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長老心慮丐幫安危,需盡快出城。三袋長老深知任重道遠(yuǎn)，當(dāng)即率領(lǐng)眾丐簇?fù)碇糯L老及其隨從出了南城門。城門守衛(wèi)知是丐幫聚會，并未盤查，當(dāng)然最大可能是丐幫眾弟子常年不洗澡留在空中的各般滋味使得守衛(wèi)無法屏住長時間的呼吸，不得不立即放行以疏通空氣。

    三袋長老又深知幫中高層自有機(jī)密,不便向本長老詳問出城因由，卻也不愿輕易放棄邀功升袋的一切契機(jī)，堅持要護(hù)我前行。離了大殷都城，一路南行，花了小半月時間,才終于接近邊境線。

    未央山在望,只要越過這片邊界，便是大曜國土。三袋長老及眾弟子乃是大殷人,不便再前行。因久不見丐幫幫主及眾長老，所以眾弟子對本長老極為不舍，最后揮淚而別。

    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終于與天地連成一片，我十分感慨，“為官倒不如為丐。”

    梅念遠(yuǎn)從包袱里取出干凈衣裳，一人一套，換下了乞丐服。我的一些隨身物品也都帶著，扇子佩玉金葉子。將頭發(fā)挽了個江湖男兒發(fā)髻，接過他遞來的白玉簪暫用。這發(fā)簪他一直隨身帶著，從未用過，我用著倒也新鮮，當(dāng)下一揮折扇，轉(zhuǎn)身一旋，問他道：“翩翩濁世佳公子，幾分像？”

    他站一旁對我掃了幾眼，表情一副別有幽愁暗恨生的樣子。我袖擺一甩，“想說什么？”

    他慨嘆一聲，“其實我一直想說，你穿男裝，活生生一副斷袖的形容，活生生的董賢龍陽彌子瑕，鄧通韓嫣馮子都，安陵建信慕容沖。”

    我斜著眼看他，冷峻地笑了幾聲，“你這是嫉妒。我即便是這斷袖的形容，也強(qiáng)過你的寡婦緣?！?br/>
    “我說顧大人，你怎么總是抓著這個把柄不放？”他萬般無奈，勢要與我理論到底。

    我卻懶得與他理論，心道好不容易有個把柄，自然不能輕易放手。蹲到包袱前，徑自數(shù)起金葉子，再有半日便能回到大曜了，勢必要清點一下財產(chǎn)。誰知，不清不知道，一清果然出問題。

    “怎么只有二十七枚？”四處翻檢，只差將包袱抖到地上。

    這時梅念遠(yuǎn)慢慢將包袱又收拾好，阻止了我狂亂的動作，“不用找了?？蜅Ｓ昧艘幻叮埱f用了一枚，城門處，用了一枚?！?br/>
    我不解，“城門那里？人家明明放我們走了，你怎私自打點錢物，還不跟我商量？”

    他不看我，眼睛轉(zhuǎn)向不遠(yuǎn)處的一片煙塵。

    轉(zhuǎn)眼間，那片煙塵散去，十?dāng)?shù)騎已到了跟前，將我們包圍。當(dāng)先一騎紫騮馬，停在我們十幾步外，馬上的紫袍青年凌厲又淡漠的目光掃過我，落到梅念遠(yuǎn)身上，逡巡片刻。

    這兩人視線相對時，我差不多也明白過來了。

    相似的面目，神似的氣質(zhì)，不是兄弟便是父子，顯然不大可能是父子。

    是兄弟，也是追兵。

    紫袍青年下了馬，一步步走過來，手里一枚金葉子在日光下熠熠生輝，“三弟既已留下標(biāo)識，又為何要費這番周折？”

    一句話的離間功力很是了得。我望了望那枚金葉子，果然不假，又望了望梅念遠(yuǎn)，問道：“三殿下，你當(dāng)真一面帶著我逃跑，一面給追兵留下痕跡？”不待他回答，我又追問：“黃金本就珍稀，要鍛造那樣薄如蟬翼的葉片，必是宮廷手藝?？蜅＃埱f，如何受得起皇家御用之物？這般大肆張揚，誰人不知你的身份？穆承璟，你當(dāng)真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

    梅念遠(yuǎn)垂著的眼睫抬起，目中仍是那般溫和，沒有陰謀被人識破的難堪，也沒有更多解釋的前奏，只平和道：“我做這些張揚的事，自然是為了讓你知道。你既然已經(jīng)知道，為什么還要跟我走到這里？”

