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端方做夢的時候，王家莊被占領(lǐng)了。事實上，在凌晨三四點鐘的時候，王家莊已經(jīng)被中堡鎮(zhèn)的基干民兵營成功地包圍了。足足有一個營的兵力。基干民兵營不費吹灰之力就把王家莊“拿下”了，這會兒整個王家莊都在歡慶解放呢。人們在鑼鼓聲中跳起了秧歌。秧歌是一種標志，它意味著翻身，意味著莊稼人的當(dāng)家做主，秧歌還意味著民主，意味著專政。人們在唱，解放區(qū)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區(qū)的人們好喜歡。是的，人們好喜歡，被占領(lǐng)了，被解放了，莊稼人沒有理由不高興。

    用“占領(lǐng)”來回顧占領(lǐng)，用“解放”來紀念解放，說起來這也是中堡公社的傳統(tǒng)了。作為中堡公社的革委會主任，洪大炮一直是一個狂熱的戰(zhàn)爭迷。他參加過渡江戰(zhàn)役。他伴隨著百萬雄師的鐵流占領(lǐng)過南京。這是他一生當(dāng)中惟一的一次戰(zhàn)爭。但是很不幸，他對戰(zhàn)爭剛一上癮全國就解放了。敵人沒有了，戰(zhàn)爭結(jié)束了。然而，這不要緊。沒有敵人可以發(fā)明敵人。只要有雄心，有壯志，敵人完全可以創(chuàng)造出來。人民可以也應(yīng)該有它的假想敵。為了對付這個敵人，洪大炮給了自己一個職務(wù)，他親自兼任了中堡鎮(zhèn)的民兵營長。嚴格地說，這是不可以的，這違反了組織與行政的基本原則?？墒牵榇笈趫猿?。從某種意義上說，洪大炮兼任“民兵營長”有他的科學(xué)依據(jù)。就“全民皆兵”這一點來說，完全符合軍事化的正常建制。國家是什么？國家首先是一支國家軍隊。然后呢，往下排，一個省等于一個軍，一個地（區(qū)）等于一個師，一個縣呢，就等于一個團了。照這樣計算，一個公社當(dāng)然就是一個營。中堡鎮(zhèn)作為一個營，在洪大炮當(dāng)上營長之后成功發(fā)動了許多次有意義的戰(zhàn)爭，可以說，戰(zhàn)功卓著了。最著名的當(dāng)然是“模擬渡江”。每年的四月二十三號，也就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占領(lǐng)南京的那一天，洪大炮都要把全公社的社員組織起來，同時，把全公社的農(nóng)船、篙子、槳櫓和風(fēng)帆組織起來，為什么呢？洪大炮要指揮“渡江戰(zhàn)役”。他要在蜈蚣湖的水面上帶領(lǐng)“百萬雄師過大江”。每一年的四月二十三號都是中堡公社的節(jié)日，那一夜誰也別想睡。那一夜，中堡鎮(zhèn)蜈蚣湖的水面上波瀾不驚，是黎明前的黑暗與戰(zhàn)爭前的寂靜。突然，兩顆紅色信號彈把蜈蚣湖的水面照亮了，信號彈就是命令。蜈蚣湖一下子就殺聲震天，潛伏在湖岸的大軍嘩啦一下出動了。密密麻麻的火把點亮起來，浩瀚的蜈蚣湖水面頓時就成了汪洋的火海。鮮紅鮮紅的。在火把的照耀下，蜈蚣湖萬船齊發(fā)，千帆爭流，所有的農(nóng)船和所有的社員一起向“南京”發(fā)起了猛烈的進攻。向“南京”進攻的人數(shù)最多的時候能有兩萬多人。當(dāng)然，它還是一個“營”，是一個“獨立營”。天亮?xí)r分，“獨立營”占領(lǐng)了南岸，也就是“南京”。事先預(yù)備好的二十個大草垛被點燃了，大火熊熊，火光沖天。大火把天都燒亮了，把初生的太陽都燒亮了。“南京”在熊熊烈火中變成了廢墟。敵人又一次滅亡了，“我們”又一次勝利了。四月二十三號每年都有一次，這就是說，渡江戰(zhàn)役同樣是每年都有一次。勝利是天上的星星，數(shù)也數(shù)不清。

    當(dāng)然，“渡江戰(zhàn)役”后來不搞了，主要是出現(xiàn)了傷亡，犧牲了兩個人。兩個本來就不會游泳的姑娘在極度混亂的戰(zhàn)爭中落到了水里，直到第二天的下午才漂了上來，被波浪退還給了中堡鎮(zhèn)。“她們是烈士！”洪大炮說?？h民政局卻不批。沒有追認。洪大炮受到了上級領(lǐng)導(dǎo)的批評。上級領(lǐng)導(dǎo)的批評歷來都是這樣，它要體現(xiàn)辯證法的精神，它是一分為二的。一方面，上級領(lǐng)導(dǎo)否定了洪大炮工作中的“失誤”，另一方面，上級領(lǐng)導(dǎo)也肯定了洪大炮所堅持的“大方向”。在“大方向”的指引下，洪大炮及時修正了他的戰(zhàn)爭思路，他把戰(zhàn)爭從水里拉到了陸地。當(dāng)然，主題是不會改變的，那就是“解放”。

