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神明在上,無人渡我
正陽大殿里眾人屏息以待,程遠(yuǎn)志站在虞帝身后握緊了手劍柄,虞帝端坐在龍椅之上閉目養(yǎng)神,承宗是他最得意的兒子,在今年種種異象之前他都一直屬意承宗繼承大統(tǒng),太子之位立了十余年,薛承宗沒有對不起過大虞、也沒有對不起他。他了解這個孩子,若非被逼無奈,斷不會舉兵逼宮。
太子做了些什么事情他都隱隱知道,他并非因此對其心生嫌隙,誰當(dāng)太子不是如履薄冰籌謀算計的,這很正常,他也是這么走過來的。
即位之前他當(dāng)了十幾年的太子,在老皇帝手下韜光養(yǎng)晦、暗籌謀,一邊要想著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一邊想方設(shè)法加速登基即位以免夜長夢多,他都明白,畢竟都經(jīng)歷過。
能最終坐穩(wěn)這把龍椅的沒有無能之輩,即位初期,三朝老臣仗著資高德重屢屢干涉朝政,軍政大權(quán)旁,即便他品學(xué)兼?zhèn)?、能力卓絕,曾和那大梁太子言景并稱東陸雙子星,也少不得處處掣肘。
伐梁之戰(zhàn)是他即位不久下的第一個命令,借著戰(zhàn)爭的非常時期籠絡(luò)大臣,從陸望手分權(quán),并逐步走到了真正萬人之上的地位。掌舵大虞這么些年,他經(jīng)歷過不知多少風(fēng)雨,無論是朝堂內(nèi)政、還是后宮六院,亦或者是東陸列國,大虞這個名字在他手逐漸躋身了列國名冊的首端,做到這一切的時候他尚不過半百。
幾個小輩的玩鬧又豈會讓他放在心上,真正讓他心慌的是天有異象。他當(dāng)初雖被冊為太子,但最終即位登基之路卻并不光彩,幾位手足兄弟也被他清理得干干凈凈,唯一存活下來的李王還是先皇拿遺詔保住的。
他雖不懼人卻懼天,這么些年來他經(jīng)常午夜夢回前夕,夢見慘死的兄弟如何折磨他、父皇如何責(zé)罰他,甚至夢見墜入地獄不得超生,年歲漸長,年少時期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氣早已被拋之腦后,越是活得久就越是不想死,即便貴為九五之尊,他終是有些怕了。
此次大虞國運不穩(wěn),上蒼亦有警示,熒惑守心,不是皇帝死亡便是倒臺,他需要一個頂罪之人,而現(xiàn)在試圖逼宮上位的正是他最為欣賞的嫡出長子。
坊間流言泛濫,皆說大虞今年大災(zāi)大禍都是因為太子無德,意圖謀反,唯有罷黜太子貶為庶人方能平息上蒼盛怒,保大虞將來??沙凶跊]接那道旨卻拿起了刀劍。
殿外的打斗聲響仍在繼續(xù),虞帝從回憶回神,程遠(yuǎn)志接到了消息便俯身在他耳旁稟告,虞帝擺了擺手,“既然他有心,那就讓他去做吧,朕累了?!闭f罷起身向內(nèi)殿走去,銅墻鐵壁已鑄,承宗今夜不會成功,只要他肯認(rèn)錯、肯讓出太子之位,他會留他性命送他出京。
太子和薛城纏斗不休,而他所帶的人手已然涌過白玉廣場,向著正陽殿方向去了。“你已經(jīng)輸了,別再掙扎了?!碧?,“讓開,我不殺你。”
薛城不回答,拿刀柄在胳膊衣服上擦干血跡,重又向他攻來。薛城進步很大,就連他也不得不全神貫注方能應(yīng)付,但薛城今日節(jié)奏很亂狀態(tài)欠佳,他從小就是這般,易受情緒左右發(fā)揮不出最佳水平。
太子心里默默嘆氣,他已經(jīng)傷成這樣了還不肯放棄嗎,他竟不知薛城何時變成了這般執(zhí)著的人。既然如此他也沒什么好說的,路你自己選了,便怨不得他了。
