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蛋煮好了，女人用井水冰了冰，就撈出來給了小孩兒。

    入手時(shí)蛋殼是冰涼的，然而熨熨的熱從雞蛋內(nèi)里不斷涌出，很快又變得微燙，小孩兒把雞蛋從左手倒到右手，再倒回去，眉眼喜氣洋洋的，沉浸在吃雞蛋之前的美好中難以自拔，舍不得破壞這個(gè)圓白瑩潤(rùn)的寶貝。

    直到太陽開始落山，小孩兒的肚子開始咕咕叫了，他才終于忍受不住腹中饞蟲的逗引，趁娘還沒開始煮飯，偷偷溜去廚房，用刀子將雞蛋一切為二，再分別從兩半雞蛋上各自切下三分之一的分量，也就是兩個(gè)六分之一。

    切完，小孩兒將案板上的雞蛋碎屑攏了攏吸進(jìn)嘴里，又用指肚抹抹沾著碎末的刀刃，將手指頭嗦干凈，最后才珍而重之地剝?nèi)プ约耗莾尚》蓦u蛋上的殼。

    第一個(gè)六分之一小孩兒沒忍住，一口就吞了進(jìn)去，然而剛一下肚他就后悔自己沒有仔細(xì)品品，所以第二個(gè)六分之一小孩兒是一點(diǎn)點(diǎn)抿著吃光的。香噴噴的雞蛋安撫了小孩兒貧乏的胃袋，可也勾起了更大的食欲，小孩兒貪饞地盯著另外兩份，眼神活像只瘦骨嶙峋的小狼。

    天人交戰(zhàn)一番后，小孩兒還是把其中一份揣起來，又捧著另一份去找他娘。

    小孩兒吃雞蛋的全程，灰影都立在碗架柜旁默然地看著。

    灰影的目光拂過小孩兒微微凸起的顴骨，細(xì)仃仃的脖子，銳利得仿佛恨不得刺破皮膚的鎖骨，還有一雙渴望又克制的，在黃昏的暗昧中亮得像小狼一樣的眼睛。

    小孩兒跑開，灰影靜靜按了按心口。

    他覺得那里不舒服，好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堵著，那東西散發(fā)出一種辛辣酸澀的氣，從心口直沖向上，刺得他眼眶又漲又緊。

    過了一會(huì)兒，灰影又覺得舒服了，因?yàn)樾目诙碌盟簧蠚獾哪菈K東西沒了。

    灰影愣愣地抹了一把掛在臉上的眼淚，又歪著頭打量自己濡濕的手。

    “哭了……”灰影喃喃自語，“哭鼻子了……”

    村里太陽落了山就伸手不見五指，小孩兒他娘不許他天黑后出去玩，小孩兒只好把還愿用的雞蛋藏了起來。

    第二天，小孩兒把在被窩里偷偷焐了一宿的三分之一個(gè)雞蛋帶去破廟。

    小孩兒來到破廟時(shí)，廟里有幾個(gè)年輕后生正要走，他們看都沒看一眼怯怯地扒在廟門上朝里張望的小孩兒，一邊笑鬧著往外走，一邊高聲談?wù)撝鴱R里忽然變干凈的事情。有人說怕不是真的上神顯靈了，畢竟誰也不會(huì)閑著沒事兒來這打掃，其他的人有的附和，有的懷疑。

    小孩兒聽著他們的說話聲漸漸遠(yuǎn)去，抿著嘴偷偷笑了。

    灰影籠著手站在距小孩兒半丈遠(yuǎn)的地方，和小孩兒一同彎起了眼睛。

    太陽將一道道細(xì)而筆直的光柱穿過廟前大樹的葉隙，擦過小孩兒?jiǎn)伪〉募?，落在灰影的腳尖，廟前一方小小的天地中，盛滿了暖金與柳綠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