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zhàn)爭，改變了許多人的生活，同樣也在改變著中國。

    戰(zhàn)爭一爆發(fā)，但凡是涉及到生產(chǎn)的工業(yè)單位都接到了大量的定單，而其中又以造船廠為最，除了國有的武昌、黃埔、江南以及大連這四座可以建造裝甲艦的大型廠之外，國內(nèi)的數(shù)十家規(guī)模不等的民營船廠，同樣也迎來了自己的春天。

    因為是海外作戰(zhàn)，所以需要大量的運輸船，這些運輸船可以不是鐵殼船，而是最普通的木殼鐵肋機船，而海軍以至于陸軍還有工商部運輸署的官員們直接下達了訂單，至于各個船運公司的代表更是攜帶著大量的現(xiàn)金，來到那些過去他們甚至都不拿正眼瞅上一眼的船廠，不斷的加價試圖購買商船。

    造船廠如此，其它的工廠同樣也是如此，戰(zhàn)爭刺激著經(jīng)濟，超過十億元的特別軍費注入市場之后，立即刺激著市場的發(fā)展，一夜之間，投資工廠成為了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不知道多少人紛紛四處張羅機械、設備以及技術(shù)人員，試圖在短時間內(nèi)把工廠辦起來，而對于那些原本的工廠主來說，他們同樣也在擴大著自己的工廠。

    雖然沒有月亮，夜空中點綴著繁星。冬天的夜空十分透徹，寒風掠過樹林發(fā)出沙沙聲，拂在夜行人身上，盡顯著江南冬天的濕冷。馬路兩旁擱一段距離就有一盞路燈，路燈散發(fā)出昏黃的燈光，路上不多的幾個穿著棉襖的行人飛快的趕路，根本沒有注意到道路兩側(cè)的街景。

    道路兩旁房屋與其他地方不同，兩旁都是用青磚壘起來的高墻，透過墻頭望進去，里面是一幢幢樣式各異的樓宇。在夜晚只隱約可以透過陰影看出輪廓來。從那些深宅大院中偶爾傳出一兩聲狗吠聲。也許太冷了，夜空下連狗也吠得如此蒼涼。

    這里是長沙的富人區(qū)，并不是說這里只有富人才能居住，窮人進來就要被趕走，只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片臨湘江的地方，從李家修起第一個花園之后，慢慢的便聚集了一批富人，在這里修建花園別墅。

    盛世居鄉(xiāng)、亂世居城。

    千百年來，中國的士紳們都是持以如此居鄉(xiāng)之道，盛世居鄉(xiāng)是因為鄉(xiāng)下的環(huán)境好于城市，至于亂世，盜匪橫行的鄉(xiāng)下自然不如城中，但是現(xiàn)在，這一切卻都改變了，現(xiàn)在沒有誰愿意回到鄉(xiāng)間，因為鄉(xiāng)間有著太多的不便，即沒有馬路，更沒有電燈。

    當然，更重要的是現(xiàn)在城市的環(huán)境好于鄉(xiāng)間，至于城郊更是如此，而且現(xiàn)在也是盛世，沒有匪盜之患，住于城郊的別致的花園之中，自然是富人們的第一選擇。

    幾乎每一座省城附近都有一片這樣的富人區(qū)，不過只是規(guī)模大小的問題。而他們最大的共同點恐怕就是，他們與舊時的士紳有所區(qū)別，他們大都是不再是擁有萬畝良田的地主，而企業(yè)主。

    往往第一個建起私家花園的，也是最成功的工廠主，就像建起李家花園的李觀森，就是長沙第一絲廠的創(chuàng)辦人，靠著幾萬兩銀子辦起了絲廠，后來又辦了紗廠，把紗廠一直辦到廣州，把織布廠辦到天津的“紡織大王”。

    而就在三年前，這位在長沙被稱為“紡織大王”的李觀森，在眾人的詫異中賣掉了第一絲廠，辦起了長沙新興機器廠，然后又投資了煤礦、辦起了長沙造船廠，而在這一過程中，他的絲廠、紗廠也一個個的售予他人，至于那“紡織大王”不過只是過往云煙罷了。

    李觀森瘋了！

    在長沙有人這么說他，對此，李觀森不過只是笑笑，沒有人知道他為什么這么干，甚至就連他的父親也不知道。但是在戰(zhàn)爭爆發(fā)之后，面對造船廠、機器廠門前排成隊搶著付款的官方和企業(yè)代表，眾人這才把嘲諷之詞都收了回來，用一種羨慕的眼光看著那利潤爆漲的機器廠、船廠。

