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情凌晨才醒轉,哭過一場,頻聲道歉,很快又睡過去。=$
郁南冠守床邊,一夜未眠,反反復復地想,他們之間到底是怎么走到這一步的?
七年前是他粗心,脾氣太壞;七年后呢?明里暗里,他一再拒絕,當真便是因為對她一走了之棄他如敝履的怨恨和不甘么?
“詩情,們隔著七年的時間。有了六歲的兒子,而……就算能狠心不要孩子,能接受這些年的生活?事到如今,自己都不能接受了。面對著,只覺得羞愧,痛苦,歉疚,對著呢?無法想象們要帶著這種感受一起過下半生,寧愿們再也不見?!?br/>
“南冠,其實,愛那位彭小姐是么?”
“愛?不知道,但跟她一起,確實感到快樂和安定。=$想會愿意和她繼續(xù)下去?!?br/>
按照廖醫(yī)生說的時間,該是他一走她就開始給自己動刑。
他質問自己,怎么會忍心這么對她。明知她剛剛失去自己的孩子。
古有為留下的病房號捏手心已整晚,汗?jié)窳?,變得皺巴巴的,不清不楚?br/>
他到現(xiàn)都沒去看彭盈,不是因為要守著詩情,而是,他確實沒想好如何面對她。
出了病房,給她的主治醫(yī)師打電話,得知她一直昏迷,他竟然松了口氣。
他也許可以趁著現(xiàn)去看看她。
中心醫(yī)院的VIP病房有兩個樓層,詩情樓下,彭盈樓上,同樣的房號。
古有為是故意的。
彭盈已經醒了。
房門虛掩,透過門縫,能看見她左右各趴著個小孩子。
左手邊的男孩子是蕭小寶,愛說愛笑的小家伙,這時候拉著她的手沒半點聲響。
右手邊的女孩子他沒見過,看著比蕭小寶大些,聲音細細的,又軟又輕。
“盈盈姨,阿貍很好看,要不要看?”
“笨蛋!盈盈姨躺著看書會很累都不知道!”蕭小寶兇巴巴地吼女孩子。
“小寶,不許這樣跟姐姐說話?!迸碛雎曋浦?,嗓音微啞,發(fā)音很吃力。
郁南冠的想象力被這聲音絆倒,一時完全不能痛她之痛。
“盈盈姨,那讀給聽好不好?”
“好啊,念景聲音很好聽,給盈盈姨讀書,盈盈姨會很快好起來的?!焙⒆觽兲?,聽不出她說話所遭遇的困難,只知道她脾氣仍是一樣好,仍一樣慣著他們。=$
“《阿貍永遠站》。
“《就像一朵鮮花》
“就像一朵鮮花,
“溫柔、純潔而美麗,
“一看到,
“哀傷就鉆進的心里。
“……”
名叫念景的女孩子一絲不茍,從封面開始讀,一個字不漏。
“……
“阿貍:‘大熊,這個包裝袋上寫著保質期是永遠哎!’
“大熊:‘白癡,除了蜂蜜不會變壞,這世界上還有什么東西會是永遠的呢?’
“……”
“……
“有孤單站下車。
“……”
“……
“下雪的早晨,阿貍坐上巴士車去尋找永遠站。
“……”
“……
“永遠只是,比時間多了一秒。
“……”
“……
“比狐貍對小王子的思念還遠嗎?那只被馴服的小狐貍。
“遠?!?br/>
“……
“們的一生會遇到八百二十六萬三千五百六十三。
“會打招呼的是三萬九千七百七十八。
“會和三千六百一十九熟悉。=$
“會和兩百七十五親近。
“但最終,都會失散海。
“生從未有過永遠,只有失散?!?br/>
女童純凈的嗓音輕輕回響病房里,郁南冠聽得心口劇痛,靠著墻壁動彈不得。
“笨念景!盈盈姨都哭了,還念!”
蕭小寶咆哮著打碎一房的哀傷夢幻,郁南冠也是這時才聽到彭盈壓抑不住的輕聲啜泣。
“小寶,不要兇姐姐。”
仍不忘讓孩子們彼此友愛。
“忘了姐姐給畫很好看的故事了?”
“盈盈姨,不要哭,親親就不哭了好不好?”
蕭小寶也哭起來。
“盈盈姨,也想哭。”念景跟著抽噎著,小聲地說,“‘生從未有過永遠,只有失散。’盈盈姨,是不是真的是這樣的?每次讀到這里就想哭,盈盈姨,是不是真的是這樣的?”
