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2-05-09

    孟懷玉見狀大惑不解，即使是撿到了寶貝也不至于如此失態(tài)吧。所猜不錯那老者正是本地的丐頭，人稱“東成花子賴”的那位。這花子賴將手中的棋子翻來覆去的挨個查看，越看臉上的笑容越多，而眼睛則連看都不看孟懷玉一眼。

    過了好一會兒，花子賴似乎才從自我陶醉中清醒過來，也似乎此時才又重新發(fā)現(xiàn)了面前的年輕人，可見孟懷玉所獻之寶對他的震撼有多大?；ㄗ淤嚌M臉笑容可掬地向著孟懷玉道，“年輕人，此物從何處得來？”

    孟懷玉聞言據(jù)實答道，“爺叔好眼力，懷玉不敢貪功，此物并非在下所有，而是一位忘年之友托在下奉獻給爺叔的?！?br/>
    “噢？——”花子賴若有所疑，“原來如此，小兄弟口中這位所謂的忘年之友又怎么稱呼？可是這東成縣人？”

    “正是本縣通樂大街蔡記雜貨鋪的蔡秋生，”孟懷玉雖然還微微弓著身子，眼睛的余光還是瞥到了花子賴臉上的欣喜之色，淡淡地答道。

    “方才聽你還有事要說，”花子賴語氣平緩，似乎剛才的興奮已經(jīng)驟然消失，又換做了一副淡然的模樣，“盡可上前與我明言，不必拘泥規(guī)矩了。來人，給這位小兄弟看座！”話音剛落，就見有人從旁邊抱過一堆干草來，鋪在地上，并示意孟懷玉坐下。

    孟懷玉謙恭道，“爺叔前輩在此，在下何敢與爺叔同坐，還是站著答話吧！”

    花子賴看著面前的年輕人，滿意地微微點了點頭，很隨意地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輕輕地上下擺了幾下，又開口道，“小兄弟是自家人，不必拘泥那些個虛禮了，坐下，坐下，這樣好說話?！?br/>
    孟懷玉輕聲謝過，就撩起長衫，上前幾步，然后雙膝跪在干草上，臀部靠在雙腳上，身子微微前傾，雙臂自然低扶在自己的大腿上。這時孟懷玉也明顯地感覺到兩人談話的氣氛已經(jīng)與剛進門時大不相同了?？磥怼鞍菀话?，親三代，禮多人不怪”這句老俗話的確不假。也幸虧帶上了蔡秋生的這盒寶物，否則連跟這花子賴說話的機會都沒有了。

    雖說在常人看來，這花子賴不就是一個沿街乞討的老乞丐嗎，怎么還有如此的排面？這就是不在江湖中的人的看法，像孟懷玉經(jīng)常出門闖蕩的自然是知道，在這江湖之中到處都有高人，說不定哪一個就稱得上是一方神圣。更何況這花子賴乃是一方丐頭，人多則勢眾，絕對算是這東成縣地面上的一方神佛，不可不恭敬地對待。

    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孟懷玉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道，“不瞞爺叔，這次前來拜見，除了在下自己想嘗嘗貴幫的‘百家飯’以外，實在另有所托?！苯又蠎延癜驯P買蔡記雜貨鋪時的所見及所聞，以及蔡秋生被“四海幫”軟禁之事，稍加修飾地講了一遍，末了試探性地問能否請丐幫前輩能出面斡旋，以解蔡氏目前的燃眉之急。

    花子賴聽完孟懷玉的話，臉上依舊是先前笑瞇瞇的模樣，并未見任何異樣?！斑@位小兄弟，道上的規(guī)矩，既然拿人錢財就要替人消災(zāi)。這話雖這樣講，不過為了這一盒小小的棋子，我丐幫也不見得就要與他‘四海幫’結(jié)怨。況且‘四海幫’的萬幫主與我丐幫并無瓜葛，此物還是請小兄弟物歸原主吧！”說著就把那紫檀盒子重新蓋好，推到孟懷玉面前。