    一九七六年的年底，利用冬日的農(nóng)閑，洪大炮決定，“今年”解放王家莊。同時，把拉練、打靶等軍事行動全部放在了這里。軍事行動有軍事行動的特點，那就是嚴格保密。王家莊在事先一點也不知情。吳蔓玲慘了，她是從被窩里被洪大炮揪出來的。吳蔓玲沒洗臉，沒梳頭，沒刷牙，被窩都裹在身上，樣子十分地狼狽。好在吳蔓玲并不糊涂，她在第一時間向洪大炮做了檢討，是口頭的。她承認自己放松了警惕，沒有做好相應(yīng)的、積極的防御。洪大炮卻沒有責(zé)怪她。雖然一夜沒睡，洪大炮的精神頭卻格外地好。洪大炮一揮手，說：“不是你們無能，是共軍太狡猾！”這是一句家喻戶曉的電影臺詞，經(jīng)洪大炮這么一引用，有了豪邁的氣概，有了必勝的信念，還有了幽默的效果。大伙兒全笑了。洪大炮也寬寬地笑了。洪大炮一笑，吳蔓玲的口頭檢討就算通過了。王家莊的氣氛熱烈起來，家家戶戶打開了大門。他們慶解放，迎親人，燒開水，煮雞蛋，放鞭炮，打起鼓來敲起鑼。大清早的，炊煙裊裊，熱火朝天。

    高音喇叭響起來了，鑼鼓聲和鞭炮聲響起來了，端方端坐在床上，遠遠的，卻聽得真真切切。這不是夢，是真的。

    王家莊被占領(lǐng)了，作為一次成功的軍事行動，洪大炮和他的軍隊把王家莊年底的氣氛提前推向了**。雖然離過年還有一些日子，但是，在王家莊的年輕人看來，這樣的氣氛比過年好多了。過年哪里能有這樣的緊張、這樣的刺激！王家莊被民兵營全面管制了。他們是一支人民的鐵軍，一共有三大紀律與八項注意。他們是一支人民的軍隊。事實也說明了這一點，《戰(zhàn)地快報》的總結(jié)上說，在王家莊被解放的這些日子里，王家莊沒有一個婦女遭到調(diào)戲?！稇?zhàn)地快報》還說，王家莊甚至都沒有丟失一條狗與一只雞。這是極其了不起的。《戰(zhàn)地快報》進一步指出，“相反，戰(zhàn)士們?yōu)槔习傩兆龊檬聟s達到了一百三十六人次，比較起一九七五年解放李家莊來，提高了百分之五點七三。”當(dāng)然，《戰(zhàn)地快報》絕對體現(xiàn)了辯證法的精神，它檢討了自己的不足。它說：“二連四排一班的戰(zhàn)士章偉民，他罵了王家莊偉民受到了營部的通報批評。營部決定，在實彈演習(xí)的時候，扣發(fā)章偉民兩粒子彈，以儆效尤。”

    王家莊三步一個崗，五步一個哨，壁壘森嚴了，突然就有了咄咄逼人的緊張。小伙子和小姑娘們極度地興奮，都快不行了。他們在走路的時候不約而同地放輕了腳步，還不停地回頭。即使是到河邊去淘米，即使是上一趟廁所，他們也覺得自己的懷里揣著一封雞毛信。他們是在“工作”，暗地里早就參加了革命，而且在地下。他們的一舉一動憑空就有了意義，是在白色恐怖之中完成的。是機智勇敢和艱苦卓絕的。所以，他們每一個人都賊頭賊腦的，眼珠子一刻兒在眼眶子的左邊，一刻兒又竄到了眼眶子的右邊，就生怕暴露了目標。還要擔(dān)心腳底下的**，以及老槐樹后面的一聲冷槍。鬼鬼祟祟太吸引人了，簡直就是召喚。恨不得自己馬上就被捕，在敵人的嚴刑拷打之后氣息奄奄地被解救出來。但是，沒有人逮捕他們，太遺憾了。他們在等。他們在走路的時候不停地回頭。他們堅信，希望是有的。一定有。照這樣下去，一定會有一支烏黑的槍口對準他們的小腰，低聲地說：“不許動！”他們就被捕了。這是多么地蕩氣回腸。這樣動人的假想其實是矛盾百出的，一方面，民兵營把王家莊假想成了敵人，是最后的一個“據(jù)點”；可王家莊呢，反過來了，他們把民兵營當(dāng)做了敵人。這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人民”與“人民的軍隊”完全可以這么做。它不是一個人的游戲，是“國家”讓這么干的。

