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男方態(tài)度積極,女方不冷不熱。但初次見面,怎么也要有個答復才是。
尷尬的是王小巧自己這個牽線紅娘,親手牽的線,現在又得親手剪斷。
她不好意思跟史大牛把話說絕,只委婉的說了句,“欣鑫不定怎么想呢,有機會你們再處處看看吧”。
史大牛倒實誠,“讓咱處處看咱就處處看”。隔三差五的就往欣鑫家跑,又是上屋補瓦,又是粉墻修繕,在史大牛的眼里,總有別人看不見的活。
王小巧被這股子實誠勁兒搞得哭笑不得,可王欣鑫卻厭煩得很。
“他這天天待在家里,我進進出出多不方便?這不耽誤姑奶奶另謀高就嗎?”欣鑫沖著王小巧抱怨道。
王小巧只是攤手一笑,不做理會。
見王小巧裝起了糊涂,欣鑫索性不再纏磨王小巧,轉而沖著史大牛發(fā)狠,話里話外的數落人。
“累不累呀,你這爬墻上屋的”,王欣鑫雙臂交叉,斜倚門框,擺出一副嘴婆子的經典架勢,“知道的是來相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家請的小工呢?”
“俺不累,比起工地上,這點活都不叫活?!?br/>
院子里,正騎在人字梯上刷墻的史大牛,笑呵呵的看向欣鑫。
“你別看我”,欣鑫蘭花一指,命令道。
史大牛的眼神略顯不舍,但還是遵命地轉回頭去,繼續(xù)刷墻。
“我說史大牛啊”,王欣鑫繼續(xù)發(fā)難。
“嗯啊”,史大牛不敢扭頭,盯著墻面問啥答啥。他知道,這是欣鑫第一次主動找自己聊天。未來媳婦在出面試題呢,他可得打起百般精神應對。
“你孬好也是個高中生,不好好念書,混個學歷啥的,你就甘心搬一輩子磚???”
欣鑫毫不留情,直擊痛點。但轉念一想,她雖混了張大學文憑,可連工作還沒有呢。想到這,她生怕史大牛揪住自己這點進行反擊,便趕緊堵上了一嘴,“你個大男人和我們女人不一樣呀,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我們女人上不上學、找不找工作的倒還不打緊,可你不行呀……”
史大牛緩緩地放下刮板、刷子,低著頭說道,
“俺知道你是大學生,你別嫌棄俺。俺是沒文化,但俺不傻不笨更不懶,俺知道男人得闖出點名堂來……俺前兩年報了省城某某大學的自學考試,平時在工地不忙的時候,俺就學習,俺現在還差一門就考出來了?!?br/>
“自學考試?”
她一時語塞,答不上話來。想不到這史大牛還有這招,王欣鑫這一板斧算是砍歪了。
“你剛才說報的哪里?某某大學?你自考報我們學校干嘛???我們學校好嗎?”
從小學習刻苦的欣鑫,此刻卻對眼前這個農民工有了一絲好奇。
史大牛笑著清了清嗓子:
“SirNewtonsaid,‘IfIhaveseenfurther,itisbystandingontheshouldersofgiants.’”
“?????????”欣鑫連問三聲。她被這一串方言濃重的英語給鎮(zhèn)住了,以她英語六級的水平,反映了好一會兒才明白。
“哦,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對吧?”欣鑫不敢相信,眼前這個“農民工”居然還能說英語。
“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能看得更遠”,史大牛得意的笑著,“俺不瞞你,這都是沖著你去的……你當年是咱鎮(zhèn)上的高考狀元,你們村的人到處都給傳遍了,全鎮(zhèn)考學的孩子都知道你。你就是巨人啊,巨人選的學??隙ú畈涣恕夷銈儗W校離家近點,也方便,所以俺就報了你們學校的自考……咱鎮(zhèn)上這好幾批自考的,都報的你們學校。他們有人說還在學校見過你呢,可惜以前俺不認識你……沒尋思咱倆現在居然……”
說著說著,史大牛倒還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你……你行”,王欣鑫有氣發(fā)不出來,踉踉蹌蹌的回屋,咕咚咕咚灌涼水。
看到這一幕,躲在廚房門口偷窺的王小巧,捂著嘴偷笑。
2
出師不利,欣鑫痛定思痛。
“史大牛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王欣鑫不禁思索起來。
說他又傻又呆,可他不動聲色的化解了自己一波又一波凌厲的攻勢,要說他大智若愚吧,可看他那咧著大嘴的憨態(tài),任憑誰也不可能將他與“聰敏”這類的詞匯聯(lián)系起來……他遠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好打發(fā)??磥磉€是自己輕敵了。
易地再戰(zhàn),王欣鑫決定“指桑罵槐”,來個“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
這一日,史大牛拎著一提溜香蕉,樂樂呵呵的來了。
“吆,又來了呀”,王欣鑫早在家門口恭候多時,“這拿的是什么呀?哎吆,爛香蕉啊?呀呀呀,這誰稀罕呀?你看人家隔壁老王家,女婿上門都是拿燕窩、魚膠啥的,更何況咱這八字還沒一撇的事兒,就好意思拿這個?”
