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宅的清晨靜得可怕。

    清理花園的男傭明明就躬身在花叢中清掃落葉，可是一點掃地聲也聽不見。

    在近處的水榭旁就能看見女傭們的嘴唇在動，可是一句低語也聽不見。

    就在薄湄以為自己一夜之間耳朵聾了的時候，有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在她身后說：“你這孩子倒是起得很早，是認(rèn)床嗎？”

    薄湄嚇了一跳，她用雙手捂住跳得飛快的心臟，回過身來一瞧，晨練回來的詹謹(jǐn)懷正滿臉薄汗得望著她，薄湄不知道他悄無聲息的在身后看了多久……

    “叔叔，早。你去慢跑了嗎？”

    詹謹(jǐn)懷搖頭，頗為抱歉的說：“我嚇著你了。剛醒？”

    薄湄點點頭，“您家里真安靜?！?br/>
    “我不是去慢跑，是去快跑。”

    “您可真健朗?！?br/>
    “你父親比我身子骨硬朗多了?！?br/>
    “…………”

    詹謹(jǐn)懷是戎馬出身，這把年紀(jì)仍舊身形健碩，他的雙臂看上去格外有力，他的胡子刮得干干凈凈，如果看背影應(yīng)該不大能瞧得出來是位上了年紀(jì)的伯伯，薄湄想起來以前父親也是一早就去晨練，父親那時常一把就將她撈起來，逼著她和弟弟一起晨練，但父親從來不逼母親晨練，常常他們?nèi)藲獯跤醯某烤毣貋?，母親還沒有起床。

    “你在想什么？”詹謹(jǐn)懷在位太久，威嚴(yán)日盛，鮮少有小輩在他面前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應(yīng)對，倒是這位陳若熙將軍的“掌上明珠”，似乎并不大懼怕他，居然當(dāng)著他的面走起神來？他想起之前詹半壁懷疑她是間諜，最終不了了之的事情，不禁上下打量起這個小姑娘來。

    “有點想家了。”薄湄老實的說。

    “你父親和哥哥都在這里，也不是你孤身一人，是幻京天氣太熱嗎？占木河是不是涼快些？”詹謹(jǐn)懷的目光落在了這小姑娘的眼睛里，他覺得她在回憶些什么，也是，孩子離家太久確實會思鄉(xiāng)。

    “嗯，我家里很涼快。不像這里?！北≌臎?，出了名的宜居，薄湄也從頭到腳的打量了一下詹謹(jǐn)懷，她又想起來詹謹(jǐn)懷、溫淙來和她的父親薄徵燾是從一個部隊里出來了，他們身上都烙下了深深的軍人色彩。

    他們這輩人都真的打過仗，氣場是沒上過戰(zhàn)場的青年將領(lǐng)難以比擬的。

    見她這樣打量自己，詹謹(jǐn)懷覺得異常有趣，就連他的幺女錚錚也不敢這樣直視他，兩人的目光意外的交匯在一起，薄湄沒有退縮，直視平靜的與詹謹(jǐn)懷對視。

    她戲謔的想，這位詹叔叔比她的父親和溫禧的父親都要長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訣嗎？比如活剝自己的政、敵并將政、敵的家人和功績?nèi)磕ㄉ贰?br/>
    這樣平靜的對視，令詹謹(jǐn)懷心里一石激起千層浪，他認(rèn)真的注視著她眼里無法察覺的情緒，這一刻，詹謹(jǐn)懷覺得這孩子寂靜無聲的氣度很像一個人。

    薄湄并不覺得這注視有什么不妥，她從前也常因為小事和自己的父親較勁，能眼睛對著眼睛的互相瞪著對方十分鐘不眨眼呢。

    等她覺得不妥的時候，詹謹(jǐn)懷已經(jīng)走到她跟前來，他長滿槍繭的手已經(jīng)觸到了她的鬢角，薄湄嚇得不敢動，她也不敢看詹謹(jǐn)懷，整個人驚夢方醒！

    “有一片花瓣?！闭仓?jǐn)懷沒有什么波瀾的收回了手，薄湄見他的拳頭握得很緊，就問：“什么花瓣，叔叔，能讓我看一眼嗎？”

    詹謹(jǐn)懷沒有舒展拳頭，而是沉聲說：“陳埃，你應(yīng)該去吃早飯了?！?br/>
    薄湄覺得氣氛格外怪異，她看了詹謹(jǐn)懷一眼，詹謹(jǐn)懷卻避開了她的眼神，他重復(fù)了剛才的那句話，薄湄不再好奇花瓣，她轉(zhuǎn)身要走，詹謹(jǐn)懷又說：“正餐廳在那邊，你走錯方向了?！?br/>
    薄湄愈發(fā)覺得可怕，但她又告誡自己不能怕，不能給父親丟臉，她調(diào)轉(zhuǎn)方向，快步朝正確的方向走去。