    深夜時分，馬蹄聲由遠而近緩緩駛來，那邊李府的大門處，一個仆人聽著馬蹄聲，連忙打開小門，朝著馬蹄聲傳來的方向看去，往常這個時候，老爺都應該回來了。

    馬蹄聲越來越響，馬車是朝李家大宅這里開了過來，外面越來越亮，大宅中的傭人全面朝著大門張望著，然后一輛馬車直接駛進了大宅。一輛兩匹挽馬牽引的馬車從外面駛了進來，馬車，停在了這座洋樓前面。幾名傭人排在階梯前，馬車的車門打開，李觀森從里面走了出來，繞過車頭走到右后車門處，將車門拉開，恭敬地請戴著黑禮帽披著裘皮大衣的李觀森低頭從里面鉆了出來。

    見李觀森過來了，傭人們低頭齊聲道。

    “老爺辛苦了?！?br/>
    李觀森只是點頭唔了一聲，看到打小起一直帶著自己的李媽站在前面，上前一步扶住李媽，關(guān)切地責怪道：

    “李媽，這么晚了你怎么還不休息？我不是說過了，要是太晚，李媽你用不著等我，先休息好了，免得累壞了身子嘛?！?br/>
    “不晚不晚，這才幾點？年齡大了，睡也睡不踏實，倒是少爺您，可千萬別累著了?！?br/>
    李媽到李家快四十年了，是李觀森娘的陪嫁丫頭，看著李觀森長大然后娶妻生子，前年老爺去世后，少爺自然也就成了老爺，可因為老太太還在的關(guān)系，在李媽的口中，依然稱他為“少爺”。而李觀森對李媽不象對一般傭人，把她家當成家庭，而李媽也把這里當成了自己家。

    進了客廳，李觀森坐在沙發(fā)上，閉著眼手指用力揉揉太陽穴所在位置。李媽泡了杯茶輕輕放在李觀森面前的茶幾上，退后一步仔細打量著已經(jīng)年近四十的少爺。現(xiàn)在的少爺似乎已經(jīng)不見了昨日的活了，以前滿頭烏發(fā)現(xiàn)在已經(jīng)摻雜著一些白發(fā)，和老爺一樣，三十幾歲就有白發(fā)了，李家這么多的生意，全靠著他一個人，操那么多心，又怎么不老。

    聽到茶杯與茶幾接觸發(fā)出的輕響，李觀森睜開眼伸出手將茶杯取了過去，一抬眼，見李媽站在自己面前，茶杯端到嘴唇?jīng)]喝了，用他那有些沙啞的嗓子問道。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嗎？”

    “……是這樣的，老爺……下午的時候，二少爺打了電話過來找老爺。”

    李媽一時不知道該怎么說，他口中的二少爺，并不是李觀森的兒子，他的兩個兒子現(xiàn)在都在讀高中。

    “哦，觀川啊，他怎么說的？現(xiàn)在學業(yè)還好嗎，訓練是不是很辛苦？……算算日子，今年六月應該就畢業(yè)了，到時候讓他去機器廠先幫襯著，李家的生意，也有他的份……”

    李觀森低頭品著茶，半閉著眼睛緩聲說著。

    對于這個小自己十幾歲的弟弟，他可謂是寵愛有加，畢竟那是他唯一的弟弟，更何況也是父親老來得子，雖是如此，這個弟弟非但極為聰明，而且又極為爭氣，三年前就考進了文山義熟學院，而對于李觀森來說，自然希望自己的這個弟弟盡快畢業(yè)到時候好為自己幫忙。

    大少爺?shù)脑挘尷顙層行┆q豫的說道。

    “二、二少爺在電話里說……”

    一時間，李媽甚至不知道應該怎么說。

    “成天就知道打個電話，不知道把電話打到公司去嗎？這都多長時間沒回來了……”

    李觀森有些不滿的說道，已經(jīng)幾個月沒有見到弟弟了。

    猶豫好了一會的李媽，半晌才回答道。

    “大少爺，二少爺說，說他四個月前，就已經(jīng)被征召了，這幾個月，一直都在訓練，所以不能回來，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是陸軍少尉軍官了……”

    什么！

    李媽的話，讓李觀森猛的站起身來，他的睜大眼睛，驚訝的看著李媽，好一會才說道。

    “商，商學院，不，不是不征召嗎？怎么，怎么……”

