己的計劃，這種擔心猜逐漸演變成了一種利弊兩難取舍的猶豫。

    老三屆俱樂部在喀喇旗形成的原因，不像京城或是國內(nèi)任何一座城市里某一間俱樂部那樣，是由人為有意識的引導造成。它的出現(xiàn)，完全可以歸結為一部關于知青的電視劇引發(fā)了國內(nèi)老三屆的懷舊風潮，并且在這股懷舊風潮影響到整個社會之后，知青們自發(fā)組織了尋找舊日足跡的活動。

    至于說知青們?yōu)槭裁催x擇來喀喇旗，則更完全是偶然的電視劇影響下的另一種偶然。

    喀喇旗不是江川，一切順其自然，一切與蘇智無關。

    所以，蘇智雖然贊同蘇醒老三屆俱樂部這一想法的，但他給唐立功的回答，卻只能是既不否定也不肯定……

    唐立功離開喀喇旗去秀源市幫蘇醒兜售他的企劃，蘇智也沒閑著。

    為了能讓秀源市的領導干部們聞風而來的時候，切身感受到他自己是真不知道被唐立功給“賣了”，老干部在唐立功離開縣城的當天下午，就“伙同”蘇醒等人繼續(xù)向尖叉鋪子進發(fā)了。

    蘇醒本以為喀喇旗縣城就已經(jīng)是貧困的注釋了，但這一走他才知道，原來喀喇旗和譬如烏云和碩之類的鄉(xiāng)鎮(zhèn)相比，竟然還是相對發(fā)達地區(qū)。怪不得唐立功會相信他個十三四歲小孩子說的話呢，這喀喇旗窮的，還真是讓人盲目到見了機會就不想錯過的地步！

    豐田80的越野性能在這個年頭僅次于路虎，張志剛也是曾經(jīng)上過青藏線的老汽車兵，但他操控著這大家伙到了喀喇旗的山路上，楞就溫順的像只貓似的只能慢慢悠悠的往前挪。叢林、亂石、終年積水的泥坑，等蘇智他們推著車好不容易找到尖叉鋪子在哪兒的時候，老百姓家里都已經(jīng)點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誰也沒注意到村里子忽然來了大人物！于是，一路上一直悶不作聲的蘇春慶和他的兩個兒子不干了！

    響亮的嚎叫了一聲，蘇春慶領著他兩個兒子像三頭放歸山林的老虎似的，撒丫子就沖進了村子里開始挨門挨戶的叫門。不一會，全村但凡是點了燈的人家?guī)缀蹙投贾懒颂K春慶傳說中那個在城里當大官的堂弟來到了村子里的消息，驚的這寧靜的小山村登時一片雞飛狗跳！

    張家的孫子、貝家的大哥，烏云家的嬸子、齊家的兒媳婦，這些人蘇智雖然一個都不認識，但幾乎每一個都被蘇春慶拽到他眼前介紹了一遍。

    偶爾有幾個膽子小的趴在門縫上只敢遠觀的，最后也被蘇春慶的兩個虎崽子架到了蘇智面前，鞠躬、作揖。什么是村長，哪個叫會計？這一刻別說以往在村子里說一不二的人物蘇春慶沒放在眼里，就連看不慣他們這么胡鬧的蘇智，此刻說出來的話都完全失靈了！

    即便是這樣，蘇春慶都還嫌不過癮。

    驚動了村長、會計等人士之后，他又拽著蘇智的手挨家挨戶拜訪起了族里幾個碩果僅存的親戚，趁著這些人對蘇智的好奇與恐懼，將官方與民間兩撥勢力最終集中在了自己那個破落的院子當中……

    扯起虎皮做大旗！

    不管蘇智他們愿不愿意，蘇春慶這次一定要用他們的肉燉自己的湯了！一進老太太的院門，他惟恐鄰居聽不見似的立刻就沖著黑洞洞的堂屋高聲喊道“娘，五叔家的蘇智從江川回來看你了！你老侄子現(xiàn)在在江川做大官了……”

    蘇春慶的老娘今年97了，雖說身子骨一直很硬朗但耳朵卻并不是很好，蘇春慶進了屋子之后老半晌，老太太才拄著拐杖顫巍巍的扶在了門框上。不過，上了年紀的老太太卻一點兒都不糊涂，借著蘇春慶手里剛剛點燃的煤油燈，甚至就連蘇醒都能看到老太太眼里瞬間涌出的晶瑩……

    “四嬸兒？我是四兒??！”始終對四奶奶懷著一片感恩之心的蘇智此刻見到老太太眼中的晶瑩，激動竟也熱淚盈眶。

    “你瑪瑪怎么不回來？你娘呢？”老太太的動作很遲緩，但聲音卻絲毫掩蓋不了她的激動。

    “我父親和我母親他們身體沒有您硬朗了，讓我替他們來接您去燕京過年……”蘇智往前緊走幾步攙住老太太，正巧扶在一塊補丁上的雙手，一陣顫抖。

    “好孩子！哭什么啊！這次他們來不了就算了，記得，回去告訴他們讓他們回來，就說你四嬸子想看看你瑪瑪了！回來，嫂子還給他做鍋貼魚子……”

