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沸沸揚(yáng)揚(yáng)下了一整夜,在傍晚時才緩緩?fù)O?,整個江州被籠罩在這片銀白之中,骯臟yīn暗的偏街小巷與金碧輝煌的通衢大道,也沒有了平rì里的對比鮮明。
天幕之下,唯有這一地的白,這滿樹的霜。
小乞兒跪在矮小的石屋前,膝下的小腿幾乎埋入雪中,一件明顯大人穿的棉襖裹在身上,破破爛爛的幾個洞露出已泛黑的棉絮。在她面前,是兩座矮矮的雪丘,上面分別插著兩根枯枝。小乞兒雙手合什,緊閉雙眼,臟兮兮的臉上卻露出很少見的哀傷。自父母死后,她只哭過一次,舅舅拿著錢離開,她就已經(jīng)明白,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可活著的痛苦卻如此真實(shí)。沒有玩具零食,沒有花飾衣裙,沒有溫暖,沒有關(guān)心,從父母死的那天起,她已失去了做小孩的權(quán)利。這半年來,被人打過,被人罵過,被其他乞丐欺負(fù)過,甚至還有人販子打過她的主意,也許是不幸中的萬幸,小乞兒都一一熬了過來,偶爾會想起那個眼神溫暖的哥哥,但也僅僅是剎那的閃現(xiàn),很快就消失不見。
爸爸,媽媽,我還活著。
小乞兒俯下身去,在兩座雪丘前重重的磕了幾下頭,一群穿著過年新衣的小孩從巷子口跑過,一邊追逐,一邊嬉戲,渾然不覺在他們不足十米的地方,有個同齡的小女孩,在孤獨(dú)的祭奠著逝去的過往。
爸爸,媽媽,新年快樂。
這大半年,她先是從孤兒院跑出來,又無視一些好心的叔叔阿姨對自己的照顧,只要誰想讓自己離開這條巷子,她都如同一只長滿尖刺的小刺猬,掙扎著、反抗著,脾氣焦躁,無理取鬧,她知道,這樣的自己很不討人喜歡,甚至有人說她不知好歹。
可是,這又跟我什么關(guān)系呢?
小乞兒呆呆的伸出手去,輕輕撫mo著兩座雪丘,墨黑的眸子似乎深藏著刻骨銘心的思念,一轉(zhuǎn)身,一回首,已千年。
我只想待在離你們最近的地方……
一只修長的手突然出現(xiàn)在眼前,手心中石一顆大大的金絲猴nǎi糖,小女孩驚訝的抬起頭,入目的卻是一張清秀的臉,帶著柔柔的笑。
時光似乎定格在這一刻,白雪皚皚的天地之間,一個穿著黑sè貂皮大衣,系著白sè圍巾,如同貴介公子的男孩,正彎著腰,微笑的看著小乞兒側(cè)揚(yáng)起的臉。他的眼神溫潤如玉,左手獻(xiàn)寶似的伸開,一顆nǎi糖躺在手掌心,在水銀泄地般的月光下,似乎要開始融化。
小乞兒心中一動,鼻側(cè)微酸,想起半年來這個哥哥對自己的好意,兩行淚順著臟兮兮的小臉悄然滑下。多年以后,方樾想起這一晚,深深印入腦海的就只有這張極骯臟的臉,和兩行極晶瑩的淚。
方樾拍拍她的腦袋,將nǎi糖塞入小乞兒早已凍裂的手中,又從身后端來一盤熱乎乎的餃子,放到女孩面前,輕聲說:“新年快樂!”
小乞兒垂下頭去,沒有接過盤子。
方樾將水餃放在雪地上,盯著那兩座可算這世上最小的墳丘,心里微嘆口氣,轉(zhuǎn)身yù走。一只手忽然伸過來拉住他的褲腳,小女孩的聲音在后響起:
哥哥,帶我回家。
這是方樾半年來第一次聽到小女孩的聲音,靈動,清脆,柔軟,如同青石小路上被少女玉足踢過的小石子,嘩啦啦的滾下臺階,壓過青草,然后墜入煙波蕩漾的湖中。
這一夜,方樾十二歲,陸芯十一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