    詹謹(jǐn)懷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身影逐漸模糊的回廊上，他看得出來她越走越快幾乎要小跑起來……等她確實不見了，詹謹(jǐn)懷低下頭來，展開方才握緊的拳頭。

    拳頭里空空如也，一片花瓣也沒有。

    ――――――半步猜作品――――――――

    詹宅的正餐廳有一種不真實的未來感。

    所有餐具都是薄湄從未見過的，薄湄將湯勺捏在手里時，著實新鮮了幾分鐘，她來餐廳時，詹夫人和詹錚錚已經(jīng)開始進餐，母女倆聊著有趣的京中秘事，薄湄見到這情景不免想起她和母親吃早飯的情形，一時思緒就沉沒下去。

    過了一會兒，詹半泓也進來了。

    然后過了很久，陳若熙和陳謹(jǐn)都沒來，詹半泓見“陳?！币恢笨撮T口，就笑著說：“我哥哥一早帶你父親和哥哥去參觀軍艦了。大概是你睡得熟，你父親沒告訴你?！?br/>
    “噢?！北′卣胪讼?，詹半壁就走了進來，她穿著稅務(wù)司的制服，看樣子吃完就要去辦公，她坐到薄湄身邊去，在桌下握了一下她的手。

    “手這么冷。是哪里不舒服？”詹半壁問。

    薄湄?fù)u頭，她望著她，不知道要不要和她說早晨在花園里見到詹謹(jǐn)懷的事，詹半壁也覺得她有話要說，兩人四目相對，正在薄湄要開口的時候，詹謹(jǐn)懷也一身黑色總理制服的走進來，薄湄立刻放開詹半壁的手，詹半壁皺了皺眉頭。

    詹謹(jǐn)懷沒有坐主位，而是隨意的坐在“陳?！鄙砼?。

    “你們在說什么，這么高興？”詹謹(jǐn)懷笑著看向妻子和幺女，“老遠(yuǎn)就聽到你們在笑了?！?br/>
    “都是小輩們的事情。這群年輕人比我們年輕的時候瘋多了，凈是做些無法理解，又好笑，又可嘆的事情?！闭卜蛉丝聪蛘仓?jǐn)懷，“你坐那么遠(yuǎn)干什么？”

    “早上有個會議要開，得虎著臉，可不能做到你們母女身邊去，被你們的笑聲一感染啊，我怕這個會議開不好?！?br/>
    詹夫人大笑，拿帕子擦擦嘴，“哈哈。那我不妨礙你黑臉，我不說笑了?！?br/>
    薄湄一邊吃早飯，一邊聽這老夫妻倆說話，也許后知后覺的害怕露出了什么破綻，她總覺得詹謹(jǐn)懷在看她，可是她也不好不探究，她側(cè)過頭去看詹半壁，只見詹半壁正神色無殊的看報紙。

    “陳埃，你今天跟我出去走走吧？我給你介紹點人?！?br/>
    薄湄抬頭看向詹夫人，正要開口，詹半壁和詹父同時開口。

    詹半壁說：“媽，你的那些姐妹只會想著給她介紹男朋友?！?br/>
    詹謹(jǐn)懷說：“總理夫人今天不能出去走走了，你要陪我去參加老友會?！?br/>
    詹半壁看了一眼詹父，詹半泓則看了一眼詹半壁，他笑著說：“姐姐，陳埃小妹妹來咱們這里就是選駙馬啊?！?br/>
    “我跟你說過，她太小了，什么都不懂?！?br/>
    “……半壁說得對?！闭哺嘎藥着慕恿艘痪湓?，詹半泓訕訕的說：“真可惜，陳埃妹妹沒有看上我。我真難過?！?br/>
    詹錚錚大笑，她喝完哮喘的藥之后，扔了一個糖球到詹半泓身上，“哥哥，不害臊！”

    坐在詹家人中間的薄湄始終沒有多言，她只覺得渾身難受，想要快點結(jié)束早餐。

    “半壁，薄洄的事情你要多上心些?！闭哺刚f。

    早餐漸漸有了該有的樣子，他們在聊家?；蛘吖珓?wù)，薄湄聽著就好。

    “是的，父親?！?br/>
    “早去早回?！?br/>
    詹半壁點頭，她看了一眼薄湄，正要拉她下餐椅，管家走過來說有她的電話，是稅務(wù)司的急電，詹半壁立刻快步去正廳接電話。

