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第一次看到如嫣是在一個夏天的午后。那天他上下午班。一到琴行就聽到一陣悠悠揚揚的古箏聲,時斷時續(xù)還有一個初學(xué)者的撥琴聲夾在其中。培問旁邊的人說:又來了一個古箏老師?回答是肯定的。45分鐘很快過去了,一個小女孩走出來回家了。過了一會兒,琴房里飄出“春江花月夜”的曲子,如水的琶音似乎是從天空中流淌而下,有如行云流水、有如細(xì)雨敲窗、有如玉珠落盤、有如空谷鳥鳴……這應(yīng)該是一首柔情優(yōu)美的樂曲,但不知為什么培竟會從樂曲中聽出了濃郁的憂傷與無奈。
如嫣坐在古箏前不想離去,就信手而撥,也不知道彈了多久,總之是到了不得不離去的時候,她走出琴房正好與培直面相碰,他們看到對方都楞了一楞,四目相對是那樣震憾。如嫣那天只是淡掃峨眉,沒有化妝,穿一件白底碎花的連衣裙,纖細(xì)的腰肢不盈一握,眉間有著淡淡的一抹輕愁,那種柔柔弱弱的神情不知撥動了培心中哪一根弦,他的心中竟然沒來由地泛起一股柔柔細(xì)細(xì)的憐惜之情,有一種想攬她入懷的沖動。而如嫣則是為培那種陽光帥氣,明亮快樂的神情所打動,原來世間還有如此活潑的青春,他一定從來不知什么是愁吧?從來不要為了衣食住行操心吧?不知為什么看到培,她突然覺得自己是那樣蒼老又滄桑,雖然自己也還是青春年少卻再也沒有什么歡樂可言。
培從師大音樂系畢業(yè)才不過半年多,就在琴行找到了一份教吉它的工作。他身高178厘米,胖瘦恰到好處,長相有點象香港影星古天樂,總之一個字:帥!還有一位高挑的美麗女孩追隨左右。大家都說他們是金童玉女十分相配,而培不知為什么卻對她沒有來電的感覺,總覺得這個女孩太膚淺,整天只知道嘻嘻哈哈,不是他所喜愛的那種文靜有深度的女孩,所以從不主動只是應(yīng)付,反正也沒有其他女友就這樣不即不離地來往著。
自從見到如嫣,培就時時想著什么時候再能見到如嫣?不知為什么一見如嫣,他就感覺那就是他所喜愛的那種女孩,雖然他不知為什么她會顯得那樣優(yōu)愁。只要有如嫣教古箏的日子,培總會早早地就來到琴行,不僅僅是為了見她一面,也是為了聽她那有如天簌之音的箏曲,慢慢地他們熟悉起來,下了課有機會他也會和如嫣聊聊天,聊天時他們只談音樂不說其他,共同的興趣愛好和廣闊的知識層面,使他們有許多可以深入探討的話題。
慢慢地培覺得自己是不容置疑地愛上了如嫣,于是他會為她泡茶買小禮物,向她委婉地表達(dá)自己的心意。可是不知為什么如嫣與他聊聊天是可以,喝他泡的茶也可以,但就是堅決不收他買的任何禮物,對于他委婉的表白更是好象不懂,從不涉及音樂以外的話題,而且每次也不會和他久聊,出了琴房最多聊上十幾分鐘就會回家,從不和培出去散步游玩,也從不準(zhǔn)許培要送她回家的請求。使她顯得有些神神秘秘,讓人琢磨不透。
這樣過了半年多,培已經(jīng)不可救藥地一頭栽了進(jìn)去,但如嫣卻顯然沒有給他任何希望,只是和他保持著有距離的朋友關(guān)系。這樣培就沒有以前那樣陽光、那樣歡快,他本想抹去如嫣心中那股憂愁,誰知如嫣的愁沒有抹去,他自己倒有了一抹淡淡的輕愁,也漸漸有一些憔悴。如嫣把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是極大的不忍,她也委婉地告訴培,那個美麗的女孩和他很相配,而自己的心已經(jīng)太蒼老配不上他,但培仍然執(zhí)著地說要分擔(dān)如嫣的憂愁。如嫣想著,分擔(dān)我的憂愁?不,那是沒有人可以分擔(dān)的愁哦。
如嫣看著培漸漸地憔悴,有多少次想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他,卻又不知如何啟唇,最后只好辭去了教古箏的工作,再也不到琴行來。培發(fā)了瘋似地到處找如嫣,將他所知道的如嫣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也沒有找到如嫣。如嫣在遠(yuǎn)遠(yuǎn)的地方注視著培滿世界地尋覓著她,只能默默地感動著。其實,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培對自己的感情如嫣是清清楚楚,可是自己卻不能接受啊,如嫣苦笑著:我能告訴他說,自己是一個臺灣老板的女人嗎?
