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銀色雞冠頭面色陰沉道:
“小六還沒回來?!?br/>
他四仰八叉坐在一輛大卡車里,身體一邊紅毛藍毛棕毛, 另一邊是被綁住了的李芷密。車廂更深處, 是頭皮掉了后長出海藻的金毛, 黑猩猩般的大塊頭在前頭開車。
這里不算李芷密, 也有六個人了, 但這個殺馬特團伙的人卻還沒到齊。
他們一共七人,老大自然是肌肉發(fā)達大腦也不錯的黑猩猩大塊頭,老二紅毛,老三藍毛,小四金毛,小五銀色雞冠頭,小六紫毛,中間跳過一個, 小八是那個一開始就被李芷密用高跟鞋砸暈的棕毛,也是唯一一個頭發(fā)染得能入眼的,
此刻,這個棕毛頭上纏著厚厚繃帶,在角落里怒瞪李芷密。
他看起來的確是年齡最小的一個,臉尤其稚嫩,跟著兄弟們一起行動,什么建樹都沒有就被砸暈, 自然非常嫉恨李芷密。李芷密卻沒有那個余力與他化干戈為玉帛, 雖然清醒著, 依然昏迷般不發(fā)一言。
女裝大佬用余光瞥著車廂深處。
變成海藻帶頭的金毛,一個人安靜待在那里。
卡車在行駛,發(fā)動機的聲音,輪胎與地面摩擦的聲音,門縫外強風(fēng)吹拂的聲音,各種各樣的聲音吵雜唱著不知幾重奏。然而只要看到那一叢自金毛頭頂垂落的海藻帶,看到那一片片海藻帶上暗紅的顏色,這些聲音就會從李芷密耳邊退去,好像他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另一個非常恐怖、讓人不寒而栗、充斥著瘋狂的世界。
他只能聽到——
滴答。
滴答。
滴答。
黏稠的液體從暗綠色的海藻帶上,滴落在車廂地面。
車廂地面上不知何時已經(jīng)積累不小的幾灘,乳白泛黃的液體散發(fā)著難聞的腥臭,哪怕堵住鼻孔也能嗅到。
為了躲避這腥臭,連一開始強行要和海藻帶頭坐在一起的銀色雞冠頭,現(xiàn)在也不得不和其他人一起,坐得遠一點。但最遠的距離也就三四米,畢竟這車廂就這么大,還不能打開后車門通風(fēng)。
此刻,在此地,眾人生存環(huán)境是無比惡劣的。
但坐在最臭的地方,最受折磨的海藻帶頭,卻沒有對此做出半點反應(yīng)。
銀色雞冠頭捂住鼻子要坐在他身邊也好,銀色雞冠頭不堪重臭逃走也好,他都坐在那里,好似一尊在地下埋了千年的僵尸。
但李芷密記得,昨晚這家伙一腳踢走他手機的時候,還咋咋呼呼像是出門春游的小學(xué)生呢。
卡車后車廂里,其他人都覺得今天自己衣服穿得太少。
像是為了活躍氣氛,銀色雞冠頭站起來道:“小六應(yīng)該是去拿東西了吧?平常這個時候應(yīng)該在回去的路上了,小六聰明得很,發(fā)現(xiàn)那邊被條子圍住后,一定會打電話給咱們的,怎么還沒聽到電話響?”
“……是、是哦,要打電話給小六嗎?”紅毛顫抖地說。
“……小六說過,他出去拿東西的期間,最好別打電話給他,他是這么說過的吧?”藍毛小媳婦般抱著自己肩膀,靠自體抖動供熱。
“可他沒說過他一直沒聯(lián)系我們要怎么辦,”銀色雞冠頭以拳擊掌,懊惱道,“萬一他回去被條子抓住,不知道我們轉(zhuǎn)移了……”
“小六那么聰明!怎么會!”紅毛連忙道。
“說的是啊,說的是啊?!彼{毛緊跟其后。
棕毛這時候終于不再盯李芷密了,提議道:“給六兒發(fā)個消息去嘛?!?br/>
“發(fā)消息萬一他沒看到呢!”銀色雞冠頭、紅毛、藍毛齊聲道。
這次三人聲音大了一些,但和之前隨意大吼不怕警察聽到不同,這次喊出來后,銀色雞冠頭、紅毛、藍毛,連通沒有喊出來的棕毛、什么都沒說的李芷密,都一個激靈看向車廂深處,海藻帶頭那里。
他宛若死物。
但其恐怖的存在感,卻不能讓人以死物的態(tài)度對待他。
一?;覊m落下都足以引發(fā)地震。
“喂……喂,小八,”半晌才找回呼吸的銀色雞冠頭說,“小四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問老大老大也不說?!?br/>
“還能怎么樣,”棕毛捂住隱隱作痛的頭,又瞪李芷密,“你也知道,我們是去見‘那個’了啊?!?br/>
“……”李芷密。
不,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小鬼是‘那個’給我們的,反噬了當(dāng)然也要去找‘那個’,‘那個’說沒什么大事,老大就問四哥頭上的傷嚴不嚴重,能不能幫他治好?!?br/>
“嗯,”旁聽的三個殺馬特——加上李芷密——點點頭,銀色雞冠頭又追問,“然后呢?”
“……然后,”棕毛吞吞吐吐,“然后‘那個’就給四哥頭上種了一頭海藻,說海藻帶比我們的頭發(fā)有用得多,用這個就行了……”
“種?”
“種?”
“種上去的???!”
