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滾滾,黑云壓城。
流沙城上空突然暗了下來,往年第一道雷聲響起的時候,意味著寒冷的嚴冬已徹底遠離,城里的百姓很快就要換上單衣,迎接新一年的收獲。
今年的雷聲依舊如期而至,只是它帶來的并非喜悅,城里的人們非但沒有從雷聲中看到即將來臨的溫暖,反倒感到了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
魔族血骷軍團圍城,對流沙城每一個人來說都是災難。他們恐慌,害怕,痛哭,絕望,甚至反抗,最終還是會化為平靜。
生活在邊陲的百姓,其實早就想到了這一天。
就算魔軍不來,在這片骯臟,混亂,馬賊肆虐,盜匪橫行的荒漠中要想活下去也是件很困難的事情,沒有人知道災難會在哪天突然降臨在自己的頭上。
他們每天都生活在恐懼之中,這種恐懼讓他們變得更加彪悍,更加血性,也更加堅強,即便真的面臨死亡,也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坦然接受。
因為,那本就在他們的預料之中。
在世人眼里,死亡是可怕的,人類拼命修行,就是為了讓自己活的更久一些,人魔,乃至大陸各族間的戰(zhàn)爭其根源也和生存有關。
世間是否還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答案是肯定的。
有。
比如,活著。
一個本該死去的人,還活著。
一個本該死去的人,卻還活著,這對認為他死去的人來說,就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懼。
天,漸漸暗了下來,遠處雷聲轟鳴,暴風雨即將來臨。
葉昊天站在堆滿尸體的城墻上,腳踏血河,身披血衣,目光穿過昏暗的天空,順著珠珠手指的方向看向遠處。
那是魔軍陣營的最后方,距離城門大約六百米遠,葉昊天視線所及之處入眼的是一排肅穆而立,黑盔黑甲的魔軍戰(zhàn)士。
這些黑甲戰(zhàn)士比普通魔兵要更加強壯,每個人身高都在兩米以上,立在他們身前的巨型塔盾看上去就像一堵鐵墻,在陰暗的天空下散發(fā)著陣陣寒光。
在這支黑甲魔兵的正前方,停著一輛由四頭云駝拉著的黑色巨輦,輦車四面車廂上雕鑄著四個巨大的滴血骷髏頭浮雕,在正前方的骷髏浮雕前,立著一個瘦小的黑色身影。
那道身影極為矮小,即便站在輦車上,也比兩旁的黑甲戰(zhàn)士矮了一截,他全身黑衣,黑帽罩頭,一動不動,有風吹在身上,垂落的袍袖隨風揚起,看上去就像一件掛在墻壁上的黑色袍服。
然而,當這個身穿黑袍的瘦小身影落入葉昊天的視線時,他的身體猛的一僵,大腦就像被萬里高空掉落的隕石砸中一般,瞬間楞在了當場。
這一刻,葉昊天大腦一片空白。
……
……
時間仿佛又開始流動。
有雷聲傳入葉昊天耳中。
他感到了春風拂面的一絲涼意,還有……握住手掌的那支小手傳來的溫暖。
“是……嬰九?!比~昊天艱難的吐出聲音。
“是他。”
珠珠輕柔的聲音在葉昊天耳邊響起,她蒼白的臉上漸漸又有了血色,身體也不再發(fā)抖。
“他沒死?!?br/>
像是呢喃,又像是詢問,珠珠沒有說話,只是抓住葉昊天手掌的小手微微緊了緊。
“我記得,我已經把他殺了?!?br/>
珠珠沉默著,嘴唇緊閉,依舊沒有說話。因為她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嬰九的確被葉昊天殺死了,當時她就站在旁邊看著,可為什么現在又活了?
“為什么?”葉昊天痛苦的閉上眼睛,這些年在島上發(fā)生的一幕幕在他腦海中迅速閃過,最后定格在了離島前的那場廝殺上。
“難道……傳說是真的。”葉昊天自語道:“九嬰真的有九條命?”
“不。”
這時珠珠開口了:“那只是傳說,九嬰只是古妖族,不是神。”
“可明明一個死去的人又活了,那又該怎么解釋!”葉昊天忽然提高聲音,用近乎嘶吼的聲音喊道。
珠珠被葉昊天突然發(fā)出的吼聲嚇了一跳,她扭頭看著身邊被痛苦填滿雙眼的少年,藍色的美眸中漸漸涌出了同情憐憫的神色。
“我不知道?!敝橹槿崧曊f道:“可我相信一定能查出原因?!?br/>
葉昊天看著珠珠的眼睛,在她湛藍色的眼眸深處看到了自己的臉,似乎猛然清醒了過來,他忽然一把把珠珠抱在了懷里。
“你說的對,不管他是怎么活過來的,是魔族巫師使用了秘法也好,是九嬰真的有九條命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還活著,那就可以繼續(xù)殺,他復活一次我殺一次,復活十次我殺十次!”
珠珠趴在葉昊天懷里,沒有出聲,也沒有點頭,眼睛里同情憐憫的神色也已消失,代替的是一種無法言喻的痛苦和擔憂。
“嗨,你們在干嘛,這是戰(zhàn)場!摟摟抱抱的,要不要臉,不是,珠珠,我是說他,不是說你?!彪S著一道清脆的聲音,蘇凝兒從旁邊走了過來,她左手拿著五彩青蓮,右手提著把刀,干凈整潔的衣衫上沾滿了血污,白皙細嫩的臉頰上還有幾道細長的血漬。
在蘇凝兒身后,跟著十幾個人,帶頭的卻是流沙城的城主徐黑虎。
“你怎么來了?”
看到徐黑虎,葉昊天放開珠珠,擦擦眼角的淚水,問道。
“南門魔軍全撤了,我就跟過來了,你這是怎么了,哭了?”徐黑虎驚訝道。
“沒什么,沙子吹進眼里了。”葉昊天看了一眼徐黑虎身后,發(fā)現蘇二姐還有城里的幾個獵隊的頭領也都在場,“他們撤哪了?”
“呢,那邊。”徐黑虎朝北一指,“看來他們是要集中兵力進攻北門,我正在召集人手?!?br/>
葉昊天這才注意到北門外的魔軍已經聚集了約有三千多人,從四處奔走的跡象來看,似乎正在排兵布陣。
半空中的云層越積越厚,插在城樓上的大旗在風中不停的搖擺著,轟隆隆的雷聲從云層中傳出,不時閃動的雷光把昏暗的荒原照的忽明忽暗。
守衛(wèi)家園的黑巖人不斷往城墻上走去,他們一邊清理著城上的尸體,一邊從地上尋找著趁手的兵器,幾百米長的城墻上,很快就站滿了人。
看著越來越多的人登上城墻,流沙城守軍的士氣瞬間暴漲,一開始魔軍圍城時的恐慌早已消失不見,每個人身上都散發(fā)出了鐵血軍人才有的悍勇氣息。
只是,事情的發(fā)展和守軍預想的有些不同。
遠處三千多魔軍調整好隊形好并沒有立刻攻城,而是又派出了一名使者。
這名使者沒有騎馬,他站在魔軍軍中唯一的那輛黑色輦車上,在三十名黑甲戰(zhàn)士的護送下,緩緩來到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