    我轉(zhuǎn)過身望向未央山，“我只是想知道，還能走多遠(yuǎn)。”

    ※※※

    大曜內(nèi)亂，皇權(quán)旁落，后妃臨朝，清流下獄，國無章法，兵無良將。

    如此千載難逢之機(jī)，大殷再不出兵更待何時。

    據(jù)說湯國一位奇女子揭發(fā)了國師早已叛國投靠大曜的□，湯國宰相秦知夜以國師頭顱祭旗，以那位奇女子為帥，親自監(jiān)軍，與大殷密定合約，瓜分曜國。

    湯軍為先鋒，已攻破大曜邊防十三線，以望風(fēng)披靡之勢徑取長安。殷軍隨后便要攻入大曜，與湯軍會師長安。紫袍青年毫不避諱當(dāng)著我的面跟梅念遠(yuǎn)分析如今的局勢，仿佛大曜亡國只在須臾之間。

    見我寂然無聲遠(yuǎn)望塵埃，很有一副心已死寂的樣子，梅念遠(yuǎn)不放心似的來我身邊問候，“淺墨，凡事看開些，大曜縱然亡國，也是天下興亡的輪回因果。禍起蕭墻，更是難以挽回的事實，你不必難過?；夭涣碎L安，我陪你看遍江南的小橋流水，如何？”

    我依然眼看遠(yuǎn)方，“你這話說得以為我便如此大度，不會怪罪你誆騙我，假惺惺護(hù)送實則暗中通敵設(shè)阻之事？”

    他嘆口氣道：“我護(hù)送你是真心，不讓你回去也是真心。如今兩境紛亂，我怎能讓你涉足其中。”

    我亦嘆口氣，“大業(yè)未成，怎有心思看那小橋流水。我顧淺墨是那般貪生怕死之人么？”

    “你要做甚？”

    我轉(zhuǎn)身拍了拍一位侍衛(wèi)的肩膀，“大哥，借你劍一用?！?br/>
    侍衛(wèi)見我和顏悅色，一時沒有提防，抬起胳膊遞出劍來。我接過劍便將梅念遠(yuǎn)扯到身邊做了人質(zhì)。紫袍青年眉眼一沉，喝道：“不得胡來！”

    我脅迫著梅念遠(yuǎn)，劍刃擱在他頸下，留神了一下距離，便以歹徒的語氣道：“速速命你部下砍下十幾棵粗樹枝，綁在十幾匹馬尾上。”

    紫袍青年冷淡道：“我若不呢？”

    看這樣子似乎是不受脅迫，我同情地問梅念遠(yuǎn)，“這是你親兄弟么？”

    梅念遠(yuǎn)抬起手指將劍刃往自己脖子下拉近了三寸，“你挾持人的手段尚不到家。”

    我將劍移開了五寸，“當(dāng)心傷著?！?br/>
    紫袍青年顯然沒將我放在眼里，更沒將眼下的挾持關(guān)系放在眼里，側(cè)身望著大殷方向，想必是在等著殷軍到來。機(jī)不可失，我推開了梅念遠(yuǎn)，迅速橫劍于前，挾持了紫袍青年。

    眾侍衛(wèi)方寸大亂，抬起兵刃指向我。梅念遠(yuǎn)立即沖我道：“不得傷了二哥！你要什么條件我們都答應(yīng)你?！?br/>
    我便將方才的話重復(fù)了一遍，梅念遠(yuǎn)指揮眾侍衛(wèi)立即執(zhí)行。紫袍青年在我劍下面容不改，曠達(dá)道：“你們這戲演得倒是逼真，既然你執(zhí)意去送死，我也不便多加阻攔。”

    我點了他身上幾處穴道，溫和道：“你倒不似你們大哥那般陰冷，而且看起來，你似乎也不是很服從你們大哥，你跟你三弟都是陽奉陰違的主兒，別以為我瞧不出來。你既愛坐山觀虎斗，以便坐收漁利，我也成全你。不過提醒你一句，你三弟看似陷害你入京，實則為你提供了良機(jī)，你好生待他?！?br/>
    劍下人道：“這么說，你跟我三弟之間倒也不全是互相利用。俗話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這托孤之言倒也有幾分真心?！?br/>
    不多時，眾侍衛(wèi)已照著我的吩咐給十幾匹烈馬馬尾綁了樹枝。我撤下劍，甩下紫袍青年不再理會，從容便要上馬。身后卻被一人抱住，氣息灑在我后頸，“當(dāng)真要去送死？一句話也不給我留？顧淺墨，你從來都是這么狠心？”

