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白玉京就跟著魏寶貴進了宮,一路無話,到了坤寧宮見到孫忠后孫忠十分高興,先打發(fā)孫秀賞了魏寶貴,讓他先回去,這才讓白玉京給他按摩,同時嘴里不停,問道:“小白呀,這幾天在張府看來過的不錯嘛,都快想不起咱家來了吧?”
這話題倒是正中白玉京的下懷,就是孫忠不問,他也得把這幾天的遭遇都講出來,于是也不藏著掖著,簡略的講了一遍,最后有些困惑的問道:“張公公為何就是不見晚輩呢?晚輩十分奇怪,還求孫公公給晚輩解惑?!?br/>
孫忠渾濁的眼眸中精光爆閃,很快恢復原狀,呵呵笑道:“這有什么不明白的,他那是避嫌呢?!?br/>
“那您老人家怎么就不怕沾上麻煩呢?”這正是白玉京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至于張悅不見他,他已經(jīng)大致猜到了原因。
孫忠狹長的眼睛瞇縫起來,好像閉上了眼睛似的,嘴角微微上翹,無聲的冷笑了一下,說話的聲音卻十分的溫柔:“咱家有什么好怕的,土埋脖子的人了,打小又是孤兒,無牽無掛,只要能夠保住皇后老娘娘的地位,就算馬上死了,也絕無絲毫怨言。”
白玉京站在孫忠的身后,自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通過他的語氣來判斷這句話的真實性,雖仍舊不敢徹底相信,卻也算是接受了這個借口。
母憑子貴,只要夏皇后有了兒子,哪怕朱厚照再不喜歡她,再沒有別的選擇的情況下,也得立她的兒子為太子,她的地位自然穩(wěn)如磐石。她穩(wěn)當了,作為坤寧宮的管事牌子,孫忠的地位自然也就穩(wěn)當了。
白玉京暗暗琢磨著,看來正德不育是真的,不然孫忠和張銳也不可能想到借種這膽大包天的方法。對了,魏寶貴說正德此去江南帶著一個姓劉的妃子,那張銳不也是皇后的人么,怎么會把張廣瑞送去南京呢?
他皺起眉頭,是了,看來那張銳還藏了自己的心思,并未將寶全都壓到皇后的身上。要不要將這件事情告訴孫忠呢?
他并沒有遲疑多久,一邊不輕不重的在孫忠的大椎穴上揉捏一邊說道:“皇后娘娘母儀天下,難道地位并不穩(wěn)當么?不然的話,就算別的娘娘有了孩子,她也大可以收到自己膝下嘛?!?br/>
“你小子還真是一心向道,兩耳不聞窗外事啊,打從豹房建好,皇爺爺總得有十來年沒有留宿過宮中了罷,娘娘雖然掌管后宮,權勢無兩,卻不得伴駕左右,這里頭的道理你應該能琢磨出來吧?”
后世的時候白玉京倒是隱約在哪兒看到過,正德嫌后宮憋屈,在哪個大殿失火之后,大笑著說什么好大一場煙花,然后灑然離去,再沒有回過后宮,當時他還有些不以為然,以為是后人瞎編亂造惡意中傷于他,如今聽孫忠這么一說,居然果真如此,不禁感嘆,這正德皇帝還真是一個奇葩。
一邊感慨著他又涌上一個疑問:“如此說來的話,皇帝陛下根本就不來坤寧宮,晚輩留著,怕是根本就沒有用武之地吧?”
“你傻啊小子,皇爺爺不來坤寧宮,皇后老娘娘就不能去豹房了么?怎么,你還有點迫不及待了?”
“呃……”白玉京被弄了個大紅臉,一邊連說不敢一邊不屑的暗想:“都說明朝選妃選后都是從小門小戶里選,這夏皇后不得圣寵,估計也好看不到哪里去,若非害怕不是老子印象中的那個大明,這件事老子連攙和都懶得攙和?!比缓笏秩滩蛔∠氲搅撕笫赖睦掀牛菚r的他勉強也能算的上個成功人士,所以他老婆對他特別不放心,若是讓她知道現(xiàn)在他非但沒死,還要和別的女人上床,非得發(fā)瘋不可。
天地可鑒,他多么希望能夠再看到老婆生氣的樣子啊,可惜……他忍不住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不敢就不敢吧,還嘆的哪門子氣?看來你心里還是有所期盼的。不是咱家嚇唬你,你最好打消那些不切實際的念頭,老老實實的幫助娘娘,事成之后,咱家自然保你一世榮華,若是居功自傲,另生他念,別說娘娘容不得你,咱家第一個便要你的腦袋?!睂O忠說到最后,口氣已經(jīng)變的十分的嚴厲,他是經(jīng)年的老狐貍,最通人性,早就明白了用人的道理,一味的懷柔并不可取,剛柔并濟才能讓人死心塌地,至于撒謊,在后宮這個大染缸里,真正的實誠人連一天都活不下去。
天子代天行令,皇家的尊嚴不容侵犯,從這一點來說,張廣瑞和陳墨的命運早在踏入后宮那一刻便早就已經(jīng)注定了,不會因為能否讓妃子成功受孕而有絲毫改變。
孫忠感覺自己要比張銳善良的多,起碼能讓白玉京死之前有個念想,至于那個張廣瑞,由于他根本就沒看上,于是就連這份善意也懶得給了。
“多謝公公提醒,晚輩謹遵教誨,萬萬不敢有別的念頭!”白玉京認真的說道,他雖然比孫忠多了幾百年的見識,卻由于身份的原因,根本就沒有經(jīng)歷過真正的政治斗爭,所以自然無法明白,在頂層權貴的眼中,除了利益之外,所有的東西都不值一提。
他不明白,其實很多時候,那些上位者的眼里最不值錢的就是人命,尤其是在這個爾虞我詐的后宮之中,所以,他真的很感激孫忠——是的,他確實生性謹慎,但短短兩次見面,孫忠已經(jīng)成功的讓他放下了防備。
孫忠笑了,十分的開心,說道:“這才對嘛,孺子可教也,不枉咱家看重于你,果然沒有讓咱家失望……去吧,時辰不早了,咱家不能光享受,也該去看看皇后娘娘了……新來的那個訓狗師也是個廢物,白雪讓他訓了快半個月了,連個作揖都沒學會,娘娘讓咱家再重新找一個,這哪兒找去??!”