    吳蔓玲一點也不喜歡這樣的游戲。不過，上級的指示她是不會抵抗的，她會不折不扣地嚴格執(zhí)行。這一點上級領(lǐng)導(dǎo)完全可以放心了。在被占領(lǐng)的日子里，吳蔓玲的工作量一下子加大了。她把端方從養(yǎng)豬場“調(diào)上來了”，和民兵營的三位戰(zhàn)士一起，專門負責(zé)洪大炮的警衛(wèi)工作。洪大炮的行軍床架在大隊部的主席臺上，那里既是洪大炮的個人臥室，同時也是這一次軍事活動的最高指揮部。端方他們呢？在空蕩蕩的大隊部下面打了一個地鋪。四個小伙子都擠在了一起?？雌饋砗榇笈趯Χ朔降挠∠蟛诲e，一見面就給了端方的胸脯幾拳頭。端方特別地結(jié)實，胸脯被洪大炮的拳頭擂得“嗡嗡”的。洪大炮高聲地說：“小伙子不錯！條件好！”吳蔓玲淡淡地說：“是不錯的?！焙榇笈谟纸o了端方胸脯一拳頭，說：

    “前途無量！”

    吳蔓玲的心口凜了一下?！扒巴緹o量”，她太耳熟了。這是洪大炮對吳蔓玲的評語，在吳蔓玲的耳朵里一言九鼎的。這么多年過去了，吳蔓玲一直沒有忘懷。她把這四個字印在了腦海里，對這四個字極其地珍惜。私下里，她把自己和這四個字捆在了一起，有了特殊的含義，是特定的，是專指的，是“吳蔓玲”的另一種說法。現(xiàn)在，洪大炮這么輕易地就把這四個字給了端方，吳蔓玲難免有了一些想法，即使是給了端方。當(dāng)然，吳蔓玲沒有表現(xiàn)出來，很得體地說：“他給洪主任做警衛(wèi)，我放心?！闭f完了，吳蔓玲的內(nèi)心突然就有了一個不太好的念頭，是一股淡淡的失望，甚至，是絕望。洪大炮再不是把他說過的話給忘了吧？

    但吳蔓玲還是有收獲的，端方做了警衛(wèi)，一到了夜里，他就睡在大隊部了，和吳蔓玲“睡得”特別地近，就在一個屋檐的底下。這樣的格局其實也說不上好，近在咫尺，卻還是遠在天涯。有些折磨人了。要不要過去查查房呢？電影上倒是這樣的，在戰(zhàn)爭題材的電影上，女干部們時常提著馬燈，來到熟睡的戰(zhàn)士們的床邊，幫他們掖一掖被子。吳蔓玲想像出端方熟睡的樣子，特別想在端方的下巴那兒給他“掖一掖”，這個想法和這個動作都招惹人了。有些欲罷不能。一想到洪大炮就躺在主席臺上，吳蔓玲嘆了一口氣，又拉倒了。一個女干部，半夜三更地跑到領(lǐng)導(dǎo)的那邊去，這算什么？傳出去反而會給自己的未來造成不必要的麻煩。還當(dāng)是他們怎么了呢。

    第二天的下午吳蔓玲從外面剛剛回來，意外地發(fā)現(xiàn)大隊部是空的，只留下了端方一個人。端方蹲在空空蕩蕩的大隊部的正中央，就著臉盆洗衣裳呢。吳蔓玲進了大會堂的門，看了看四周，說：“人呢？”端方頭也沒抬，說：“練習(xí)刺殺去了?！眳锹嵴f：“你怎么不去？”端方說：“洪主任讓我給他洗衣裳。”吳蔓玲并著步子走了上去，蹲下來，突然把她的手伸進了蓬勃的肥皂沫里去了。吳蔓玲說：“這個洪大炮，也是的，一個大男將洗什么衣裳。”再也想不到一把卻把端方的手給抓住了。四只手同時嚇了一大跳，都在泡沫里，一只也看不見。吳蔓玲的胸口突然就是一番顛簸。肥皂的泡沫實在是一個可愛了。但肥皂的泡沫并不可愛，它特別地滑，端方一驚，手就從吳蔓玲的掌心滑出去了。吳蔓玲沒有再去抓，剛才是無意的，再去抓，那就故意了，不好。端方站了起來，兩只手垂放在那里，十個指頭都在滴水。但端方卻沒有走，就那么站著。吳蔓玲開始了她的緊張，大幅度地搓衣裳。乳白色的泡沫四處紛飛。吳蔓玲是知道的，端方一旦站起來肯定就要離開了。還沒有來得及感嘆，出乎吳蔓玲意料，端方慢慢地卻又重新蹲下了。吳蔓玲的心臟一下子拉到了嗓子眼。不敢看，只能盯著他的膝蓋，手還在機械地搓。吳蔓玲的心里頭突然就是一陣感動。就這樣吧，就這樣吧，兩個人一起蹲著，守著乳白色的泡沫，就這樣吧?？蓞锹岬暮粑簧狭耍瑘猿至税胩?，到底把嘴張開了，突然就是一聲嘆息。端方說：

