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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光線十分淺薄,在晨霧里幾近要湮滅。莊玠抱劍輕倚在房門外,正在閉目養(yǎng)神。

    門“吱呀”一聲開了。

    他微微睜開眼,眸子斜著往下一瞟,看見粒蘇頂著兩只熊貓眼、無精打采地出來了?!白蛲砦掖驍_你休息了?”

    粒蘇剛出門就聽見莊玠冷冰冰地在問候她,不免有些被嚇到。她一邊拍拍胸脯來壓驚,一邊向莊玠擺擺手:“沒有沒有……不敢有……”

    “不敢有?”莊玠冷哼一聲:“我倒不覺得你有什么不敢的。”

    粒蘇垂下頭小聲地嘟囔一句:“我真要什么都敢的話,才不會留在這兒受你氣呢……”

    “嗯?你說什么?”莊玠皺了皺眉。

    “阿容說請少主不要虐童。”粒蘇連忙胡扯一句,又可憐巴巴地指指自己的小肚皮?!鞍⑷蒺I了?!?br/>
    “倘若讓你吃得飽飽的,那我這個混蛋表哥怎么會賣掉你?”莊玠撂下一句后,就徑自離開了。

    粒蘇想想也是,便趕緊跟在莊玠的身后,來到了徐致謙所說的滄州城唯一一家妓院——彩月樓。她仰頭看著那塊大匾,不由得想起在上個世界里她“瀟灑”逛妓院的日子。

    做戲做全套,且要情感真切。粒蘇深知這個道理,于是飛速擰了一把大腿上的肉,當即就眼眶發(fā)紅,撲在地上抱著莊玠的大腿哀嚎道:“表哥!不要把容兒賣掉好不好!容兒知錯了!”

    長街上的那些行人瞬間“唰唰”地將目光投擲過來,同時也吸引了彩月樓的老鴇出來。

    粒蘇從下往上看莊玠的臉,可以很清楚地看見他臉部肌肉的顫動,那微下合著的眸子里冷光四濺,倘若目光可以殺死人,那粒蘇估摸著她早就駕鶴西去了。莊玠往下壓壓斗笠,深覺丟人。

    “喲,這小丫頭長得不錯啊?!备墒萜に傻乃奈迨畾q女人走到粒蘇面前,彎身捏起她的下巴左右端詳一會兒,見粒蘇一張白皙的臉蛋上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極有靈氣,雖然年紀還小,但已然可見其是個美人坯子。這女人也不說廢話,起身對著莊玠就直入主題:“開個價兒吧?!?br/>
    “表哥!不要這樣對容兒……”粒蘇還沉浸在戲份里無法自拔,抱著莊玠的大腿猛搖。

    行人們看向莊玠的眼神漸漸有些鄙夷的意思了。

    莊玠十分嫌棄地用劍鞘抵開粒蘇:“一兩?!?br/>
    什么?她特么就值一兩?二石大米?這男人絕逼是故意的!粒蘇又偷偷掐一把大腿上的肉,鍥而不舍地撲上莊玠的大腿:“表哥!表哥!帶容兒離開這兒吧……容兒不想進這個地方……”捎帶著將鼻涕眼淚一股腦兒全擦在莊玠的衣褲上。

    莊玠的臉更臭了。

    老鴇笑了笑:“看得出來這位大俠不缺錢,既然把這丫頭賣到我這兒,肯定是這丫頭太不聽話了吧。放心,媽媽我自會好好調(diào)教她的?!甭牭竭@話粒蘇不自覺地打了個顫,心里直直發(fā)毛。

    之后老鴇便往彩月樓里面喊道:“彩兒,拿五兩銀子來?!苯又只仡^對莊玠道:“按照往常來講,最低便是五兩。我可從來不會貪人便宜的。”

    粒蘇睜大了眼睛,內(nèi)心狂吼道:最低!最低!最低你大爺啊!

    那叫彩兒的姑娘拿著一塊絹布裊裊婷婷地出來了,走至莊玠身邊時一臉羞怯地將繡著蓮花的白絹遞過去:“大俠……”絹布里安安穩(wěn)穩(wěn)地坐著幾個碎銀,仿佛是在嘲笑粒蘇的可憐價值。

    還一聲一聲的“大俠”亂叫!都賣表妹了還大俠!粒蘇攥緊小拳頭,憤憤不平。

    莊玠看都沒看那銀子一眼,直接對彩兒道:“賞你了。”然后又拿劍鞘抵開緊抱他大腿的粒蘇,接著便轉身走人。

    喂喂喂!就這么把她免費送人了?混蛋莊玠!粒蘇心里一邊怒罵,一邊在后面扯著嗓子哭泣:“表哥……嗚嗚嗚……容兒以后會好好聽表哥的話……不要把容兒賣掉好不好……”

    莊玠的腳步一頓,竟有一絲要回身的跡象。

    咦?這混蛋莊玠難不成又想反悔了?不行不行!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接下來還有個大計劃呢,堅決不能在這里出岔子。于是她生生將哭腔憋回去,眼眶里的晶瑩淚水還汪在里面,莊玠微微側過身,皂紗里的桃花眼斂了斂,一抹含意不明的目光就這么短暫地在粒蘇的臉上滑過去。而后那個頎長的孤獨背影緩緩混入人群,消失在街道的一頭。

    粒蘇怔了好半天,不明白為何莊玠要用那種眼神看她。

    一旁的老鴇用眼色示意了一下彩兒,卻發(fā)現(xiàn)彩兒臉頰帶紅地盯著人來人往的長街,不禁有些怒道:“你看什么呢?”