說著話孫忠已經(jīng)從躺椅上站了起來,嘀嘀咕咕的向外走,說到后來便成了自言自語,白玉京根本就沒有聽清他說的什么。
夏氏十五歲被冊立為后,至今已三十歲矣,端莊貌美,個性柔和,頭戴九龍四鳳冠,身穿紅色的織金升龍紋衫子,青色的霞帔罩在身上,白襪青舄,貴氣逼人之余猶多了一份成熟美女獨有的韻味兒,每至此時孫忠都會暗暗腹誹正德,如此嬌娃,怎么就舍得放她獨處冷宮而不加垂憐呢?
一只雪白的獅子狗在夏氏的腳下繞來繞去,不時雙腳站立,將前爪搭在她的腿上,她卻并不生氣,望向小狗的眼神里滿滿的全是喜愛。
眼角掃到孫忠進了暖閣,她一邊逗弄著白雪一邊漫不經(jīng)心的說道:“老家伙越發(fā)的怠慢了,都這時辰了才過來,本宮讓你找的訓狗師傅可有眉目了么?”
孫忠打從夏氏入宮就伺候她,十五年相處下來,早已親如父女親人一般,聞言微微一笑,上前幾步走到夏氏旁邊,一邊蹲下逗弄白雪一邊說道:“訓狗師傅老奴讓孫秀去張羅了,皇爺爺豹房那邊的人肯定是指不上了,咱們這兒那個據(jù)說已經(jīng)是最好的,主要還是咱們的小白雪太有個性,身份高貴,一般的腌臜人還真難入它法眼……對了,適才那個白玉京來了,這幾天在張府估計也是被憋瘋了,跟老奴訴了半天苦,老奴費了半天勁才把他安撫下來?!?br/>
“天上白玉京,五樓十二城,仙人撫我頂,結發(fā)受長生……他真的長的和陛下很像么?”夏氏目露神往之色,接著話鋒一轉,好奇的問道。
暖閣內(nèi)除了主仆二人以外還有一個夏氏的貼身宮女夏荷,并無別的閑雜人等,是以主仆間說話并不用避諱。
夏荷聞言附和道:“是啊孫公,奴婢也很好奇呢,上次您就說了那么一句,這次無論如何也得好好說說,那個白玉京到底和陛下怎么個像法兒啊?”
孫忠苦笑了一聲,說道:“其實也不是特別的像,只是有些眉眼間和皇爺爺年輕時有些神似而已?!?br/>
夏荷筆挺的鼻梁微微皺起,壓低聲音說道:“不會是先帝爺……”
“去!”夏氏瞪了夏荷一眼:“別瞎說,萬一傳出去,本宮也保不住你?!?br/>
夏荷吐了吐舌頭:“這不是沒外人嘛,”說著見孫忠也瞪起了眼,招架不住,急忙討?zhàn)?“好嘛好嘛,下次奴婢再也不敢了總行了吧?!闭f到此處眼珠子轉了一圈兒,望向夏氏道:“娘娘,反正您遲早也是要……要不,抽空您先見見那個白玉京?”
夏氏的臉倏地紅了,狠狠的再次瞪了夏荷一眼,嗔道:“見什么見?有什么好見的,本宮貴為皇后,母儀天下,若非陛下實在是子嗣艱難,萬萬也不會答應這件事情……不過就是事急從權罷了,除了……本宮是萬萬也不會見那小子的,此事再也休提,再有下次,小心本宮拔了你的舌頭!”
她很少用如此嚴厲的語氣和夏荷說話,夏荷被嚇壞了,臉色蒼白,雙膝一軟便跪到了地上,額頭觸地,連磕了好幾個響頭,嘴里不停的求饒。
夏氏面露不忍之色,有心安慰幾句,卻不知想到了什么,到底沒有開口,而是長身而起,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長長的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