太子所有招式都帶了殺意,幾個回合過后便一劍刺向了薛城手刀身,力量順著刀身蜿蜒而上,震得薛城整條右手臂都麻了一瞬,太子趁此機會一掌拍在了他胸膛,薛城后退了數(shù)步才勉強站住,刀也掉在了地上無力再撿。
太子握緊了劍,劍鋒的寒光耀過了薛城的眼,他雖勉強站著不能還手,但一枚短弩箭無聲地從左手袖口里到了掌。鹿死誰手還未可分,他是決計不會認(rèn)輸赴死的。
靠近正陽大殿門口處站著一撥人,為首的那個冷眼看著廣場內(nèi)相互纏斗的士卒們,只看了一眼便略過了螻蟻一般的他們,將視線到了稍遠(yuǎn)處的兩個人身上。
他已經(jīng)安排妥當(dāng),今夜薛承宗必死,等薛承宗死了,京便只剩一個人可與他爭了,聰明人絕對不會浪費眼前絕妙良機給自己找麻煩,而他是個聰明人。
他拿過屬下遞給他的一張弓箭,拈弓搭箭對準(zhǔn)了此刻正對立僵持著的兩人。白日里下了一整天雨,晚上的時候卻出了月亮,慘淡的光芒灑在他們所有人身上,就好像悲憫的神明凝望著他的子民。
箭簇已上弦,弓弦已拉滿,薛繼灃瞄準(zhǔn)了目標(biāo)迅速松開了手,自始至終他臉上的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甚至箭一離弦,他連怎么解釋、為自己開脫都想好了。
薛城屏足了氣息,弩箭就要出手,太子一把拎起他的衣領(lǐng)推開了他,“小心!”他連這兩個字都還沒說完,一支羽箭凌空而來,準(zhǔn)確無誤地、猛地扎進了他喉嚨,濺起的血點揚了薛城一臉。
薛城呆在那里不知作何反應(yīng),太子一手還掛在他肩膀,整個人卻往地上栽倒。薛城被他帶倒,在腦子反應(yīng)過來以前,手卻死死按住了太子的患處,粘稠的血液大量往外流,很快浸濕了他的手,眼淚在手背上都未能將那紅色洗去,“大哥!”
太子已不能說話,他費力眨了兩下眼睛,看清薛城的臉后忽然彎起嘴角笑了一下,保護薛城完全是下意識的舉動,他心里到底是舍不得這個弟弟的,他說不出話來,好像一下子他的世界被人奪走了,他看著視線里格外清晰的月亮心想,神明在上,卻無人渡我。
要結(jié)束了,他輸了,可大虞的未來不能輸。
他艱難挪動手指扒拉著薛城的手,薛城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的視線渙散,卻努力在薛城掌心歪歪扭扭地劃了幾道,薛城明白是什么之后兀的大哭出聲,“大哥!”
太子箭,周遭的人都停了下來,黃榮滿身血跡跪倒在一旁,剩余的將士很快也跪倒了一片,不知何時地上又開始積水,細(xì)密的雨絲在薛城臉上、睫毛上,和淚水混在了一起。
薛繼灃見著此等場面頗為新奇,“有趣。”他背著手穿過人群,不緊不慢地走下了臺階,走向了他們。
薛城攬住太子的腦袋,不讓雨水濺到他,對身后的來人說話之聲充耳不聞,滿腦子都是剛才太子囫圇了半天才費力吐出來的那個字:虞。
大哥到死都還在想著大虞,到死都在保護他,昔日兄弟怎的就走到了這一步。他為了籌謀今日之事已經(jīng)三日未曾合眼,他以為今天就算是太子死在自己手里,他也絕不會動容半分的,他以為自己早就恨透了太子的,可太子一個字就讓他丟盔棄甲投降,他們原不至于此啊。
“逆賊薛城勾結(jié)廢太子薛承宗,意圖謀反,給我拿下!”薛繼灃居高臨下,他到此已有多時,月白外袍的下擺卻不曾沾到任何泥垢。