“種上去之前,四哥一直因為那啥反噬昏迷著嘛,種上去后四哥的確醒來了,好了,所以我們也放心了。那時候這些海藻帶還沒那么長,和個短發(fā)女生差不多,然后我們回來的路上慢慢長長了……”
“小四醒來后說過話嗎?”銀色雞冠頭問。
“哎?”棕毛一愣,眼球向上轉(zhuǎn)動,陷入回憶,“嗯,似乎,好像沒有,大概是討厭這個發(fā)型,他之前不是一直炫耀自己金燦燦的頭發(fā)嗎,我覺得應(yīng)該……”
“別說了!”
棕毛后面的話,被銀色雞冠頭打斷。
紅毛和藍毛正要附和棕毛,說肯定是發(fā)型問題才不說話,聽聞這一聲低吼,又慌張轉(zhuǎn)頭打量車廂深處的海藻帶頭。
海藻帶頭沒有反應(yīng)。
他們松了一口氣,只是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松氣,他們七個兄弟親如一家人,相處時從未如此小心翼翼過。
紅毛藍毛轉(zhuǎn)回頭向銀色雞冠頭抱怨:
“小五你別這么大聲啊?!?br/>
“就是,就是?!?br/>
銀色雞冠頭僵硬著,沒有說話。
“‘那個’說沒問題,應(yīng)該不會有問題……”紅毛藍毛還有棕毛用這句話總結(jié)了剛才的話題,逃避般再次討論起要不要聯(lián)絡(luò)小六。唯有一直吵吵鬧鬧的銀色雞冠頭沒參和進去,看他表情,似乎在艱難地轉(zhuǎn)動早就被他放棄了的腦子。
“喂,”他突然和李芷密小聲說話,“這種在人頭上種海藻的法術(shù),你聽說過嗎?”
“天知道真假的神話中有些能這么做的人……神或者怪物,”李芷密說,眼角余光依然不離海藻帶頭左右,隱晦地注目,“神秘學(xué)……流傳在歐美的神秘學(xué)領(lǐng)域,沒聽說過,德魯伊法術(shù)中就更沒有了。”
這種不自然的改造,是橡樹之子們最厭惡的。
李芷密說完,頓了頓,又道:“你是覺得那個人已經(jīng)……”
“閉嘴。”
“剛才那兩個警察……”
“閉嘴!”
銀色雞冠頭捂住臉,“小四他,小四沒那個膽量和警察起正面沖突的,我們一直只用小鬼干擾干擾別人的注意,我們沒殺過人!”
“……每個中國人都應(yīng)該讀一讀刑法,不然會以為只要不殺人就沒事。”李芷密突然道。
“啥?”
“能不能和我說說,你們?yōu)槭裁匆隳莻€‘懷特海德的黑森林祭典’?”李芷密轉(zhuǎn)移話題又問。
銀色雞冠頭眼下的情緒狀態(tài)明顯不正常,李芷密強硬起來的嗓音,正好讓他想要傾述。
“我、我們只是想要賺錢而已啊,”銀色雞冠頭道,“老大他,你現(xiàn)在應(yīng)該看不出來,老大上個星期在工地被人打折了腿,打人的不愿意付醫(yī)藥費,工地說是他自己和別人起沖突,也不愿意賠,腿瘸了老大以后要怎么辦?。侩m然我們都愿意出錢養(yǎng)他,但我們實際上也沒什么錢,連醫(yī)藥費都湊不出……”
“于是你們干什么了?”
“我們老家村子外的山里面,老人一直說有大墓?!?br/>
李芷密突然一挑眉。
“我們回去,沒找到大墓,只找到一個小時后會進去玩兒的山洞,我們在山洞里找了找,一開始沒找到什么東西,后來竟然摸出一洋鬼子的頭……”
李芷密皺起眉,盜墓者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都能挖出來,但“洋鬼子的頭”是什么玩意兒?
死了很久的人頭,應(yīng)該認不出是洋鬼子的頭?剛死不久的人頭……一個星期多前,外國人在國內(nèi)失蹤,網(wǎng)上應(yīng)該會有消息吧?
銀色雞冠頭并未注意他思索地神色,一吐為快道:“那個人頭是活的,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相信,但他的確是活的。人頭說他可以幫我們治好老大的腿,甚至給我們一些好處,但我們要幫他做一點事,就是……”
“就是給他舉行一次‘懷特海德的黑森林祭典’?”
李芷密接話道:“小鬼是他給你們好處?”
“你不是說過,我們的小鬼一看就知道不是我們自己的嗎?”銀色雞冠頭忿忿。
“唔。”李芷密沉吟。
這算是個標(biāo)準(zhǔn)的反套路奇遇故事,放在網(wǎng)文里都顯老套,如果說一般的套路是角色從誰那里拿到好東西,這種老套的反套路就是角色從誰那里獲得了好似好東西的壞東西。
小鬼這種東西,拿到后忍不住作惡的人怕是很少,加上種在金毛頭上的那些海藻,還有金毛詭異的安靜狀態(tài)……如果銀色雞冠頭說的洋鬼子人頭真的存在,那這洋鬼子人頭一定不懷好意。
“他是不是還用了什么能控制你們的東西?”李芷密問。
“讓我們發(fā)了個誓……反、反正把那啥祭典辦好就行了吧?”
“你們,真的知道這個祭典要做什么嗎?”李芷密問。
他話音未落,車突然停了。
李芷密立刻閉上嘴,其他人也是。
他們模模糊糊聽到外面有人說話。
一個年輕的聲音喊道:“謝謝你啦?!?br/>
“是小六!”車廂里的人高興低喊。
“說啥謝謝,你也幫了我,”另一個同樣年輕的聲音說,“對了,一定要幫我留意照片上這只貓??!見到的話給我打電話!”
“好?!蹦莻€叫小六的人說。
然后另一個人似乎說著再見離開了。
車廂里,李芷密露出一個疑惑的神色。
那個與小六對話的聲音,他是不是不久前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