    “蔓玲?！?br/>
    吳蔓玲停止了手上的動作。她的身子一點一點地直了，抬起來了。吳蔓玲斜著眼睛，就那么望著端方的手。他手背上的血管是凸暴的。手指尖還在滴水。大隊部的空間一下子就被放大，在晃，越來越虛，有些可怕；而大隊部的安靜卻被收縮了，小到只有一滴水這般大，也蠻可怕的。吳蔓玲一直都沒敢動。甚至連目光都不敢動。如果現(xiàn)在是黑夜，吳蔓玲想，自己會撲過去的吧，自己一定會把腦袋埋在端方懷里的吧。當(dāng)然，這只是吳蔓玲一個壯膽的想法罷了。吳蔓玲自己也知道，如果現(xiàn)在是黑夜，自己還是不敢撲過去的。她擔(dān)心端方客客氣氣的，抓住她的兩只胳膊，一只手放在她的左邊，一只手放在她的右邊。這樣的事情不能有第二次。吳蔓玲終于支撐不住了，她的肩膀一松，整個人就軟了。好在還蹲在那里。吳蔓玲說：

    “端方，有些話，你還是要說出來的。”

    一個警衛(wèi)戰(zhàn)士卻十分冒失地沖進來了。**在他的身后拍打著屁股。吳蔓玲瞥了他一眼，分開絕對來不及了?？雌饋硪磺卸歼€是給他看見了。吳蔓玲從臉盆里頭提起了洪大炮的衣服，拉住領(lǐng)口，拽直了，送到端方的跟前，大聲說：“主要是領(lǐng)子。洪主任多辛苦，出汗多，領(lǐng)子要用力地搓。還有袖口?？匆娏税?？笨死了你?！眳锹嵩诨艁y之中的鎮(zhèn)定甚至把自己都感染了。她站了起來，打了一個踉蹌。吳蔓玲笑著說：“小成，忙什么呢？”小成一個健步，跨上主席臺，掀起洪大炮的枕頭。他把一盒飛馬牌香煙舉過了頭頂，還揚了揚，高聲地喊道：“洪主任的香煙抽完了！”

    小成跑步走了。**在他的身后拍打著他的屁股。大隊部和原先的大隊部一樣大，大隊部和原先的大隊部一樣安靜。再也沒有了剛才的漫無邊際，再也沒有了剛才的靜謐。吳蔓玲相信了這樣的一句話：可遇不可求?！澳且豢獭北凰錾狭耍澳且豢獭眳s再也不可求了。肥皂的泡沫遇上了油漬，污漬，泡沫變成了黑乎乎的臟水。泡沫沒有了，乳白色沒有了，動人的開裂和破碎的聲音沒有了。端方在用力地搓，頭都不抬?，F(xiàn)在輪到吳蔓玲垂掛著兩手了，十個指頭在滴水。吳蔓玲的十個手指全哭了。

    實彈射擊當(dāng)然是任何一次軍事行動最為精彩的一個章節(jié)，因為精彩，所以要壓在最后，也因為有用，所以，它格外適合于結(jié)尾。實彈演習(xí)的地點放在河西，為什么要選擇河西呢？很簡單，河西的養(yǎng)豬場以北是一塊鹽堿地。這一塊鹽堿地十分地突兀，在開闊的、綿延的、肥沃的、水草豐美的蘇北大地上，它像頭上的一塊疤，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任何毛發(fā)。和周邊的萬頃糧田比較起來，它的地勢要稍低一些。在每一年的汛期，鹽堿地積滿了水，看上去就像是一片湖。其實淺得很，水面都到不了膝蓋，沒有一條魚，一只蝦。汛期一過，它的本來面貌暴露出來了，在太陽的照耀下，水沒了，“湖底”卻白花花的，仿佛結(jié)了一層霜。地表上還布滿了烏龜殼的花紋，那是開裂了，一塊一塊地翹了起來，像鍋巴。王家莊的人們就把它叫做“鬼鍋巴”。它們是“鬼”的糧食。鹽堿地就是鬼的食堂。這個“鬼食堂”大了，它連接著王家莊、高家莊、李家莊。早些年人們曾改造過它，三個村莊的干部和社員為了把這個“鬼食堂”改造成“人食堂”，苦頭沒少吃?？墒菦]用。無論你怎樣地改造，它還是它。一粒麥子都不給你。當(dāng)然，三個村莊的莊稼人倒也沒有白費力氣，因為“改造”，鹽堿地被搞得坑坑洼洼的，高一塊，低一塊。他們在無意當(dāng)中建成了一塊上好的射擊場。射擊場有一個最為基本的要求，它需要一塊高地，做一堵墻，好把子彈擋在墻內(nèi)。要不然，槍聲一響，你知道子彈會飛到高家莊還是李家莊？這樣的“烈士”縣民政局從來都是不批的。