曾幾何時,如嫣也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女孩,剛剛從中央音樂學(xué)院畢業(yè)的時候也曾有充滿陽光的花樣年華,畢業(yè)后就在一個臺灣老板辦的琴行藝術(shù)學(xué)校教古箏,那時有說不盡的歡樂與幸福??墒恰詮母赣H的單位破產(chǎn)之后,百無聊賴的他學(xué)會喝酒和賭博之后,噩夢就來了。而在此時,沒有工作的母親也得了尿毒癥,需要大量的錢進(jìn)行治療和透析,治療了很久都不見成效,醫(yī)院說需要換賢才能夠保命,而手術(shù)及賢源加起來需要二十多萬元。
正在愁著到哪兒去籌這筆醫(yī)療費時,一天卻有幾個彪形大漢找上門來,說父親已經(jīng)欠下三十多萬元的賭債,不還立馬要砍手剁腳的,父親跪在地上哀求他們放寬還債期限,說自己一無所有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拿命去也還不了錢啊。為首的彪形大漢說:那可不一定,你沒有錢可還有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父親聽了這句話瘋了似的要與他們拼命,說你們可不能打我女兒的主意。那些人說,那好不要女兒,明天還錢,還不了錢我們拉你女兒!
當(dāng)天晚上,老板的秘書找到了如嫣,說我們老板愿意幫你支付父親的賭債和母親的醫(yī)療費,這是一張六十萬元的支票,條件是老板一個人在大陸做事業(yè),孤獨又寂寞需要一個人陪陪,你好好考慮一下,愿不愿意偶爾去陪陪老板?如嫣那晚整整一夜沒有睡覺,思來想去也想不出別的辦法,想到自己的生命原是受之父母,在這個時候能不犧牲自己來救父母嗎?在那一夜之后,原本屬于如嫣的一切幸福與快樂就一去不返了,當(dāng)她用那六十萬元付清了賭債與醫(yī)療費后,她也成了老板名不正言不順的女人。
說心里話,老板對她真是還不錯。老板是個溫文儒雅的六十左右的男人,保養(yǎng)很好看上去顯得很年青。單獨替她買了一套百多平方米的住宅,他也從不強求如嫣做些什么,一周也就陪他兩三次,其他時間都讓她自由地獨住在自己的房子。只是沒有給她買車,說她太柔弱不宜自己開車,但有一輛奔馳2000專給她一個人用,開車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沉默寡言從不多話,如嫣十分清楚雖然自己是自由的,但是卻在老板的監(jiān)控下。雖然老板給她配了車,如嫣卻輕易不坐車子出去,她寧肯自己一個人慢慢地走,走進(jìn)街上的人群,這樣可以回憶從前無憂無慮逛街的時光……只有在這個時候如嫣才覺得自己仍然活著。
母親手術(shù)后不久,因為身體太弱,異體器官排斥很大,雖然用了二十多萬仍然灑手西歸。如嫣在大哭了一場之后,感到自己的心也隨著母親埋葬了,要說心如枯槁一點也不過份,她想:自己這一生是不會再為什么事而流淚了。而父親在母親死后更加頹廢,整天喝得醉醺醺,沒有錢了就向如嫣要。如嫣對父親也越來越疏遠(yuǎn),她覺得欠他的都已經(jīng)用自己最寶貴的青春還清了,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欠他什么,他也不配當(dāng)一個父親。
只是如嫣不能放棄自己的古箏,這是現(xiàn)在唯一屬于她自己的東西和愛好了。她向老板提出仍然要做藝術(shù)學(xué)校的古箏老師,這樣能和孩子們在一起,也不會覺得太孤寂。而經(jīng)歷了這些之后,她感覺自己真的是既蒼老又滄桑,只有在彈奏古箏時,她的心才有一種如水似鏡的安寧,只是不知不覺琴聲中就帶著一股抹不去的輕愁。一般的人自是聽不出琴聲里的哀傷與無奈,可是培是師大音樂系畢業(yè)的高材生,當(dāng)然能夠聽得出琴聲中那濃郁的憂傷與無奈,只是不知其故。因此,就有了前面的一幕。
可是,如嫣不是一個知恩不報的人,她既然已經(jīng)是老板的女人,就再也沒有權(quán)利愛或被愛。對于培對她的情感,如嫣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她又何嘗不喜歡培呢?心靈的默契、共同的語言、相同的興趣與愛好……和他在一起應(yīng)該會很幸福吧?如嫣想。只是自己已經(jīng)不是一個純潔的人,也不是一個屬于自己的人,怎么能夠接受培的這種愛呢?將來培如果知道了她的一切,還能夠接受嗎?只怕會更加痛心疾首,人們只會看她是老板的女人,而不見得有誰會問為什么會這樣?他是那樣年青什么都沒有經(jīng)歷過,不知道世上會有她這樣的女子,有那樣不負(fù)責(zé)任的父親。愛是不能愛,說亦無從說,見也不宜見,那就只有避而不見一條路了,這世間屬于自己的路為什么就那么窄?
