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九霄云殿出來的時候深夜已過,天邊放晴。
洛霖攙扶著念梓行至洛湘府門前,念梓看著那塊白底金字的匾額,驀地從父親懷中掙開,一路上父女兩人沒有搭上半句話,洛霖雖在眾仙中的評價皆是淡泊名利,清高孤冷,但并不代表念梓心里的那些計量,那些謀算人心的把戲他會看不出,畢竟如今的洛湘少神都是他手把手,一點一滴教導(dǎo)出來。
只是他原本那樣嚴(yán)厲的培養(yǎng)念梓,是叫她做一名心懷大義,上無愧天地,下無愧于水族的神,將來接替他的位子,不至于像他一樣處處被人牽制,就連婚姻之事也被當(dāng)做籌碼,摯愛亦不可得??蓞s不是像今天這樣……賣弄自己那點自以為是的計謀,罔顧他人性命,總以為世間所有且可為卒,繼而在天帝面前渾水摸魚……白白害了鼠仙……
雖然父女二人這四千多年來關(guān)系非常淡薄,但念梓卻也自知還算了解自己的父親。這一路二人緘默不言,鼠仙當(dāng)庭灰飛煙滅是她思慮不周棋差一招,他父親生氣也是應(yīng)該的。念梓一腳踏進(jìn)洛湘府,只一眼便發(fā)現(xiàn)了焦慮的在院中來回踱步的臨秀,她深深吐了幾口濁氣極力忍住體內(nèi)靈氣翻涌的不適,挺直了腰背……但至少不能讓娘親擔(dān)心。
洛霖看她那般倔強(qiáng)的模樣,強(qiáng)忍下自己想要攙扶的沖動,狠下心給了念梓一個眼神,大步走向平時處理公務(wù)的大殿,念梓微微頷首隨即亦跟了上去。臨秀看著出門前面色紅潤紅蹦亂跳的女兒,如今回來卻慘白著一張臉,憔悴不堪,心里別說有多難受了,眼眶都紅了幾分,念梓握了握她的手,安慰了幾句無事,隨即便跨進(jìn)大殿不卑不亢的看著面若冰霜坐在高位上的父親。
“我且問你……知道今日自己犯了什么錯嗎?”
“思慮不周,未能察覺到洞庭君和天帝之間的往事,亦未能約束鼠仙那番誅心話語,以致天帝惱羞成怒誤了鼠仙性命?!?br/>
“看來你究竟還是沒能明白為父的意思!”
“是父親不明白念梓,今日之事表面起頭是洞庭君,可父親你也知道真正的起因是何?鼠仙今日命隕的確是我的過失,然念梓不覺得這番籌謀有何不對?火神無辜,鼠仙不該死,蛇仙也不該死,洞庭君亦不該死……該受到業(yè)報的人,父親你明白,只是你不敢說罷了……”
“你……給我跪下??!日日讓你多修身養(yǎng)心,對人對事真心以待便不能對身旁交心之人存利用之意,你從來不肯聽我的,現(xiàn)如今升了神階更是變本加厲!你今日這點伎倆你以為天帝看不出來嗎?口口聲聲為洞庭君辯白你可想過今日不過半步差錯便害了一人灰飛煙滅,方才你又如此妄議天帝。這般膽量,這般兵行險招,稍有差池焉知下次不是整個洛湘府,整個水族陪著你一起灰飛煙滅?????!”
念梓恭順的跪在殿內(nèi),纖弱的脊背仍是挺得筆直,不為所動,洛霖知道自己這個女兒自小就是如此,即便他說再多能聽進(jìn)去的也不過一二,可眼睜睜看著她故意引天后重傷自身使了苦肉計,連身邊至親他這個做父親的,都能費了心思假以利用,又何嘗不感到心寒。
“我便罰你跪在殿內(nèi)閉門思過十日,你好好想想自己究竟錯在何處……”、
“多謝父親教誨,念梓十日后再向您問安?!?br/>
這般口氣,想來所謂思過,她也不過是跪著做個樣子罷了。洛霖看著念梓的背影,失望的搖了搖頭,究竟……哪里出了差錯?這個他最為看重的女兒,竟會變成這樣……如今他都說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夠看懂女兒心里究竟在盤算什么。
臨秀聽聞念梓被罰跪十日反省,早就候在洛霖寢殿想要替她求情,她和洛霖雖然成親后便鮮少言語,但畢竟是做了上萬年的師兄妹,最近又有錦覓在兩人間牽線搭橋,洛霖一見她就知道她想說什么,只是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開口。
“念梓如今心思這般深。今日連我對她的回護(hù)之心都算在計劃內(nèi),公然和天后對抗,若我今日不罰她,萬一天后日后滋事,她不過一個小小水族少神又要如何安然度過?”
“念梓成了一個玩弄權(quán)術(shù),懂得權(quán)衡利弊,說話辦事這般滴水不漏思量再三的人,我們的女兒活成了我們最討厭的那類人。師兄,你不覺得悲哀嗎?”