    經(jīng)過嚴密的偵察，洪大炮在一塊土丘的面前把他的民兵營安頓下來了。一共有十個靶位。換句話說，一共有十個射擊點。在射擊點的背后，擠滿了王家莊的年輕人。王家莊的年輕人都來了，說傾巢出動都不為過。誰不想聽一聽真正的槍聲呢。洪大炮想趕他們走，但是，趕不走。洪大炮急得脖子上的那塊疤都發(fā)出了紅光。洪大炮還是讓步了，他命令他們“統(tǒng)統(tǒng)臥倒”。他們就臥倒了，鹽堿地的土坑里露出了一顆又一顆的腦袋。安頓好了，洪大炮把吳蔓玲從戰(zhàn)士們當(dāng)中拖出來了。吳蔓玲怎么到這里來的呢？其實是她的一句玩笑話。她說，她也想“放兩槍”，要不然，真的打起仗來，她“總不能去當(dāng)炊事員吧”。洪大炮卻表揚了她，當(dāng)場特批了她十發(fā)子彈。這一來吳蔓玲還不能不去了，不去就成了違抗命令。吳蔓玲后悔得要命，來不及了。她站在洪大炮的旁邊，緊張得像什么似的。吳蔓玲想，開槍之前的嚴峻與肅穆原來是這樣的，右手的食指不停地抖，像提前上演的摳。風(fēng)平浪靜，但這一切都是一個假象，馬上就會電閃雷鳴，馬上就會地動山搖。

    標靶那邊的旗語打過來了。這是旗幟的語言，一般的人是聽不懂的。旗語**，它說話的方式?jīng)]有回旋的余地。洪大炮命令身邊的人同樣用旗語做了答應(yīng)。洪大炮趴下了。吳蔓玲也趴下了。洪大炮取過了彈匣子，“咔喳”一聲，子彈上膛了。吳蔓玲的腦子頓時就空了。無量一直都尾隨著她，這會兒離她都不到一公尺，吳蔓玲就是看不見。無量原本是站著的，現(xiàn)在，它一定感受到了什么，蹲下了。后腿貼在了地上，前腿卻撐得高高的，左邊舔了一下，右邊舔了一下，凝視著遠方。

    吳蔓玲端起了槍。她在瞄準。王家莊的年輕人發(fā)現(xiàn)，洪大炮一直把他的手放在槍管的上方。他這樣做是必要的。只要槍管不向上，無論吳蔓玲把她的子彈打到哪里，只要不飛上天，起碼是安全的。泥土永遠也打不爛，炸不死。

    “啪”的一聲，吳蔓玲摳動了她的扳機。這一聲太響了，超出了吳蔓玲和王家莊所有年輕人的想像。說起來他們對槍聲并不陌生的，哪一部電影里沒有？可是，親耳聽到了，近距離感受到了，不一樣了。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的耳朵被擊中了，整個人都受到了巨大的撞擊。槍聲傳到了天上，卻又被天空反彈了回來，又把人嚇了一大跳。槍聲絕對不是“啪”的一聲那樣簡單，而是“啪——唝——”，是兩響。后面的一聲更猛烈，更有說服力。所有的人都被這一聲槍響震懾了，誰也沒有留意吳蔓玲身邊的狗。幾乎就在槍響的同時，無量跳了起來。這一跳絕對超出了一條狗的限度，是不可思議的那種高。是癲狂的高，靈魂出竅的高。無量剛剛從空中落地，吳蔓玲可能是受到了第一聲槍響的刺激，慌了，手指頭不停地摳。***半自動步槍的十發(fā)子彈就如同機槍的掃射一樣，全給她摟出去了。無量忘記了逃跑，伴隨著槍聲，它就在原地不停地起跳，不停地下落。它的身影瘋魔了。直到最后一顆子彈打出去，無量愣了一會兒，這才想起來廣闊天地是大可逃跑的。無量像第十一顆子彈，飛向了養(yǎng)豬場。在撒腿狂奔的過程中，無量自己把自己絆倒了好幾次，巨大的慣性撞翻了一大堆的鬼鍋巴，塵土飛揚。