“不是的,念景,有永遠,爸爸媽媽會永遠愛,永遠陪著。=$”
“可是,盈盈姨的爸爸媽媽呢?”念景一點不笨,感情細膩得讓郁南冠無地自容,“盈盈姨受傷了,他們也不來看?!?br/>
蕭小寶哭得最大聲:“爸爸說,他永遠愛媽媽,永遠和媽媽一起,等長大了,要自己去找個陪自己,爸爸媽媽不會永遠跟一起?!?br/>
“盈盈姨,是不是還沒找到那個永遠跟一起的?”念景一語中的。
“盈盈姨,郁叔叔呢?他說他很喜歡,他想跟一起的?”蕭小寶跟著加了把火。
病房里哭聲一片,兩個孩子恐懼而得不到安慰,越來越大聲。
彭盈的啜泣聲再也聽不見。
郁南冠知道,不論她平日里多么**自得,此時也不過和兩個孩子一樣,只需要一個不必兌現(xiàn)的承諾。
但他跨不出那一步。
他只能站病房外,欲哭無淚。
因為,他也尋找永遠。=$
因為,他也曾和永遠失之交臂。
彭盈昏迷了一夜,清晨醒的,醒來看見林惜南帶著兩個孩子守床前,忽然覺得心里滿滿的。
公司里事情太多,景曉陽根本分不出身來,只能派了女兒隨林惜南過來。
林惜南給她買早飯,兩個孩子乖乖地趴床上陪她說話,說著說著,就一屋子混亂。
直到林惜南回來才把兩個孩子哄住。
念景是景曉陽的女兒,姓陸。五歲了,不長個子,只長心思。林惜南哄住她的眼淚,又教她拿紙巾給彭盈擦臉。
她雙手一用力便渾身發(fā)疼,頭暈。兩個孩子一拿只勺子,一口一口輪流喂她吃飯。
她照顧兩個小孩子的時間不算少,此時被他們照顧,心頭卻并不覺得欣慰,反倒是一波接一波的凄涼。
林惜南一直待到下午蕭文翰來接才帶著兩個孩子離開。
小王后腳跟著到了。
病房里有陪護床位,小王把彭盈和她自己的洗漱用品都帶了過來,風風火火地布置房間,好像安家一樣。
“要住很久?”
“景老大跟醫(yī)生說過了,得保證不會留下后遺癥,醫(yī)生就讓住一個月了。”
“……不用工作?”
“是的助理,工作就是照顧好?!?br/>
“王姑娘,助理是工作助理,從來不會讓幫處理私麻煩?!?br/>
“知道啊,所以這次要好好表現(xiàn)。”
吃過晚飯后俞思成來了。穿著銀色西裝,顯然是剛剛離開電視臺的演播室。小王給他倒了水,識趣地走開。
俞思成一開始還面色平靜,沒多大會兒就一臉煩躁,脫了西裝外套揉成一團,“唰”地砸向墻角。
“雨天山路上開車,彭盈,越來越本事了?!?br/>
他一把扯開領帶,咬牙切齒地俯視她。
彭盈閉了閉眼,道:“頭疼?!?br/>
“腦震蕩!”俞思成氣得發(fā)笑,“是不是想干脆失憶算了?”
“俞思成,小點聲說話,真的頭疼?!?br/>
她現(xiàn)有護身符了。
俞思成果然安靜下來。
閉上眼就慢慢意識模糊,連小王助理什么時候給她擦的身子都不清楚了。但也睡不安穩(wěn)。
腦子里時不時地浮現(xiàn)清晨念景讀的句子。
“們渴求著永恒賦予的美好,畏懼著時間帶來的衰老?!?br/>
“‘孩子,抵達不了的地方就叫永遠?!?br/>
“‘哦,只存一種永遠,就是永遠也不可能有永遠。’”
生從未有過永遠,只有失散。
或者說,不停失去,才是永遠。
突然睜眼,屋里一片漆黑。
窗簾開著條縫隙,可管窺城市燈火。
試著抬手,才挪到床沿,肋骨上的疼痛就迫得她重重垂下手。
她因為疼痛而倒吸冷氣,小口小口喘氣,生怕再驚動了傷口。
不料臺燈應聲而亮。
不是小王助理。
而是郁南冠。
他拿起床頭柜上的杯子,走開,又回來。把床搖起來微小的幅度,將溫水一勺勺喂給她。
覺得夠了,她扭頭避開勺子,他便收手。
對于他們來說,最后一層窗戶紙已經捅破了,再裝模作樣下去,太沒趣。
于是,一時間,都找不到合適的開場白,或者說結束語。
彭盈給他的那個電話,沒讓他有機會說一句話,她只顧安排最后一面的時間地點。
她是要明明白白說再見的,而不是像現(xiàn)這樣,躺病床上,吃飯喝水全要靠別幫助,仰望著他,姿態(tài)低得和求他留下的女一樣。
郁南冠坐椅子里,疲憊地靠著靠背。面上髭須不留,顯是剛打理過。但眼里的血絲不騙,他大概是有好幾天不曾安眠。
彭盈平靜地看著他:“詩情好些了嗎?”
郁南冠也看著她,眼神隱臺燈的光線外,聲音很低很輕:“沒大礙?!?br/>
她扭頭也覺得頭暈,索性閉上眼。
過一會兒聽見他說:“就這里,如果有需要就叫?!?br/>
這下子反倒安心了,一覺穩(wěn)妥地睡過去。
她心里很清楚,之所以徹底忘了顧梁翼,之所以堅決拒絕俞思成,全是因為郁南冠。喜歡上他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她從第一次聽說他的名字就見識過他的優(yōu)秀。
再怎么“日”久生情,若沒有丁點兒感情,又怎么會混到一張床上去?
正如他所說,到底是要哪種才有可能跟一個完全沒感情的同吃同睡大半年?
作為床伴,他溫柔體貼,技巧高超,還會幫她善后,擁她入眠,甚至替她治好了關于顧梁翼的那些噩夢。
作為男友,他英俊多金,前程似錦,待她慷慨大方,不吝于制造浪漫——雖然最后都被她一一破壞,也樂于展現(xiàn)他家居良善的一面。
更何況,他們都不再相信永遠,對彼此沒有遙遠的遐想更高的企盼。
這原是完美的情。
唯一的缺憾是,關于他,她知道的太多。
可惜。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有木有虐到一點男主?……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