    孟懷玉心里飛快地盤算著，把自己剛才的言語又重新思考一番，發(fā)現(xiàn)自己并無失言之處，又將花子賴先前的表現(xiàn)細細一想，便知對方是在假意推脫，便也不說破，依舊不惱不火微笑道，“爺叔前輩此話差了，江湖救急實在是道義所在。常聽人說丐幫爺叔為人十分講究，常能扶危濟困，與‘四海幫’恃強凌弱決然不同。爺叔此言豈不是讓人感覺有怕事之嫌。此外，蔡東家臨來時囑咐在下，務(wù)必請爺叔出面美言，若不然他蔡氏一門真的是求告無門了。況且在下并無意讓丐幫與他‘四海幫’為此事而起紛爭，我有一個兩全的方法，只要爺叔的弟子肯幫忙就可，而爺叔不必親自出面，就可化解。如此，既能成全爺叔英名，又能解他蔡家眼下困境。如何？”說完孟懷玉又將那木盒推回到花子賴面前。

    “果真如此？”花子賴問道，“說來聽聽?！?br/>
    孟懷玉便將自己的計劃中需要丐幫弟子出面的那一部分大致地說了一下。事情大致如此，丐幫人數(shù)眾多，遍布東成縣城，而其中一部分人是靠著說唱乞討的，這正是孟懷玉所需要的。把蔡秋生家的事情編排成順口溜，讓這部分叫花子每日上街沿街說唱，不出幾日必然人盡皆知，從而形成一種輿論。

    聽孟懷玉說完，花子賴不無顧慮地問道，“雖然是編排他蔡家的事情，恐怕‘四海幫’會誤以為是在影射他們，又該如何？”

    孟懷玉搖搖頭笑道，“爺叔誤會了，這編排出來的內(nèi)容與他‘四海幫’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我的意思是要爺叔的弟子們把蔡家的義女變成一個克父克母的毒女。我要的是讓大家都相信這女子是個晦氣之人就可以了?！?br/>
    花子賴的眼睛里透出些異樣的光芒，看來自己剛才看走了眼，面前的人并非只是個懂得江湖規(guī)矩，彬彬有禮的年輕商人而已，手法雖顯稚嫩，但其心思縝密程度，卻像是一個久經(jīng)世事的老人一般。孟懷玉話音剛落，花子賴立刻明白了，他帶著些許贊賞的語氣開口道，“我老叫花子一向以為自己看人準(zhǔn)，眼光毒辣，想不到方才竟然花了眼。真沒想到小兄弟年紀(jì)輕輕的，做事如此周密，下面的事情，你不說我老叫花子也能猜出個**不離十了。好吧，與人方便與己方便，那這東西我就愧領(lǐng)了，哈哈!”

    “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爺叔出手定然是事半功倍，”孟懷玉謙讓道，“那我就不多打擾了，待小店開張之日，請爺叔一定光臨??！”說著做勢起身告辭。

    “好好好，此事就交給我丐幫了。來人，替我送送這位兄弟！”花子賴也不多留，差人將孟懷玉送出廟門。

    對于編排歌謠故事這種事情，叫花子們果然是駕輕就熟，第二天等孟懷玉再上街的時候就聽到了沿街乞討的叫花子們口中的段子。

    “數(shù)來寶，數(shù)來寶，東成的故事真不少。說不好您也莫偷笑，聽我來把詳情表。有個姑娘正二八，人人都夸一朵花。眉似柳葉面如桃，這樣的美人哪里找。哪位要把她來娶，管你夜夜似**。聽我言，聽我勸，勸你莫把她來找?！苯谢ㄗ哟蛄艘煌彀?，賣個關(guān)子，向眾人道，“那位說，為啥？這么好的姑娘咋就不能找呢？”又是一陣快板，叫花子開口道，“莫要氣來莫要惱，有件事兒你不知道。姑娘雖說長得俏，可惜八字不太好。命格純陰帶煞氣，沾上倒霉準(zhǔn)沒跑。先克父，后克母，又把財運克沒了。要問這人她是誰，東成姑娘叫阿巧。數(shù)來寶，數(shù)來寶，勸你莫把阿巧找……”