    端方臥倒在射擊點的后方。他的心情和別人的不一樣，他畢竟和洪大炮相處了一些日子，存了一點小小的私心。他在等。等實彈射擊結(jié)束之后，他想向洪主任要一顆子彈，他也想放一槍。端方為他洗了那么多的衣裳，還有臭襪子，這樣的要求不過分的。當(dāng)兵沒當(dāng)成，“弄一把步槍玩玩”，總是可以的吧。令人趕到意外的是老駱駝也來了。他俯臥在不遠的地方，由于緊張，他已經(jīng)將兩只耳朵一起捂上了。吳蔓玲射擊完畢，這時候?qū)γ娴耐量永镢@出了一個人來，是報靶員。他嚴肅認真地把手里的旗幟一通揮舞，洪大炮爬起來了，兩只手叉在了腰間，大聲地笑了。洪大炮對吳蔓玲說：“怎么搞的嘛，一環(huán)也沒有，完全脫靶了嘛！”戰(zhàn)士們都笑了。吳蔓玲沒有笑，她的臉已經(jīng)白了，還沒有回過神來呢。直到第一組戰(zhàn)士從地上爬起來，吳蔓玲這才想起了她的狗。吳蔓玲說：“無量呢？我的狗呢？”一位戰(zhàn)士就和吳蔓玲開玩笑，說：“吳支書，你的狗去幫你找子彈去了，要找好半天呢！”大伙兒就又笑。洪大炮回過頭，拉下臉來，命令說：

    “肅靜！”

    一組是十個人，也可以說，一組是十枝槍。和剛才吳蔓玲的射擊比較起來，現(xiàn)在，鹽堿地里的槍聲則更像槍聲了。好在人們的耳朵已經(jīng)適應(yīng)過來了，不再是一驚一乍的了。就槍聲而言，吳蔓玲的槍聲頂多也就是流寇的所為，是孤單的，零星的。這會兒，真正的戰(zhàn)爭開始了。是狙擊戰(zhàn)。敵人一次又一次地沖鋒，他們想從這里逃出去。然而，這是妄想。一陣又一陣的槍聲宣告了他們的失敗，宣告了他們的死亡。端方都已經(jīng)看見遍地的尸體了。他的想像力在向內(nèi)看，他的心中有一部電影，這部電影的內(nèi)容是“人在陣地在”。槍聲大作，空氣都香了。**的氣味越來越濃郁，這是戰(zhàn)爭的氣味，它籠罩了鹽堿地，籠罩了里下河的平原，籠罩了每一個年輕人的心。硝煙的氣味令人沉醉。

    漫長的、驚心動魄的狙擊戰(zhàn)取得了輝煌的勝利。戰(zhàn)士們槍槍中靶。正如歌曲里所唱的那樣，每一顆子彈消滅一個敵人。敵人的死傷慘重。戰(zhàn)士們收起了槍，把它們架在了一邊。這一架就是一個信號，實彈射擊結(jié)束了。戰(zhàn)士們來到王家莊的年輕人中間，開始趕人。把他們往鹽堿地的外面轟。端方站在那里，沒動。怎么就這么結(jié)束了呢，他還有一槍沒放呢。端方的心中涌起了無限的惆悵。這場戰(zhàn)爭能打上十天八天該多好哇！一個戰(zhàn)士來到端方的身邊，客客氣氣地說：“離開一些吧?！倍朔?jīng)]好氣地說：“反正結(jié)束了，你管我們站在哪里？”戰(zhàn)士反問了一句，說：“誰說結(jié)束了？”戰(zhàn)士說，“誰說結(jié)束了？還有手**呢。你們趴在我們身后，萬一有人脫手，多危險？”

    端方的好心情突然就被調(diào)動起來了，是喜出望外和絕處逢生的喜悅，簡直就是撈了一筆外快。還有手**呢！端方立即幫助戰(zhàn)士們清理場地了。端方帶領(lǐng)著大伙兒爬上了遠處的小土丘，在小土丘的背后，他們趴下了。遠遠的，他們看見洪大炮撬開了一只彈藥箱，小心翼翼。那里頭全是手**。在傍晚的陽光下面，它們發(fā)出烏溜溜的光。吳蔓玲望著彈藥箱，很害怕，不好意思地對洪大炮笑笑，說：“洪主任，看起來我要做逃兵了?！焙榇笈诰o緊握住了吳蔓玲的手，高聲喊道：“戰(zhàn)斗緊張，你也別送我，我也不送你。我還要指揮！你回去吧，回去！這里有我們！”