    詹夫人和詹半泓離開了餐桌。

    只有詹錚錚在吃治愈哮喘的特殊藥羹，那碗黑乎乎的羹散發(fā)出一種奇特的氣味。

    “詹叔叔，我吃好了，您慢用?！?br/>
    “我看你沒吃多少，再吃一點吧?！闭仓?jǐn)懷將一個小白碗推到她面前來，以和藹的語氣勸慰道。

    “不，謝謝，我吃飽了?！?br/>
    詹謹(jǐn)懷輕笑，“你現(xiàn)在倒是怕我了。剛才倒還一點都沒有。”

    “我不怕你?！北′孛摽诙?，她說完就再次以平靜到不動如深海的眼神的望著詹謹(jǐn)懷，兩人再次眼神交匯。

    詹謹(jǐn)懷這次開懷大笑，“孩子，懂得懼怕是一件好事，懼怕能讓你更知分寸?！?br/>
    “不，懼怕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哪怕被逼到絕境，也最起碼要齜出尖牙?！?br/>
    “……陳將軍的教育果然很好?！?br/>
    薄湄彎起嘴角，“我父親如果（泉下有知）聽見您這么夸獎我，他會很高興的?！?br/>
    “那我下次當(dāng)你父親的面夸?！@是我在你鬢角上摘下來的花瓣?！闭仓?jǐn)懷忽然從張開手，薄湄看向他的掌心――――

    掌紋與槍繭交錯的中心躺著一片純白色的花瓣。

    薄湄?zé)o從知道這片花瓣是什么花瓣，花園里正是夏花絢爛的時候，但是……

    “被你（那樣用力）握到現(xiàn)在的花瓣，怎么可能這樣完整？”薄湄盯著詹謹(jǐn)懷的眼睛，想從他平靜的眸子里找出點什么，可惜什么也看不見。

    他是否察覺了什么？薄湄驚得一身冷汗，反觀詹謹(jǐn)懷只是笑，并無絲毫泄露情緒的地方。

    詹謹(jǐn)懷移開目光，詹錚錚見父親難得開懷大笑也跟著笑起來。

    薄湄有些不知所措的轉(zhuǎn)過頭去看詹半壁，只見詹半壁早已打完電話站在那里，她抱臂而觀，眼神泛著深究透骨的冷光。

    薄湄一秒也不想坐在這里。

    “叔叔，我……是否說錯了什么話？”

    “沒有。這句話我?guī)资昵奥犨^一次，現(xiàn)在好像輪回一樣，又聽見一次?！?br/>
    “什么話?！?br/>
    “就是你說得那句話?！闭仓?jǐn)懷抬眉道：“躲過了總理夫人，沒躲過你，我還是笑了，今天的會不知道開不開得下去?！?br/>
    “你當(dāng)我沒說過那句話就好了?！?br/>
    薄湄感覺到自己在被詹謹(jǐn)懷牽著鼻子走，她只能岔開話題，“詹叔叔，我可以和半壁姐姐一起去跟薄洄喝早茶嗎？”

    “不可以?！闭仓?jǐn)懷說。

    詹半壁正要出聲，薄湄竟拉住詹謹(jǐn)懷的胳膊，輕聲問：“詹叔叔，可以的，對不對？你說可以，可以，可以？”

    詹謹(jǐn)懷再次側(cè)過頭來看這個孩子，他的眼神已經(jīng)微微變了，他瞇起眼睛來，“好，可以?！?br/>
    “！”詹半壁驚訝的瞪大眼睛，這樣機密的事情，程序上是不能讓外人，尤其是占木河的人介入，她頓時覺得或許昨晚，或許今天早晨，薄湄和她父親之間一定發(fā)生了什么，她瞧著父親的神色很不對……“父親，那……陳埃，你跟我走?！?br/>
    “我讓王秘書跟著你們。今天他休假。有什么棘手的，他能幫你?！闭仓?jǐn)懷沒有轉(zhuǎn)頭看她們倆，只是吩咐了一聲。

    詹半壁心里一咯噔，王秘書已經(jīng)退休三年了，是詹總理的老秘書了，有老王跟著，很多薄家的事情確實容易處理些，可是……這就像是有個揮之不去的耳目插在這事件中一樣，頓時讓詹半壁如鯁在喉。