于是她忍痛辭去了古箏老師的工作,再也不來琴行露面。她遠(yuǎn)遠(yuǎn)地注視著培滿世界的找她,眼看著培傷心又憔悴,看著培執(zhí)著地不放棄尋找,如嫣的心被深深地打動,卻不能有進(jìn)一步的發(fā)展與行動。她知道時間會醫(yī)治好培,他仍然會是那個陽光快活的帥氣大男孩,他將來也會找到一個真心相愛的女孩共度一生,而自己就只能遠(yuǎn)遠(yuǎn)地祝福他了。但當(dāng)她看到培一直不肯放棄地尋找自己,神情就象要瘋了似的,如嫣心痛著,覺得不能這樣下去。于是,有一天她化了濃濃的妝,讓司機開著奔馳來到琴行。
等到平常培下班的時間,她從車?yán)锵聛磙D(zhuǎn)了一個圈,這時培正和一個朋友走出來,他一眼看到如嫣,卻楞了一楞,因為他見到的如嫣總是素面朝天,從來不化什么濃妝。但他確定那就是他尋找數(shù)月的如嫣,他手中的吉它咚的一聲落到地上。他撒腿就向如嫣跑了過去,如嫣卻沒有看到他,正彎腰鉆進(jìn)那輛豪華轎車,她示意司機慢慢開車,培剛剛追到轎車邊,車子已經(jīng)開始加速,培跟在車后跑著,呼喊著如嫣的名字,可是車子越開越快,人與車的距離就越來越大,終于車子拐過一個彎消失在車河之中。
培停下腳步喘不過氣來,這時朋友拎著他的吉它趕了上來,一把扶住培問:你在追什么呢?培不住的喘著氣說:那個女孩是誰?朋友不經(jīng)意地說:哦,剛剛上車的那個女人?居然你會不認(rèn)識?她就是我們老板的女人啊。什么?培大大地震憾:什么?如嫣是老板的女人?可是老板都六十出頭了??!朋友拉著他:走吧,走吧,回去再說好嗎?培喃喃自語著:原來如此,她為什么總是那么神神秘秘,她的琴聲中為什么有著那么濃郁的憂傷與無奈?她為什么從來不給自己希望,為什么從來不讓自己送她回家?一切的一切培都突然恍然大悟,心中更加生出一種憐惜之情,想到如嫣那落寞憂傷的神情,想到她心中的辛酸與痛楚,他感覺到自己的心在這一瞬間怦的碎成了一片片撒落滿地……從這一刻起,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會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快活大男孩了。
車子漸漸加快,坐在后座的如嫣看著培越追越遠(yuǎn),最后終于停了下來。她兩眼直直地看著前方:這下你該知道了吧?知道我是什么樣的女人了?知道我為什么要躲開你了?你為什么要逼我把自己美好的形象毀了呢?現(xiàn)在你也不會再執(zhí)著地尋找下去,你會看不起坐在車中的這個女人,你終于可以放下如嫣去尋找自己的幸福了,如果能愛該有多好!她感到有什么悄悄地在臉上滑動,她伸手抹了一下,手上濕濕的:哦,原來是淚!在經(jīng)過那么多的慘痛之后,她覺得自己的心已經(jīng)死了,這一生都不會再流眼淚??墒?,現(xiàn)在自己卻在流淚?原來自己還會有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