    在戰(zhàn)爭爆發(fā)之后，隨著軍隊的動員，不僅需要士兵，同樣也需要大量的軍官，所以許多高等學校的在校生，他們大都接受過預備軍官培訓，自然接到了征召令，但不是所有的學生都會被征召，除了工科生、師范生不在征召之列外，像法學以及商學生等一些學科，同樣也不在征召之列，這倒是讓李觀森松了一口氣，畢竟他的弟弟在商學院，但是現(xiàn)在弟弟卻早已經(jīng)被征召的現(xiàn)實，讓他壓根就沒辦法接受。

    “二，二少爺是自愿參軍的……”

    “自愿……”

    這個混蛋，他就不知道娘的身體不好嗎？

    “老爺……少爺說……少爺說……”

    李觀森見李媽欲言又止的樣子，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李媽。有些不高興地說道。

    “那個混小子還怎么說的？”

    看著目帶血絲，面色煞白的大少爺，李媽嘴唇微顫一會兒，顫抖著低聲道：“少爺說……他們部隊要在明天起航奔赴戰(zhàn)場了?！?br/>
    “咣啷”一聲，李觀森手一哆嗦，手中茶杯掉在地上打的粉碎。李媽的聲音雖小，鉆進李觀森耳里卻有如一聲霹靂般，讓他的臉色剎那間變得雪白，連茶杯掉了也沒反應，呆呆地坐在沙發(fā)上，整個人呆在了那里。

    “觀川他要上戰(zhàn)場了……”

    李觀森嘴里喃喃自語地說著。

    “觀川要上戰(zhàn)場了？他，他才多大??！怎么能去打仗呢？他，他還沒結(jié)婚哪……”

    李觀森有些緊張的說道。

    戰(zhàn)爭有多危險李觀森并不清楚，可是他卻非常清楚，打仗是會死人的，在戰(zhàn)場上，槍炮無眼，萬一要是子彈落在他的身上，那可怎么辦？再說，這次打的可不是滿清，現(xiàn)在要打的可是英國人，那些英國人可不是一陣排槍打過去就會潰敗的，他們是會拼命的，雖說這報紙上成天說著軍隊從一個勝利走向另一個勝利，可報紙上從來沒說死了多少人，雖然很多人說，死于疾病的多過在戰(zhàn)場上被槍炮打死的，可誰知道呢？

    而現(xiàn)在，他的弟弟，他唯一的弟弟，居然在去戰(zhàn)場了，而作為兄長的他甚至都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話……知道的話，又能怎么辦？把他拉回來？盡管作為湖南省的民意代表，有一定的影響力，但是李觀森非常清楚，他的影響力根本不可能影響到軍隊。

    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辦法了！

    沒有任何辦法！

    明天，明天就走了，這混帳小子，怎么這個時候才知道打個電話回來，為什么在走之前，不知道回家來看看，看看娘……

    慢慢的李觀森漸漸緩了過來，眼睛盯著窗外，聽著外面呼嘯而過的寒風，有些苦澀地問道：

    “他有沒有說他們要到什么地方去？”

    李媽默默搖了搖頭，過了會兒，有些傷感地說道：

    “我問過，二少爺說這是軍事機密，任何人都不能告訴……大少爺，您的身子要緊。”

    “軍事機密？”

    李觀森苦笑地說道。

    “這小子……唉，這都是命，由他去吧。”

    說到最后李觀森感到萬念俱灰，懶懶地說完了，站起來腳步沉重的著朝自己的臥室走去。

    現(xiàn)在，對于他來說，他甚至不知道應該如何告訴母親，難道告訴母親，她最喜愛的小兒子，明天就要去打仗了？

    不能說，不能說……

    想到這，他回頭看著李媽，語氣認真的說道。

    “李媽，這件事，千萬不能讓娘知道！”

    “大少爺，我知道，”

    李媽點點頭，而李觀森又嘆了口氣，在他朝著臥室走去的時候，突然，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他想到了自己兩個兒子，同樣也想到了這場給他帶來太多財富與機遇的戰(zhàn)爭，盡管他曾為戰(zhàn)爭歡呼過，他支持過戰(zhàn)爭，但是當戰(zhàn)爭涉及到他的親人的時候，他卻顯露出了自私的一面。

    一定不能讓兒子被征召！

    在他于心里這么想的時候，更想到了兒子們會不會像他們叔叔一樣，心血來潮加入了軍隊，一定要想辦法制止這些。

    戰(zhàn)爭，對于李觀森來說，不過只是機遇，是掙取財富的機會，但是戰(zhàn)爭，一定要遠離自己的家人。

    至于犧牲……還是讓其它人犧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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