禁軍上前押住薛城使其跪倒,積水瞬間浸濕他的衣服,太子躺在一旁,雨水便直接到了他的臉上,漸漸洗去了唇邊方才為了努力發(fā)聲涌出的大量血跡。薛城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他已經(jīng)閉上了眼睛。
薛城抬頭瞪向薛繼灃,“五哥好一招借刀殺人,黃雀在后。”“可惜你明白得有些晚了?!毖^灃不廢話,“帶走?!?br/>
他的語氣里帶著怎么也掩飾不住的得意,薛城做不了任何掙扎,叛亂很快被終結(jié)。廣場上遺留的尸體被拖走,其余的人由禁軍接管聽候處理。
虞帝不曾下令,太子的尸體無人敢動,只好暫時留在此處。禁軍收走了奪走他性命的羽箭,不過短短片刻血跡便已干涸,他躺在冰冷的磚石之上早已斷氣,不知道是那磚石更冷還是他的身體更冷。
喪鐘之聲悠揚傳至承天門,五長一短,太子死了,逼宮事敗。林子悠長吁了一口氣,終于還是來了,終于還是讓她等到了。
她其實挺愛哭,小到丟了一枚糖人,大到蘇以辰被害,臉上總歸是要掛兩滴淚珠子的,可今天不知為何,她竟一點兒也哭不出來,眼睛干干的,就連心底的情緒都不曾有大的波動。這個結(jié)果是在意料之的,逼宮事敗,太子不可能活。
這么一條死路,他還是去走了,他圖什么。
明知道計劃都被她拿走泄露了為什么不阻攔?明知茶里有毒為什么還要喝?明明都看出來了卻依舊不說破,就算她把殺人的刀放在了他脖子上,他還叫她拿穩(wěn)一點,為什么會這樣。
以她了解的薛承宗,絕不是一個溫柔至上的人,他坐穩(wěn)了太子之位十余年,他有足夠多的鐵血手腕對付不聽話的人,就連她也無法左右他的決定,別說冷戰(zhàn)鬧別扭,就是拿她自己的性命要挾他,他也未必動一下眉頭。
比如之前佯裝跳樓,薛承宗一邊穩(wěn)住她一邊讓人準(zhǔn)備接住她,還安排了輕功絕佳的侍衛(wèi)以備不時之需,連這么一件小事他都想得足夠周到,逼宮謀反這么大的事他能潦草上陣么,他能想不到這個結(jié)局嗎。
那他為何如此?
她搞不懂,也不想再弄清楚了。薛承宗已死,她也達到了報仇的目的。以前殺不了他的時候滿腹殺意,恨不得食其肉飲其血,現(xiàn)在他真的死了,自己卻不如想象那般高興。
如果薛承宗不是以這樣的身份出現(xiàn)在她生命之,或許她會覺得這樣的男子算得上是這世間最完美的人了吧,大虞有這樣的太子、百姓有這樣的君主,會是大虞的福氣。
可他未經(jīng)允許強行扭轉(zhuǎn)了她人生的方向,害死了她心愛的蘇郎,就算他是赫赫戰(zhàn)功的英雄受世人稱贊,于她而言仍是個強盜,搶走了東西得還,所以他還了自己的性命。
雨停了一會又開始下,大街的道路還未干透又重新被濕意籠罩,林子悠跨過了欄桿,站到了欄桿外側(cè),她沒有猶豫,很快就松開了手,整個人便如在風(fēng)失去翅膀的殘蝶了下去。
石板路夾雜著雨后青草的味道沖進鼻腔,昏沉的天空上不知何時出現(xiàn)了蘇郎的笑臉,視線變得模糊再看不清臉,只聽他笑意盈盈道,“小丫頭跑哪兒去了,我才找著你,以后可不準(zhǔn)再跑丟了。”
他語氣溫柔,林子悠嘴角彎起弧度合上了眼睛,就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他們坐在承天門的城樓上。
她靠著他睡著了,蘇以辰小聲翻著手里的書頁,瞧見她的睡顏覺得和天上各色云朵一樣可愛,忍不住打個腹稿賦首新詩,等她醒來就念給她聽。夢高氣爽、云朵綿延萬里,他們終能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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