    “如這一去回不來，留下再多的話又有何意義。徒惹牽掛的事，于人于己都不利?！蔽已弁胺教祀H布起一片灰云，知是殷軍近了，便要掙脫后面的懷抱，準(zhǔn)備上馬。

    他雙手卻更緊，“淺墨，不要去！”

    “放手！”

    “在你心里，什么才最重？師命？天下？江山？”梅念遠(yuǎn)緊緊抱著我不放，語中滿是傷悲，“我呢？在你心里占多少位置？比之硯臺如何？比之晏濯香如何？”

    眼望著塵埃灰云越來越濃，愈發(fā)清晰，耳聽著一聲聲的質(zhì)問，愈發(fā)心中動搖，我忽然挪不動腳步，“人生一世，有些事情明知改變不了，也仍然要去改變，哪怕一分，一毫。天下江山，原本與我無干，但自從背負(fù)使命起，我便不能眼瞧著蒼生涂炭，眼瞧著硯臺和濯香他們這些人的心血付之流水。若長安已失陷，我如何能夠茍全？如你所問，你在我心中的分量如何，我從來不曾權(quán)衡過。你以為我顧淺墨真會留戀兒女情長？”

    后方的手臂有些發(fā)抖，卻終究松開，“好。好。是我落花之心，不該奢望你流水有情?！?br/>
    我翻身上馬，頭髻卻忽然松了，發(fā)簪砰然墜地，砸在石上，玉身碎裂。我低垂著眼睛，看那斷成兩截的白玉茶花簪，價值三千五百兩的白玉簪，曾經(jīng)當(dāng)做生日禮物送給梅念遠(yuǎn)的白玉簪。梅念遠(yuǎn)亦看向那支他從來舍不得用的發(fā)簪斷成兩段，怔怔出神。

    我眼中忽然有些熱，調(diào)轉(zhuǎn)頭，驅(qū)馬奔了開去，發(fā)髻一散，青絲垂肩，便以這般凌亂的身姿奔赴前方塵埃起處。

    后方馬匹緊跟，應(yīng)是那十幾名護(hù)衛(wèi)得了二皇子的令，照我的吩咐做了。馬尾帶著樹枝掃出彌天的塵煙，雖然不及前方殷軍煙霧威武，但好歹有了兩軍即將交戰(zhàn)的樣子，終于迫得前方軍隊減緩了速度，想必他們也正疑惑此時此地怎會突然出現(xiàn)不明塵煙。

    待到“兩軍”即將相接時，殷軍終于停在了原地。果然是御駕親征，殷帝帶著檀殊一人一馬騎在先鋒隊后，帝駕前護(hù)了三排盾甲。

    “二位別來無恙？”我一身灰塵，打馬出了煙塵。

    煙盡后，見只有我一人前來迎戰(zhàn)，殷軍明顯沒有先前那般緊張。檀殊向殷帝請示一陣后，也打馬出了陣列。披上戰(zhàn)袍后的檀殊，果然雄姿英發(fā)，頗有幾分戰(zhàn)將的模樣。

    “師妹，你既已逃了，何必又跑回來？如今諸國間的戰(zhàn)亂局勢已開，可不同從前，可以做個太平宰相，安穩(wěn)度日?！碧词饫振R陣前，一番話說得仿佛戰(zhàn)亂與我無關(guān)。

    我也不多廢話，“你們欺我國無人么？要想跨過邊境線，先踏過我尸體?！?br/>
    檀殊盯我一陣，“你戲弄陛下之罪，若不是大師兄從中周旋，只怕你同三殿下出不了國都。如今撿回一條命，還不知珍惜。螳臂擋車，蚍蜉撼樹，你當(dāng)真要效仿？”

    “各為其主。你我之間，早晚有一戰(zhàn)，這一戰(zhàn)，便在今日。我若將你擒下，至少能延一延戰(zhàn)機(jī)?！蔽野纬鲩L劍，飛身離了馬鞍，一個縱身，朝檀殊掠去。

    “師妹啊師妹，你竟自信至此?！碧词饨舆^陣前殷帝飛擲來的寶劍，擋下我凌空一擊后，亦飛身下馬，與我迎戰(zhàn)。

    我昆侖派雖在各般兵器方面都有研習(xí)，且造詣不淺，但玉虛子認(rèn)為君子佩劍，兵器譜中，劍最風(fēng)流，是以我們師兄妹自幼便以劍法為主，兼修其它。今日一戰(zhàn)，自然便是來個劍中爭王。幾十萬大軍陣前，我與檀殊斗個你死我活。一師之傳，招式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只需出個半式，便知接下來的半式將從何處落下。出招接招，熟稔自如，不似交戰(zhàn)，倒似切磋?；ハ嗵皆?，各自功力已臻幾成。