史大牛慚愧的低著頭,拳頭攥的緊緊的。
王小巧瞪了欣鑫一眼,趕忙把史大牛笑臉引進屋里。
王欣鑫一看,這招果真奏效,心想還得趁熱打鐵,今天就跟史大牛挑明了,讓他知難而退。她緊隨其后,跟著進屋。
“媽呀,我今天看了個節(jié)目啊”,王欣鑫故弄玄虛的說道,“你知道現在城里結婚都怎么結嗎?”
“怎么結啊?”王小巧不解的看著欣鑫。
“‘掌上明珠’聽說過嗎?還有‘萬紫千紅’呢!”
說話間,王欣鑫瞥了史大牛一眼,見史大牛始終低著頭,這氣便不打一處來。
“哎哎哎,你這人怎么那么沒禮貌???跟人說話都不帶抬頭看人的嗎?”王欣鑫責備道。
“俺也想看你,俺可喜歡看你了,但你那天不是說讓俺別老看著你嗎?”史大牛委屈道。
“你……你不看我……我這話……我說給誰聽去?”王欣鑫忘了這茬,趕忙辯解。
王小巧接過話來,“別賣關子了,啥是‘掌上明珠’?”
“哦,哎呀,這‘掌上明珠’啊”,欣鑫順勢伸出五個手指頭,“一個手掌有五只手指頭,這就代表五萬塊錢,掌心的“明珠”用一張一塊錢代表,寓意著‘你是我的唯一’,總共五萬零一元的彩禮錢,這叫‘掌上明珠’。”
“哎呀,這個費勁啊”,王小巧抹了一把臉,“那‘萬紫千紅’又是啥?”
王欣鑫得意的看了看史大牛,接著說,“‘萬紫千紅’就是一萬張紫色的和一千張紅色的?!?br/>
王欣鑫見王小巧一臉茫然,補充道,“一萬張五元鈔,紫色的,一千張百元鈔,紅色的,‘萬紫’、‘千紅’?!?br/>
王小巧手指比劃了兩下,眼珠子一瞪,“這就十五萬?。俊?br/>
欣鑫沖著史大牛故意大聲得“嗯”了一聲。
再看史大牛,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苦瓜般難看。
王小巧趕緊岔開話題,把這事兒就搪塞了過去。
坐不多會,史大牛知趣的借故離開了。
3
第二天清晨,秋格外高,氣格外爽。陽光也格外明媚。
一只黑鳥棲在院中的桂樹上,鳴著勝利的凱歌,空氣中彌漫著桂花自由的芬芳。
欣鑫的閨房有一扇窗,窗戶正沖著院子,她慵懶的伸了下腰,扶窗賞花,享受著這一個月來難得的清凈。
突然,天的那邊,不知從哪里飄來一朵碩大的云,薄薄的一層,但足以遮天。
果然,本應知難而退的史大牛又來了。
“哎呀媽呀,你怎么又來了?”
欣鑫無力地將身子倒垂在窗臺上,拼命地拍打著墻。
史大牛靜靜地走到窗前,兩人窗內窗外,四目相對。
一陣桂香飄來,史大牛遞出一包用報紙裹得緊緊的東西,“欣鑫,你拿著吧?!?br/>
欣鑫下意識的接過來,不解的看著史大牛。
“俺問朋友借了一萬塊錢……錢不多,就當彩禮吧……”,史大牛笑得真誠。
欣鑫先是一愣,急的倒不上氣來,“哎呀,不是……我沒有這個意思,我昨天只是……”
史大牛又遞給欣鑫一張紅色的一元錢,“俺打聽過了,這也有說法的。一萬塊錢,再附上一張一塊錢,叫‘萬里挑一’。俺特意從家里翻出來一張1960年的一塊錢,現在可不好淘換了……俺想啊,你是一萬個人里才能挑出來的好媳婦,俺得找張不一樣的一塊錢才能代表你……你看這一塊錢,這上面印著的女拖拉機手,是不是長得可像你了……”
“你個榆木疙瘩啊,我真是被你的天真打敗了”。
王欣鑫哭笑不得,狠狠地把一沓錢拍回史大牛手里。一念想,她又抽回那張一元錢,憤憤地說,“這一塊錢代表我是吧?好,這一塊錢我收了。這一萬塊錢,你從哪借的,給我趕緊還了去?!?br/>
史大牛還是呆望著欣鑫不動彈。
“看什么呀?還不趕緊還錢去?有時間多回去照顧照顧你爹,別老在這杵著……還聽不明白嗎?滾!趕緊給老娘滾!我不想看見你!”