    手**的爆炸是真正的爆炸。伴隨著一陣火光，大地都晃動了。然而，端方失望地發(fā)現(xiàn)，它的威力遠不如電影上那樣巨大。電影就是這樣，在手**爆炸的時候動用了特寫鏡頭，整個畫面都是紛飛的尸首和紛飛的泥土，具有一錘子定音的效果。其實不是這樣的。手**并沒有那種大規(guī)模的、駭人聽聞的殺傷空間。它驚人的只是聲音，它炸飛的泥土卻遠遠稱不上遮天蔽日。端方渴望的是四海翻騰云水怒、五洲震蕩風(fēng)雷激。手**讓端方失望了。可是，不管怎么說，恢弘的、劇烈的爆炸聲還是讓端方的熱血沸騰起來。他激動得不能自已。他要當(dāng)兵。他還是要當(dāng)兵。只有當(dāng)上兵了他才能整天和射擊、和爆炸在一起。端方趴在地上，暗自下定了決心。他對自己說：“對吳支書要好一點，對吳支書要好一點！從今天開始，對吳支書要真正地好一點。今年不行，還有明年。”

    “放一槍”的愿望端方最終也沒有能夠?qū)崿F(xiàn)。夕陽西下的時候，鹽堿地的上空飄滿了硝煙，硝煙堆積在半空，被夕陽染得通紅。空氣的味道全變了，不再是香，而是糊。大地突然安靜了下來，有了慘烈的、難以接受的跡象。戰(zhàn)士們在遠處，像電影里的一個遠景，安安靜靜地列隊，安安靜靜地稍息，安安靜靜地立正，安安靜靜地向左轉(zhuǎn)——走。端方站起來了，他望著遠方，遠方是一支“之”字形的隊伍，他們已經(jīng)開始撤退了。心里頭突然就是一陣難過。他的心里響起了電影上的畫外音：“同志們走了，革命轉(zhuǎn)入了低潮?！倍朔蕉加行┎环判牧?。他們?yōu)槭裁匆撸克麄冏吡?，王家莊會發(fā)生什么呢？揪心了。天黯淡了下來，端方的心也一起黯淡了。他轉(zhuǎn)過身，并沒有和別人一起去爭搶子彈頭，卻盯住了自己的身影。他的身影很長，在一個下坡上。端方的身影有了流淌的危險，有了覆水難收的意味。夕陽同樣把硝煙的陰影投放在了下坡上，端方在陰影中傷感而又彷徨。

    老駱駝?wù)f：“回去吧。該喂它們了?！?br/>
    就在養(yǎng)豬場小茅棚的門口，端方意外地發(fā)現(xiàn)了一樣?xùn)|西，是小豬仔的豬蹄。白色的，在黃昏微弱的光芒中放射出白花花的光，一共是三個。端方愣了半天才把它們確認出來了，一確認就傻了，有了極其不好的預(yù)感。抬起頭來再看屋子里，屋子里全是小豬蹄，小豬尾，還有小豬仔們的內(nèi)臟。豬腸子細細長長的，拖得一地。剩下來的，全是小豬仔們的尸體了，小部分還在抽搐。它們橫七豎八，躺在地上，可以說慘不忍睹了。端方跳進了屋子，黑母豬尖叫了一聲，躲到老駱駝的床下面去了，只在外面留下了一顆腦袋。它的眼睛像兩顆星星，對著端方亮晶晶地閃耀。黑母豬的嘴巴上全是血，嘴里還叼了一只小豬仔的肝，正在咀嚼。端方的頭皮一陣發(fā)麻，隨手撿起一具小豬仔的尸體。它的脖子早就斷了，腦袋側(cè)在了一邊。這時候老駱駝進屋了，他立在那里，不停地打量地面。額頭上都冒汗了。老駱駝到底是老駱駝，比端方鎮(zhèn)定。他即刻就把門關(guān)上了，點起了馬燈。馬燈照亮了這個狼藉的場面。溫馨的、橘黃色的燈光無限柔和地照亮了這個慘烈的場面。黑母豬在床底下，卻把豬肝放下了。它似乎已經(jīng)吃飽了，吃撐著了，對鮮嫩的豬肝再也不感興趣了。它振奮得很，緊張得很，背脊上的豬鬃全豎了起來，像一個刺猬。黑母豬機警地望著端方，機警地望著老駱駝。它的眼睛在它的大耳朵的后面，虎視眈眈。它的瞳孔里發(fā)出強有力的光。而它的脖子早已經(jīng)變成了一只風(fēng)箱，發(fā)出低沉的呼嚕。那是恐懼的聲音，那更是警告的聲音。一陣一陣的。端方突然就有一些怕，這樣的場景他從來沒見過，甚至都沒有聽說過。他不知道老駱駝床下的那頭黑母豬究竟還是不是豬，它是不是披著豬皮的狼？或者，老虎？端方?jīng)]有把握。端方怕了，后退了一步。老駱駝一把就把他揪住了，低聲地說：“端方，別動，不要動。”

    “怎么回事？”

    老駱駝?wù)f：“我以后告訴你。你盯著它，不要走神。腳底下不要動?！?br/>
    “我們該做什么？”