臨秀冷笑一聲,數(shù)千年不曾溫柔以待,如今得見,卻又覺得自己的女兒變成了那樣可怕的人。她幾乎想要放聲大笑,師兄你自然是不歡喜念兒的,你從來都沒見過念兒也曾嬌憨溫軟的模樣,你從未見過她日日深夜在燭前問我爹爹何時才回來清風(fēng)府時失落的眉眼……
念兒也曾一聲又一聲,帶著滿心的歡愉,帶著滿眼的期待,叫著念著“爹爹”而不是如今,那聲疏離冷漠至極的“父親”。
“師兄……這番話,臨秀早就想說與你聽的,念兒也曾是個像錦覓一樣天真不諳世事的女孩,是你漸漸的冷卻了她,是那些日日從洛湘府送到清風(fēng)府的術(shù)法秘籍,是那一封封只問修煉境況的家書,是千年難得相見的你,漸漸的將我們的女兒淬煉成了這副模樣?;蛟S你會覺得心寒,但是她是我的女兒,她同我血脈相連,她做什么我都永遠(yuǎn)愛著她。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yuǎn),師兄你為她計深遠(yuǎn),卻不愛她?!?br/>
念梓……念梓……
名字,是父親摯愛的牽掛。
出生,是父親千年前的悔恨。
也就只有那些存在于九重天仙子宮娥口舌相傳間,那段和夜神潤玉糾葛百年的緋色往事,才是真的丟掉了讓她不快活的源頭,真真切切開心的日子吧。臨秀竟然從心底生出一種,若是念梓永遠(yuǎn)都身負(fù)伽藍(lán)印永遠(yuǎn)都不曾回來就好的念頭,就像百年前她急病亂投醫(yī)去上清天求問師尊斗姆元君時得到的答案,焉知此子隕落,乃非禍?zhǔn)履兀?br/>
沒有聽到身邊人的回應(yīng),臨秀也不奢望能夠得到什么回應(yīng),站起身毫不留戀的向殿外走去,卻在一腳踏出房門的剎那,聽到一聲嘆息,“臨秀……念兒她曾想要一個怎樣的爹爹呢?”
臨秀沒有回答他,但她知道,她的師兄向來聰慧。若他真的想做,這世上便沒有什么能夠難倒他的事情,哪怕僅僅只是簡單到將他對錦覓的關(guān)愛分出些許給他們的念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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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湘府的念梓少神因為頂撞天后,在殿前受了一掌不說,回到府邸又被水神禁足罰跪。九重天上最不缺的就是各種八卦,沒過多久這個消息就跟著傳到了璇璣宮潤玉里,那天潤玉在七政殿里看鼠仙一案的結(jié)案卷宗,就聽到院中錦覓正嘟嘟囔囔的和鄺露在抱怨著什么。
“錦覓仙子……念梓少神現(xiàn)下可好?鄺露聽說之前她還受了天后娘娘一掌。”
“不知道……爹爹和臨秀姨也不和我說這些。唉……總感覺爹爹和阿梓關(guān)系不怎么好,阿梓每天都冷著臉除了臨秀姨,整個洛湘府基本都沒人見她笑過……鄺露,阿梓有時變得像另外一個人一樣,可是有的時候我又分明覺得她和百年前我認(rèn)識的她又沒有什么分別,唉我也搞不清楚這到底怎么回事?”
錦覓還揀著一片白菜葉子,不停的威逼利誘魘獸,自顧自的念叨些什么,等了好一會都沒聽到鄺露的回話,這才發(fā)現(xiàn)潤玉已經(jīng)坐在了她對面,看樣子聽她自言自語好一會了,鄺露也識趣的退下了。腳邊的魘獸見主人來了,一腳踢飛錦覓擺在它跟前的白菜,委屈的蹭了蹭潤玉,弄得錦覓瞪大了雙眼,哆哆嗦嗦的指著它,道“好哇你,居然還挑食……身為一只小鹿居然不喜歡白菜……”
被點到名字的魘獸傲嬌的仰起頭,還沖錦覓吐了吐舌頭,弄得錦覓作勢就想拔它尾巴毛。潤玉看著這一人一獸互動,忍俊不禁的笑出聲“看覓兒如此喜歡這魘獸,不如潤玉就將它送于覓兒可好。讓它帶替潤玉來陪伴覓兒可好?”
魘獸聽到主人要將自己送給錦覓這個煞星,驚得發(fā)出一聲委屈的低吟,聽得錦覓心情大好,伸手輕撫著小家伙毛茸茸凡人耳朵,故作放蕩的笑道“嘿嘿……小乖乖,你就從了小爺我,洛湘府上有的是仙草靈露喲,膳房里的廚娘更是做的一手好菜~”
潤玉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從袖中掏出兩個巴掌大的瓷瓶推到錦覓跟前,道“這是星輝凝露,取每日琪樹枝丫上經(jīng)第一縷星輝籠罩的露水制成,日日服用于修習(xí)水系術(shù)法,調(diào)養(yǎng)仙體都有益處。”錦覓拎起其中一只瓷瓶,看著潤玉依舊帶著溫潤笑意的臉,嘿嘿一笑“哦~我知道了小魚仙倌你在擔(dān)心阿梓是不是……這些星輝凝露這么難得一定都是要我交給阿梓療傷的?!?br/>
看錦覓一副我懂我懂,了然于心的樣子,潤玉頗有些無奈的搖搖頭,他并不想讓錦覓知曉那日南天門偶遇其中曲折,那些利用和算計不值得告訴她,雖然知道錦覓對各種情感都異常遲鈍懵懂,但他還是有必要解釋到位“覓兒,我成親后你是我的妻,念梓少神就是我妻妹,我自然也要對她好些啊,不光要對她好,我還要對水神仙上好,對風(fēng)神仙上好,這些都是我身為覓兒的夫君應(yīng)該做的。你明白嗎?”