    彩兒這才反應過來,趕緊彎身歉意百般地道:“媽媽,有何吩咐?”

    老鴇那皺巴巴的嘴往坐在地上的粒蘇一努:“還不帶新來的妹妹去熟悉熟悉環(huán)境?”

    “是,彩兒這就去。”彩兒緩邁步子至粒蘇身邊,蹲下來握住她的手,柔聲細語道:“小姑娘,快起來吧,地上涼?!闭f著便將她拉了起來,并幫著她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粒蘇抹著臉抽噎道:“嗚嗚嗚……表哥不要容兒了……”她一邊假裝可憐,一邊卻又暗暗喚出一只黑蟲,令其在門口守候。

    “姐姐先帶你進去換身衣服可好?”彩兒抿著嘴,目中有一絲同情。

    粒蘇乖乖地點頭,便跟著她進去了。

    因為現(xiàn)在才是早晨,彩月樓里基本上沒什么生意。彩兒拉著粒蘇穿過迎客的廳堂,來到了姑娘們居住的后院。許多小有姿色的女人才剛起床,紛紛在自己屋子內(nèi)對鏡梳妝,透過窗戶看見彩兒手牽著一個小女孩,便打趣道:“喲呵,我們彩月樓又來了朵小花兒啊?!?br/>
    其實粒蘇早已哭不出眼淚了,但她仍然故意地抹著眼角,做出一副受盡了天大委屈的傷心模樣。

    彩兒并不理睬那些女人,直接將粒蘇拉進了自己的房屋。

    “小姑娘,你表哥可曾有婚配?”彩兒一進屋就很嚴肅地回頭問粒蘇。

    “啊?”粒蘇放下正揉著眼睛的手,一臉迷茫地看著彩兒。

    彩兒的白皙臉蛋又紅了些,忸怩不語。

    這他丫的是想做她表嫂???粒蘇鼓鼓嘴,實在想不通這女人的腦子是怎么長的。是,她承認莊玠作為男主,那種冷漠的氣質(zhì)與長相是很受女孩子歡迎的。可是,莊玠明明是當著這女人的面兒販賣女童了呀!還把這女童賣到她這里了呀!為什么還要如此心水這個人品有嚴重問題的混蛋呢?

    難道還是看臉?真是膚淺!

    “彩兒姐姐……表哥他……這么壞,都把容兒給賣了……”粒蘇想了想,怯怯出聲。

    “不,他并沒有賣你。”彩兒義正辭嚴地糾正她。

    這話她還真的沒法反駁,那五兩銀子莊玠確實沒拿?!澳沁@算……白送?”粒蘇歪著腦袋顫聲道。

    彩兒長嘆一口氣:“送比賣好,倘若你看見你的親人拿你換了幾把碎銀回去,你應該會更難受的?!绷LK知道,彩兒肯定是被她的父母賣到這彩月樓的,估摸著這是她心底的一道疤痕吧。用她來交換錢。

    可是!幾把是什么意思!那遞給莊玠的碎銀也不過才小半把好嗎?這女人無意之中就暴露了她自己很值錢,而她粒蘇是以最低賤的價格收購進來的。

    粒蘇忍不住咬牙切齒地咒罵起莊玠來,就不知道喊價喊得高一些!搞得她多沒面子!

    “所以,”彩兒又正色道:“你表哥并沒有把你當成商品,你心情有沒有好一點?”

    粒蘇愣愣地回:“好……”個屁呀!彩兒這話不是擺明了要為她的心上人洗白白嗎?罷了,反正這也不關她的事。粒蘇開始集中心神注意黑蟲那邊的情況,也準備隨時離開這個地方。

    可彩兒并不打算放掉這個問題,“所以,你表哥到底有沒有婚配?”兜來兜去,又他媽回到這個問題上去了。說好的要為她換身衣服的呢!

    粒蘇眨眨眼睛:“彩兒姐姐……表哥他應該不會再回到這里了……”所以,言外之意就是你們兩個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粒蘇將后半截的話壓在心底,希望這女人能自己體會出來。

    不料彩兒再次嚴肅地糾正了她:“不,他肯定會回來接你的。”

    粒蘇愕然,剛想問問彩兒怎么會如此肯定,但因毒蟲這時候開始傳遞信息進來,她只好將這個問題擱置一邊。

    聽來是周一靈的聲音。

    “大師兄,我們快進去問問容兒在不在里面……”

    “等等?!毙熘轮t制止了周一靈的行動,而后應該是轉向了旁邊的人問道:“請問一下,今早是不是有一男子帶了一個小女孩過來?”