    事先，也沒有這樣的安排確定，這很像是詹謹(jǐn)懷臨時的決定。

    詹半壁不敢多問，薄湄整張臉都白了，她的手太冷，肯定被什么嚇得不輕，得先帶她離開餐廳。

    等她們手拉著手的離開正餐廳，詹錚錚的藥羹也喝得差不多了。

    “苦嗎？”詹謹(jǐn)懷笑著揉了揉幺女的頭，詹錚錚搖頭，“不苦，爸爸，你很喜歡陳埃嗎？我也喜歡，她長得真好看?！?br/>
    “是啊?！闭仓?jǐn)懷面無表情的應(yīng)了一聲。

    ――“不要回頭，不要害怕?！闭舶氡谖站o薄湄的手，薄湄渾身都在輕顫，最后由著詹半抱半扶著上樓去了。

    “你要帶我去哪兒？”薄湄問。

    “放松一點，有我在，沒事的?！?br/>
    薄湄?fù)u頭，詹半壁皺皺眉頭，兩人進了詹半壁的臥室，只見詹按下室內(nèi)的一個按鈕后，對薄湄說：“告訴我，發(fā)生了什么？”

    “…………”

    “放心，沒人能監(jiān)聽到我們說的話?！?br/>
    “他一定認(rèn)出我了？我感覺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早就認(rèn)識我一樣?！北′匾ё∈持?，“怎么辦？他認(rèn)出我了?！?br/>
    “冷靜點。如果他認(rèn)出你來，你更要冷靜?！闭舶氡趽碜∷?，“他不會認(rèn)出你的，我看他的樣子，不像是認(rèn)出你?？旄嬖V我，你和我父親發(fā)生了什么？”

    薄湄斷斷續(xù)續(xù)的說出花園及餐桌上的事情，詹半壁迫使她回憶他們說過的每一句話，薄湄便字斟句酌的全都說出來。

    聽完薄湄的描述，詹半壁的心也跟著拎了起來，她一方面擔(dān)心被識出破綻，一方面則擔(dān)心更可怕的事…………

    “你……知道他為什么答應(yīng)你和我們一起喝早茶嗎？”

    “我不知道?！北′馗呛笈碌恼酒饋?，“當(dāng)時我看著他，我試探著，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那樣問，我只是不想和他坐在一起了，我就那樣問了……”薄湄睜大眼睛，“我覺得那一刻他會答應(yīng)我任何事，所以我就說了。我是不是說錯了什么話，天啊，我為什么……是啊，他怎么可能答應(yīng)我呢？他是不是要試探我什么？還讓老王來？我最怕王秘書了?！?br/>
    “等等，你剛才那句話說什么？”詹半壁輕聲問。

    “哪句話??？我說了很多話。你和你父親真是親生的，都在一句話上……”

    “是那句，他什么都會答應(yīng)我？？？”詹半壁抱住走來走去的薄湄，薄湄點點頭，“嗯是的，就在剛剛那一刻，鬼使神差的，我感覺他好像打開了他心門的一條縫，我是說，那一刻你父親十分坦誠，毫無戒備，我覺得我說什么他都會答應(yīng)我?！?br/>
    詹半壁一時無言，她擁緊薄湄，輕輕撫平她顫抖的后背。

    薄湄陷入慌張中，她覺得每分每秒都很難熬，她想起母親曾經(jīng)噩夢驚醒時說過的話，你千萬不能讓詹謹(jǐn)懷抓住你，你不能回幻京，他們會把你千刀萬剮的！

    過了許久，樓下司機打電話上來說車已經(jīng)備好。

    詹半壁深吸一口氣，她捧著薄湄的臉，說：“以后禁止私下和我父親說話，禁止和他有任何交流，徹底的避開他?！?br/>
    薄湄重重的點頭，“我今晚就回薄宅去?！?br/>
    “現(xiàn)在你是陳埃。你不能回薄宅。晚上你和我一起睡。不準(zhǔn)離開我的視線。明白嗎？”

    薄湄又重重的點頭。

    “今天怎么辦？老王肯定是來試探我的？”

    詹半壁搖頭，“你表現(xiàn)的和平時一樣即可，沒什么可怕的，他已經(jīng)老了，縱使耳聰目明。我和洱善都會保護你的，你不要露怯。一害怕，破綻就會越來越多。知道嗎？”

    薄湄再次點頭。

    “我弟弟也會保護我的，對啊，沒什么可怕的?！?br/>
    詹半壁快速的給薄湄?fù)Q了套衣服，兩人下了樓，上車以后，薄湄緊緊的握住詹的手，反復(fù)說著：“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分神的，也不該和他多說一個字。如果讓他認(rèn)出來，那我們?nèi)家甑傲??！?br/>
    …………詹半壁臉上沒什么表情，她把那可怕的念頭強壓回去，只緊緊的回握住薄湄的手，再三強調(diào)道：“我不會再讓你有事。永遠(yuǎn)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