看著潤玉真誠的眼神,錦覓點點頭,又搖了搖頭,也不知她到底明白沒有。兩人有搭沒一搭聊了一會,錦覓看了看天色,突然隨口扯了一個要早點回府的理由帶著魘獸就同潤玉告了辭,可她出了璇璣宮后,卻沒有立即回洛湘府反而向著天界最熱鬧的一處走去,潤玉看著她的背影默默地垂下眼簾,那個方向有姻緣府,亦有棲梧宮。
耗費靈力架起的虹橋盡頭,默默等候的不光有魘獸……
覓兒……若你能永遠(yuǎn)不拋棄潤玉,潤玉愿意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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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梓已經(jīng)在這殿內(nèi)跪了有七八日,洛霖讓她思過,但她自小性子執(zhí)拗不覺得自己有任何錯處。洛霖待人仁厚,教授他的也多是以守為攻的溫吞術(shù)法,但從很早以前念梓就明白一味防守成不了大事,故她修行近半數(shù)威力巨大的禁術(shù)都是由簌離所授,洞庭湖在她心里甚至比太湖秦川地位都重,此次這般豁出去行事她是半分后悔也沒有,要她認(rèn)錯她情愿繼續(xù)跪著。
錦覓趁著夜色摸進(jìn)大殿的時候,念梓正跪的筆直在那里閉目養(yǎng)神,忽然察覺有人靠近猛地睜開雙眼,倒是把湊到她跟前的錦覓嚇了一跳跪坐在地上,懷里的兩個瓷瓶也滾了出來,念梓伸手撿起瓷瓶看著那上面熟悉的星陣圖紋,面帶懷念“星輝凝露,殿下……夜神殿下給你的?”
錦覓點了點頭,又從乾坤袋中翻出一枚丹丸遞到念梓跟前“還有這個是我特意求來于玄火掌傷勢對癥下藥的水靈芝所煉金丹……阿梓你快吃了試試,看看胸口還疼不疼?!蹦铊靼櫰鹆嗣碱^,看著那枚丹藥,又看到那根多日前本由她親手交還旭鳳的鳳翎現(xiàn)如今卻被錦覓小心的藏在發(fā)間,思慮再三,試探性的開口問道“你是不是去了棲梧宮?”
“是啊,這還是鳳凰特意從太上老君那里討來的呢……”錦覓笑嘻嘻的,獻(xiàn)寶似得將丹藥遞到念梓嘴邊,卻被念梓故作冷淡的拒絕了。
“錦覓,你現(xiàn)在是夜神殿下的未婚妻,怎么還能夠再去棲梧宮和火神攪在一起,你這樣至夜神殿下于何處?這藥我不吃,你往后也不要拿各種理由跑去棲梧宮那邊……”
“未婚妻怎么就不能去鳳凰那里啦?大家都是朋友,若我厚此薄彼鳳凰不就要傷心了?阿梓你不吃,那我自己吃!虧得鳳凰和小魚仙倌都還記掛著你挨罰,哼……我以后可不做阿梓你這樣的少神,每天冷冰冰的,和爹爹也說不上幾句好話,傷了小魚仙官的心,又不識鳳凰的好意,我……我不喜歡阿梓你了!”念梓的動作和這番不留情面的話徹底惹惱了錦覓,她拿過丹藥一個囫圇自己吞了下去,又從她手里奪過星輝凝露,甩下一句與現(xiàn)在的她而言最為傷人的話,氣呼呼的跑了出去。念梓聽著她在廊下咚咚直響腳步聲,這樣大的動靜,看來真是被自己氣得不輕啊。
呵……錦覓……你放心你不會有機(jī)會成為像我這樣的少神的。兩聲聽起來格外小心翼翼的鹿鳴在身后響起打斷了她心頭自嘲的想法,一頭渾身裹著潔白茸毛又泛著點點星輝的小獸,一步三顧的踱步到念梓跟前,因為食夢而光華絢麗的鹿角在夜色下散發(fā)出絢麗漂亮的星辰光芒,它熟稔地蹭了蹭念梓垂在身側(cè)的右手,在念梓懷念的微笑中,親昵的舔了舔她微涼的手指。
念梓抬起手,像百年前第一次遇到它時那樣,摸了摸毛茸茸的下巴,清冷的嗓音里帶著不同尋常的顫抖“魘獸……我傷了殿下的心嗎?”
可魘獸無法給她答案,依舊懵懵懂懂的看著她,藍(lán)色的獸瞳中倒映出她此時滿眼淚光卻無比慘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