    “嗤”的一聲，他肩上戰(zhàn)袍被劃破，一道血口露了出來。繼續(xù)試探下去，我的半桶水水準(zhǔn)勢必暴露，只得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以快制勝，不待他接下一招，我便中途變招，速度快上三倍。

    檀殊倒還鎮(zhèn)定，不知是看出我的諸多破綻，還是不在意肩上傷口。他鎮(zhèn)定，卻有人不鎮(zhèn)定。不知何時來到陣列最前的殷帝，連盾甲都未用，迅聲道：“檀殊，不必留情！朕命你擒獲顧淺墨！”

    聞聽此言，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將手中劍舞得飛快，一招三變，不給對方喘息的機(jī)會。見我招招用絕，檀殊振臂，長劍在手，一道白光飛出，劍風(fēng)便掃到了我面前，割下了幾縷頭發(fā)。我飛身直退，他緊追不舍。地上一層薄雪起了飛屑，我倒轉(zhuǎn)劍身，劃向雪面，掀起一片飛雪。

    檀殊視線受阻的電光火石間，我踏起魅影步，眨眼間到了他身后，劍端抵向了他背心，“師兄，你輸了……”

    “師妹，你輸了?！甭曇魜碜晕疑砗?。

    我一驚，劍端遞送出去，果然刺了個空。大師兄的魅影步竟練到了如斯境地！我所刺的只是他一瞬前的虛影。而此際，他已然移步換形到了我身后。我手中劍被繳，人也被押赴到了殷帝跟前。我雙手被縛，發(fā)絲遮面，形容狼狽，卻打定了丟人不丟氣勢的主意，傲然看向殷軍。

    殷帝冷冷一笑，“朕今日親征，必用人血為祭。顧淺墨，你這顆人頭，朕早就想取了?！?br/>
    我嘴角輕蔑一笑，仰頭望向天穹。

    “陛下！”檀殊半跪于地，“今日南入長安要緊，顧淺墨就暫且押下吧?！?br/>
    殷帝毫不動容，翻身下馬，奪過檀殊手中劍，橫到了我頸下，“朕今日便殺你！”

    我自始至終不瞧他一眼，“老子以死殉國，重于泰山，死得其所。”

    “你這顆頭顱雖生得好看，卻終究是要砍下來的。你說可惜不可惜？”殷帝手握劍柄，微微使力，劍身已割入我皮肉。

    砍頭若是直接一刀下去，或許也感覺不到疼，偏這么慢慢割下去，一寸冰涼一寸煎熬。

    血，一滴滴，一陣陣，沿著劍身滑落。

    “陛下！”大師兄檀殊驚悸之下，出聲阻止。

    我雙手在后，繩索掙得松了些，探手入袖摸向折扇。這時，忽聞馬蹄踢踏，似有一騎飛奔而來。

    “住手！不準(zhǔn)傷她！”怒然之聲由遠(yuǎn)及近，那是，梅念遠(yuǎn)。

    忍著鮮血滴落的痛感，我稍稍轉(zhuǎn)了下頭，見他已飛身下馬，疾奔過來。帝駕護(hù)衛(wèi)隊立即上前將他阻在十幾丈外。他氣息急促，見無法靠近，當(dāng)即拄劍跪地，“大哥！承璟求你！放了她，我重回西域，再不踏上大殷半寸土地！此生流放至死，我也絕不怨你！”

    我頸上一松，劍刃移了出去。殷帝瞧著自己手中帶血的劍身，再將劍端遙指十幾丈外跪下的梅念遠(yuǎn)，“當(dāng)初為你母親，你也未曾跪地求朕，朕當(dāng)你是男兒膝下有黃金，可你今日真叫朕失望。這女人雖美些，卻也狡詐得很，愚蠢得很，何以檀殊與你都替她求情？”

    梅念遠(yuǎn)依舊跪地道：“此事無關(guān)她的容貌與智商，若她今日死在皇兄劍下，我……”說著，他仰起頭，目光陰沉，“必請出先皇遺旨！”

    此語出，檀殊變色，“三殿下！”