    因為口音的關系老太太并沒有挺清楚蘇智說的是什么，她的思緒，已如她凌亂稀疏的銀發(fā)似的飛去了過往的很多年。有回憶，有訴說，但更多的卻是無奈和不甘。

    老太太的娘家王子旗草原已經(jīng)沒什么親戚了，所以當她明白蘇智是從很遠的江川來看她之后，多年的委屈卻瞬間決堤了……

    從老太太嘴里蘇智得知，其實不但蘇同慶沒有盡到應盡的贍養(yǎng)義務，甚至就連一直以孝子自居的蘇春慶、蘇松慶他們兄弟倆所謂的贍養(yǎng)老母，也無非就是晚上的時候每家出一個重孫輩兒的孩子來祖屋陪老太太。

    平日里老太太的衣食住行，完全是靠鄰里們的幫助和老太太自己還算硬朗的身子骨硬撐，就連糧食，都是老太太自己在秋收的時候，自己去人家割剩下的地里撿一些谷?；貋頁胶蜕相従觽兘訚脑跍惡?。種了老太太那幾畝地的蘇春慶和蘇松慶哥倆別說是給糧食，冬天的時候連捆柴禾都沒舍得給自己老娘送過！

    善良的老人，在這么個窮山溝里一邊幫扯著蘇智的大伯們，一邊含辛茹苦的養(yǎng)育了三個兒子和若干個孫子，她雖然不懂得什么叫感恩，卻無論如何想不到也不能理解，為什么一個母親養(yǎng)幾個孩子可能讓他們活下來，但她老了，日子好過了，幾個孩子卻養(yǎng)不起一個老人……

    窮，永遠不能作為不懂得感恩的借口！

    聽了老太太的哭訴，蘇智多年練就的好脾氣此刻也忍不住爆發(fā)了，也不管是被蘇春慶利用還是怎么的，登時就指著他命令道“去！把同慶給我叫來！你不要去，就在這里給我聽著……”

    “兄弟，你聽我解釋，不是我們不給你嬸子糧食，是因為同慶他種著我娘的地呢……”蘇春慶都不用挪窩，辯解中下意識的指了指院子門口，他那個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弟弟就暴露在了蘇智的面前。

    蘇同慶剛剛才走到老太太的門口，而且還是被他那個有勢力的媳婦給攛掇來的。

    因為蘇春慶剛才進村的時候單單落下了蘇同慶家沒去敲門，所以來的這一路上，他一直在跟媳婦盤算能分多少蘇智帶給老太太的錢和好東西，壓根兒就沒想過其他的。

    此時他被眾人往外這么一閃，憨憨的就沖蘇智笑道“蘇智兄弟，我是你同慶哥！冷不冷，跟我家去吧……”

    “你也知道這兒冷？你看看，這么大院子有一間不透風的屋子沒？有一堆收拾好的柴禾嗎？我跟你回家去？去看看你們家是多么暖和？”

    “不是，不是，我是怕你們在這兒凍著，你們城里人沒我們扛凍……”

    “這么說你不冷？那你跟四嬸子換換房子怎么樣？你來住祖屋，讓四嬸子住你家，她一個老人家肯定也沒你們抗凍？”

    “我跟我娘說過，她不去……”

    蘇同慶一直就沒反應過來蘇智的意思，倒是他那個仍躲在人群當中的媳婦首先聽出端倪后站出來道“蘇智兄弟，你嬸子可是愿意去大哥他們家住呢，那里比我家暖和，吃的也好多了……”

    她以為自己還是從前那個橫行鄉(xiāng)里的人物呢，卻沒成想自己的話不但沒起到威懾誰的做用，反而將自己也推進了火堆里。無論是平常敢怒不敢言的蘇春慶，還是從來都老實到只知道受欺負的蘇松慶，此刻都像忘了她還有個有勢力的娘家似的，一致把槍口對準了她。

    四張嘴，三種聲音。

    本來今晚就不平靜的小山村，因為這幾個人和這幾個人家里不斷趕來加入戰(zhàn)團的親戚們，再次陷入了喧囂之中。大到一碗餃子，小到一顆紐扣，這些不怕被鄉(xiāng)親們笑話的犢子們，一件一件將自己曾經(jīng)對老太太的“好”都羅列在了蘇智面前。就好像，他們此時所處的地方壓根兒就不是自己的祖屋，這間祖屋里住著的老太太壓根兒就是在無理取鬧。

    他們的爭論還沒告一段落，本來很是不忿的蘇智的氣兒倒是先消了不少，臉上剛才憤怒的表情，現(xiàn)在也完全變成了淪為局外人的無奈。

    “星星，看見沒？”換回溫和的語調(diào)，蘇智像是自言自語的問了句他自己都不明白的話。

    蘇醒也沒回答他，而是跺了跺腳同樣不著邊際的問道“大爺，你冷不？要不要生堆火？”

    “有柴禾嗎？有柴禾咱們早進屋坐火炕了！”蘇智被感染的也跺了跺腳，但除了丟支煙給蘇醒，他也別無辦法。

    “這東西能取暖？”蘇醒把煙夾在指尖，另外一只手從身上的包里翻出了一摞厚厚的十元鈔票，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從中抽出一支用打火機點燃，學了個小馬哥點煙的經(jīng)典造型。

    不等眾人驚詫，蘇醒重重的將剩余的錢摔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道“誰家有富余的柴禾，一百塊錢一捆兒給我搬到這兒來，有多少，要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