    圍觀的人們聽叫花子們打著板唱了這么一段，有一些稍微了解一點的人心里就感覺若有所指，開始交頭接耳起來，紛紛猜測叫花子口中的“阿巧”到底是哪家的閨女。

    “這個‘阿巧’莫不是通樂街頭上老蔡家的大閨女吧，我記得她的小名就叫‘阿巧’！”，有人小聲嘀咕著。

    “嗯，恐怕是她，你看她才十五六的時候就死了爹媽，我看就是她了，不然哪有這么巧的事情？”有人附和著。

    “哎哎，你們說話小心點，聽說‘四海幫’的萬大少要娶她了，別給自己惹麻煩！”

    “對對對，大家也留點口德吧，別這么糟踐人家閨女了。你看她給蔡老板當(dāng)了干閨女后，不也沒事兒嗎？別聽這群野花子胡說，不一定是說她的?！?br/>
    “那閨女也夠可憐的，要真是八字不好，將來找了婆家肯定不受待見?！?br/>
    “唉，都是命，認命吧……”

    ……

    一時間眾說紛紜，有同情的，有慶幸的，有事不關(guān)己漠不關(guān)心的，當(dāng)然也有深信不疑的。但隱約間，人們紛紛把猜測的方向指向了蘭慧馨。

    當(dāng)然，世上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坊間傳言也傳到了蘭慧馨的耳朵里。連在蔡家門口的“四海幫”的徒子徒孫們也開始將信將疑。私下里紛紛說這門親事搞不好會給少幫主帶來不幸。傳來傳去，“四海幫”里輩分比較高的幾個人也聽說了。而對于蘭慧馨來說，她起初對坊間流言不屑一顧，可隨著人們口口相傳，才幾天的工夫這流言就變了味道。已經(jīng)有人開始指責(zé)蘭慧馨，有的說她是狐精轉(zhuǎn)世，專門毒害身邊的人；比較明白點前因后果的，也說她為求富貴而委身仇人之子，是不孝之人。

    蘭慧馨不明白，明明是“四海幫”仗勢欺人，怎么到頭來她倒成了罪魁禍?zhǔn)?，不幸的人倒變成了萬惡之源。她有些想不透，心里越來越委屈。而蔡秋生明白這委屈是蘭慧馨必須要承受的，并且蘭慧馨也應(yīng)該明白自己的苦心。實際上，蘭慧馨也從父親那里得知這是計劃的一部分，只是讓她難過的是作為女子生存在這個世上究竟要經(jīng)歷多少磨難。世道艱難，生命之輕，人言之可怕，讓這個涉世未深的女子的心理防線一點一點地崩塌。為了茍活，真的要受盡屈辱么？倒不如真的一死了之，也省卻了家人這么多的煩惱。慢慢的，原本她準(zhǔn)備冒險一搏的積極心態(tài)發(fā)生了變化。

    蔡家的西屋里，蘭慧馨凄然地坐在妝鏡前。鏡子里映出的是一張年輕臉龐，蛾眉緊蹙，神色黯然。比起在省城的日子，那張原本略顯豐腴的臉，此時消瘦了許多。蘭慧馨默默地把散開的頭發(fā)梳攏到胸前，慢慢地編出兩條粗大的辮子，又在額前梳出齊眉，在面上略施粉黛。無聲無息地做完這些，蘭慧馨又起身到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凈的藍色長袍穿在身上，那是一件東成中學(xué)的學(xué)生禮服，雖然顏色單調(diào)了些，卻是她最喜歡的。

    “該是了結(jié)的時候了，”蘭慧馨心里默念著，“爸，媽，小妹、程.凱、李儒還有‘奮進社’的同學(xué)們，慧馨對這個污濁的世道厭倦了。人言可畏啊，與其茍延殘喘，受盡屈辱，倒不如以死來抗?fàn)?。來生再見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