    那人聽來火氣很大:“可不是嘛!那個男人竟然把自己的親表妹賣到這種地方來!那個小女孩哭得可慘了,真是可憐……”說著哀嘆幾聲漸漸走遠。

    周一靈不解:“大師兄,你為何還要問路人?我們直接進去問老鴇要人不就行了嗎?”

    “師妹,防人之心不可無,倘若那個小女孩是受什么心懷不軌的人指使,并且還與這彩月樓里的人串通好了……”

    粒蘇聽后不禁暗自慶幸起來,幸好剛才在門口做足了戲,使得周邊的人為她作了證,不然的話,任務還沒開始就被徐致謙懷疑了,那接下來她會寸步難行的。

    “停停停!你把人想得太壞了吧!”那邊周一靈十分不高興地打斷徐致謙的話,而后就跨進彩月樓喊道:“這里管事的人在哪兒?”

    “喲,怎么了?姑娘?”老鴇很快就迎上來道。

    周一靈直接道:“今兒早上來的那個小女孩在哪兒?本姑娘要贖她!”隨之“咣當”一聲,似乎是將堅硬的東西丟在了桌子上。粒蘇從那硬實實的聲響來辨別,那應該是白花花的一錠錠銀子。

    老鴇冷哼一聲:“姑娘,幾年過后她那處子之身可不止這個價錢?!?br/>
    粒蘇聽后不禁心痛起來,還處子之身呢……估摸著老鴇一看見她身上那些丑陋的咬痕,就會恨不得把她打發(fā)了吧……

    然而不出片刻,老鴇忽又顫著聲急忙道:“姑娘,有話好說,把劍放下……放下……”

    周一靈干脆地威逼道:“我身上只有這么多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好好好,我立刻去叫她出來!”

    粒蘇搖搖頭,這特么一轉手,她的身價“呲溜”一下子就跟坐了火箭似的上去了。這倒賣生意很賺嘛!

    彩兒因為見粒蘇在聽完她說的話后,就一會兒呆滯、一會兒心酸的樣子,以為粒蘇還在感傷自己被賣了這一事實,便輕輕拍拍她的肩膀:“真的,你要相信我,你表哥肯定會回來的。”

    話剛說完,院子外面就傳來老鴇的聲音。“彩兒!帶那個小妹妹出來!”

    彩兒疑惑地高聲問道:“怎么了媽媽?”

    老鴇急促道:“有人要贖她!快點!”

    此話一出,整個院子里的女人們都不安生了,嘰嘰喳喳地酸言酸語起來?!斑@小孩兒命可真好!”

    “可不是嘛,剛進來就被贖出去,呵,要是當初我也有這么好命就好了?!?br/>
    “……”

    老鴇氣急敗壞地叉腰在院子中央怒罵道:“你們有什么好羨慕的!她被贖出去也是當小丫鬟的命!你們現(xiàn)在說的這些話,就好像是這些年我虧待了你們一樣!要是實在不想在我彩月樓呆,有本事就去勾個男人把你們贖出去啊!有時間在這里跟我發(fā)牢騷,還不如多去拋拋媚眼!”

    這一席話說得整個院子都噤聲了。

    粒蘇看見彩兒眸子低垂,黯然神傷。雖然粒蘇并未體驗過這些青樓女子的生活,但她們心中的苦楚,粒蘇是知道的。她能明白彩兒此前對于莊玠的感情,應該是渴望能有一人將自己帶離這個地方吧。粒蘇上前輕輕抓住彩兒的手,仰頭看著她,不說一語。

    彩兒怔了一下,但老鴇又在外面催了。她看看窗戶外,又低首看了眼粒蘇:“離開這里也好,可是……”她遲疑了一會兒,又接著道:“可是,你表哥離開的時候,他有回過頭……我可以看得出來,他應該是很不舍得你的……”

    粒蘇差點一口氣嗆進胸腔里。莊玠舍不得她?開他媽什么玩笑!

    “倘若他回來接你……”

    粒蘇毫不猶豫地打斷道:“不會的,他不會回來的。彩兒姐姐,我想離開這里?!?br/>
    “好吧?!辈蕛狠p輕蹙眉,而后牽起粒蘇的小手,開了門將粒蘇交到老鴇的手上。

    而四方合院的后方,一襲黑衣的莊玠背向墻,仰面看著藍天白云,清亮的桃花眼將那幅清亮明媚的景象收納其中,可仍遮蓋不住那深藏在眼底的復雜難言的情緒。他伸手將頭上的斗笠壓下,眸子低斂,之后他便躍上高墻房瓦,不消片刻就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