    殷帝愈發(fā)陰鷙，“你倒終于肯拿出遺詔了。好，那朕就只能成全你的一片癡心。今日，她死，或者，你亡?！?br/>
    雖然我的智商被眾人質(zhì)疑，但此時此刻，我靈臺清明，關(guān)竅大通，當(dāng)即道：“你們史書上寫，惠帝未留遺詔，果然有假。殷惠帝遺詔竟在三皇子手中，竟能令你們談之色變，恐怕不難理解，遺詔內(nèi)容必然涉及傳位問題，而且必然傳的不是當(dāng)時的太子此時的陛下吧？遺詔在承璟手中，你卻要殺人滅口，莫非，莫非本應(yīng)是承璟繼位，做這大殷的皇帝？”

    唯恐軍心動搖，檀殊喝止：“休得胡言！”

    我猶不住口，“原來幽禁梅太后，流放承璟到西域，全是因那遺詔。而承璟母子能安然活到如今，又全是因那遺詔對大殷皇帝的牽制。這其中不宣之秘，昭然若揭，何謂胡言？”

    殷帝一揮袍袖，血劍直指梅念遠(yuǎn)，“朕御駕親征，踏平大曜，后世銘記，誰還在乎一紙詔書與亡故的三殿下？今日你若為朕祭旗，朕允諾不殺顧淺墨?！闭f罷，手中劍揚給了一名護(hù)衛(wèi)。那護(hù)衛(wèi)領(lǐng)命后，一步步踏向大殷三皇子。

    我以為他們承璟殿下定會將這陰毒的皇帝痛罵一番，拿出遺詔反將一軍，彼時我再煽風(fēng)點火，給他們來個禍起蕭墻，軍心瓦解，從此大曜不戰(zhàn)而勝。我打好了算盤，卻見他們?nèi)钕虏]有反將一軍的征兆，竟是平靜面向殷帝，“我不似你，對權(quán)力執(zhí)著得迷了心竅。當(dāng)年我退讓，是因我母親，今日我退讓，是因你承諾。父皇尚在時，我便對你說過，不會與你相爭，只是你從不信我。這天下在你們眼中如此重要，我一人之命又算得什么?！?br/>
    聽這語氣雖平靜，但其中的怨念不小，且他自始至終不看我一樣，便心有不祥之感。果然，那持劍護(hù)衛(wèi)到了跟前，也不見他有避開的意思。

    “梅念遠(yuǎn)！”也不知我怎就突然爆發(fā)一聲大喊。

    他這才轉(zhuǎn)過目光，淡然瞥我一眼。那一眼，風(fēng)過無痕，那一瞥，花落無聲。

    劍光揚起，便要阻斷這一生所有的牽絆。

    梅念遠(yuǎn)，你狠！你是要用這一片淡漠來反擊我的冷漠，以你一命來換我一命，叫我今生欠你的債，到死都還不清。眼中生澀，我掙脫了束縛，手中折扇飛逝，掠過無數(shù)人頭頂，直撞劍光。

    “鏗”的一聲久久回響，寶劍斷折，劍光頓滅。

    殷帝哪容我如此破壞，當(dāng)即十幾柄長矛欲將我扎成刺猬。我踩著當(dāng)先一根長矛，飛身而起，即將一躍重圍，卻不知被哪個小王八刺中了手臂。劇痛之下，丹田氣散得一干二盡，從空中栽了下來。又一隊長矛朝著地上的我刺了來，我卻只能淪為案板上的魚肉。正想對著天空做最后的贊美與懷念，便有一個身軀飛撲過來，抱著我往旁邊一滾。

    臉上忽然有溫?zé)岬囊后w灑下。滾出幾圈后，力道已用盡，兩人停下來，才發(fā)覺，拉我出鬼門關(guān)的人肩頭正鮮血汩汩。他替我擦去臉上的血跡，“我死了你便不用死?！?br/>
    “你敢！”我打掉他的手，奮力將他向外推。他卻索性整個身軀壓下來，匍匐在我身上，遮擋所有利器。

    有更溫?zé)岬囊后w迷蒙了我的眼，一路流到鬢發(fā)邊。

    仿佛一世那么久，沒有長矛刀劍落下，卻聽得一陣又一陣身體落地聲。余光之中，見有天外飛仙，一道淺色的身影自奔來的白馬上飛了過來，無數(shù)道白練如九重天橫流的瀑布，急速涌在空中，擊落一片又一片殷軍。

    ——晏濯香！

    他身后，戰(zhàn)馬奔騰，那是我大曜軍隊。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