史大牛見欣鑫吼起來,嚇得撒腿就跑。
秋夜微涼,欣鑫扶窗望月,樹影依舊搖曳在微風中,飄來陣陣桂香。
“眼前這分明就是那月宮上桂樹啊,任我如何能斬斷這情恨呢?!?br/>
4
月色銀光瀉滿屋,平躺在床上的欣鑫怎么也睡不著覺。
欣鑫感覺得到,史大牛是真心喜歡自己。但她始終覺得自己跟史大牛不是一類人,不會有結果。月老也真是越老越糊涂了,開始亂點鴛鴦譜了。如果他老人家有意,或許早就該給王小巧再續(xù)姻緣了。
“史大牛為何如此執(zhí)著?”
“難道?”欣鑫心頭一驚,“是自己打掉的那個孩子,將魂魄附在史大牛身上,回來尋母了?”
“不會不會,封建迷信……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夜不能寐的晚上,人總會胡思亂想的,特別是現如今這般處境的欣鑫。
一大清早,沒睡好覺的欣鑫便沖著王小巧抱怨,“說我長得像女拖拉機手?我就長得這么樸實嗎?還什么勞動人民最光榮,勞動婦女最美麗,都什么時代了?史大牛活脫脫一個上世紀的人。”
“現如今這個年代,像人家史大牛這樣的孩子不好找了”,王小巧是真心相中了史大牛。
“媽呀,我跟他講不明白就算了,我跟你也講不明白嗎?我們倆根本不可能在一起的!”
王欣鑫急了,王小巧卻慢慢悠悠的笑道,“你們再處處看看,處處看吧?!?br/>
“我還處處看看?我看你處處吧,你們倆三觀是出奇的一致,您們倆倒像是一個時代的人……回頭我管史大牛喊爹……”
這話王小巧聽了不知多少次,她也不生氣,故意沖著欣鑫來了個史大牛式的憨笑,拎上包便上班去了,留下欣鑫一個人在家生悶氣。
王欣鑫越想越氣,越氣越想。
“史大牛啊史大牛,你到底看上我哪點???你看上我哪點,我改還不行嘛……”
“行啊,史大牛,你不是喜歡我嗎?那我就給你變個樣子看看,看你還喜不喜歡……老娘非讓你這個‘老古董’毀三觀!”
……
“各位哥哥,喜歡妹妹就點一下小心心,么么噠……”
“謝謝,謝謝,親愛的,最愛你了哥哥……”
“哇哦,感謝‘禿了我的頭,寒了你的心’這位哥哥送的火箭……”
“妹妹呀,妹妹今年十八歲呢,對,絕對沒騙你呢……美顏?沒有開美顏的……”
……
濃妝艷抹,穿著暴露,搔首弄姿……任誰也不可能將平日里總愛端著的“高冷女王”與“熱舞主播”聯(lián)系到一塊去。可眼前這個身材曼妙,勾人魂魄的“女妖精”,正是王欣鑫。
不出意外的話,這種“自殘”的招式,便能巧妙地利用史大牛對自己的喜愛之情,激怒于他,令他由愛生恨,最終不歡而散。
顯然,欣鑫這招是把住了男人的七寸來打——夠狠。
王小巧的“三觀”算是快給毀了,她幾次與王欣鑫爭吵,罵她傷風敗俗。可王欣鑫不以為然,反擊王小巧在飯店打工太過辛苦,自己輕松直播,日入斗金。欣鑫將自己宣稱為時代女性,既不啃老,又不靠人養(yǎng)活,自謀職業(yè),自食其力。
王小巧管不了欣鑫,便去找史大牛抱怨,“大牛啊,你看看,你快看看呀!這個欣鑫在干啥???穿的那么暴露,那個熊腚來那扭來扭去的,你也不去管管他……”
史大牛從未進過欣鑫的閨房,但此刻,欣鑫正敞開門窗,演給史大牛和王小巧看呢。
“木事兒啊,阿姨……這是你封建了”,史大牛欣賞著表演,“你看人家電視上的舞蹈演員,見天不也是又唱又跳的。欣鑫長得那么漂亮,舞跳得又好,大家肯定都喜歡他?!?br/>
此言一出,王小巧、王欣鑫一齊扭頭,驚愕的看著史大牛。
王欣鑫呆頓了片刻,猛地一把薅下假發(fā),包臀連衣裙裹著邁不開腿,一溜踮腳,就懟到了史大牛眼前。
“你這也不當回事?你當真不當回事兒?”欣鑫眼珠子瞪得溜圓,“看我直播的可都是男的啊,你就當真不吃醋?”
“俺吃啥醋???他們那些人都是盯著手機看,俺天天盯著真人看,他們都沒俺這個待遇,俺自豪還來不及呢,俺吃醋干啥?”
“我……你……你……”,欣鑫噎的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你以后給我把這個土掉渣的口音改了再和我說話!”
欣鑫氣沖沖的回屋,一把摔了手機,好一陣子嗷叫。
王小巧一口水沒咽下,笑得噴了史大牛一臉。
此刻的史大牛也莫名其妙的撓著頭賠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