    “我去把它趕出來。你把扁擔(dān)拿好了，對準它的腦袋，是腦袋。要準，要快，要狠。最好一下就解決問題。別讓它咬著了，記住了？”

    “記住了?！?br/>
    老駱駝?chuàng)炱鹆说厣系男」髯樱鞘嵌朔街鞒终x的小棍子。他歪斜著身體，走到床的一端。端方卻把扁擔(dān)握緊了，預(yù)備好了。老駱駝用小棍子捅了一下黑母豬，黑母豬沒有動，嗓子里卻是一聲嚎叫，凄厲了。老駱駝就使勁。黑母豬還是不動。老駱駝就爬到床上去，把床板一塊一塊地拆了。這時的黑母豬卻動了。它在往后退。屁股都頂在了墻上。端方一點一點地逼上去。老駱駝就聽見耳邊“呼”地一聲，風(fēng)在老駱駝的耳廓上晃了一下，一陣涼。端方的扁擔(dān)已經(jīng)掄下去了。端方的扁擔(dān)在黑母豬的天靈蓋上開了花，精確無誤。幾乎就在同時，許多黏稠的東西飛濺出來，濺在了墻上，濺在了端方和老駱駝的身上，臉上。很腥。端方抹了一把臉，一部分是紅色的，另一部分則是乳白的，像膠水，更像糨糊。黑母豬的腦袋已經(jīng)開了，它的身子卻站立在原處，挺了片刻，坍塌下去了。它的嘴里吐出了一小塊的豬肝，后腿卻蹬得直直的，頂在墻上。顫了幾顫，在墻上留下了最后的一道劃痕。屋子里再一次寂靜下來。全是端方的呼吸。

    紅旗就是在這個時候沖進小茅棚的。“轟”地一聲，門被撞開了。端方和老駱駝都嚇得不輕，一臉的驚慌。紅旗卻同樣是一臉的驚慌。他幾乎沒有看地上，他對這里的事情不感興趣。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訴端方。紅旗說：“端方，吳支書叫你！”

    “什么事？”

    “不知道。她就是在叫你！”

    端方不想讓紅旗在這里久留，拉起紅旗就出去了。一出門紅旗就邁開他的步伐，在昏暗的光線里飛奔。端方回了一次頭，老駱駝已經(jīng)在黑母豬的身邊蹲下了。端方顧不上他了，轉(zhuǎn)過身，對著紅旗大聲地喊：“你急什么？”紅旗說：“快！端方你快一點！”端方跟上去，厲聲問：“究竟是什么事？”紅旗說：“你快點！我也不知道，吳支書就是喊你！”

    端方和紅旗還沒有來到大隊部，遠遠的，就聽見吳蔓玲尖銳的叫聲了。紅旗說得沒錯，她是在喊“端方”。從聲音上聽過去，似乎是和什么人打起來了。端方?jīng)_刺過去，大隊部的門口已經(jīng)聚集了不少的人。吳蔓玲的屋子里亂糟糟的，罩子燈的燈光直晃。端方撥開人，擠進屋內(nèi)。廣禮和金龍他們居然把吳蔓玲摁在了地上。吳蔓玲披頭散發(fā)，她在地上劇烈地掙扎，狂野得很，潑辣得很。地上有一些血，不知道是哪里來的。端方憤怒了，伸出兩只手，一把就把廣禮和金龍他們拎開了。吳蔓玲尖聲喊道：“端方！”端方蹲下來，說：“蔓玲，是我。”吳蔓玲當(dāng)即就安靜了。吳蔓玲的目光從滿臉的亂發(fā)當(dāng)中透視過來，說：“你是端方？”端方說：“我是端方?！眳锹岷芪馗嬖V端方，說：“他咬我?！倍朔揭粫r也聽不明白，不知道這個“他”究竟是誰。這時的吳蔓玲定定地望著端方，目光既是柔和的，又是兇殘的，既是含情脈脈的，又是虎視眈眈的。她笑了。她的笑失去了內(nèi)容，是嬰兒式的，是那種純明的笑容。是傻笑。端方回過頭，氣急敗壞地喊：“準備船！叫興隆！送醫(yī)院！”端方剛剛說完，還沒有回過頭來，吳蔓玲突然就顫抖起來，渾身都顫動，抖得像一面篩子，怎么摁都摁不住。都能聽到她的牙齒的撞擊聲了。吳蔓玲突然躍起上身，兩只胳膊一起摟住了端方的脖子，箍緊了，一口咬住了端方的脖子，不松口。她的牙齒全部塞到端方的肉里去了?！拔掖∧懔?！”由于嘴唇被端方的皮膚阻隔住了，吳蔓玲含糊不清地說：“端方，我終于逮住你了！”

    2005年7月26日定稿于南京龍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