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曹御史一把年紀(jì),為人剛直,不過嗜字畫如命,朝廷俸祿全用來收集字畫了,家中一貧如洗,連塊好一些的布料都買不起,能穿出門撐場面的也就一件朝服了。原本有個青梅竹馬的原配夫人,曹御史當(dāng)年屢試不第,全靠那夫人變賣首飾供曹御史讀書,一直到曹御史中舉日子才寬裕。后因曹御史嗜字如癡到家里揭不開鍋,與他和離改嫁了一個賣豆腐的,便得了一個字癡的名號。
“傾丫頭瞞得好啊,差點(diǎn)連朕也瞞過去了。”華和帝哈哈一笑。
眾人遲疑,皇上的意思莫非這楚四小姐和這狂言書生有什么淵源不成?
“皇上恕罪,民女并非有意期瞞皇上?!背泝A上前一步。
“狂言書生,狂言書生,真是讓朕嚇了一跳。”
眾人才恍然大悟,皆是面色驚愕說不出話來。誰能想到,想象中不羈才子竟是個女人,若是像雍王府的郡主鐘逸蓉也就罷了,偏偏是那個京中的第一紈绔小姐,那個只會闖禍文墨不通的楚憶傾。
對于楚憶傾眾人心里都是不屑的,養(yǎng)女兒就是要花容月貌,冰雪之姿,再不濟(jì)也要亭亭玉立,楚憶傾闖起禍來一個接一個,女子該會的琴棋書畫,詩歌女紅都不會,也沒有姿色。這樣的女子自然被人所不齒。
可是眨眼的功夫,一文不值得女子忽然變成了名滿全國的才子,人是誰也無法接受。頓時,眾人都在心里捶胸頓足,曹御史更是說不出話來。
“眾卿還有何異議?”
底下一片沉默。
楚憶傾松了口氣。事情比想象中來的要順利,可是這樣的順利卻有一種很不踏實(shí)的感覺,像腳踩在云層上不知什么時候就會跌下云端。偽裝了十年,做了十年別人眼里的紈绔,如今眾目睽睽之下被人揭開偽裝,以后面對的目光就更多了。在這樣一個時代,在這樣一個位置,才華是籌碼也是包袱,往后是福是禍很難說。
華和帝就這么明晃晃的把她放在眾人的眼光里,展現(xiàn)她聰慧的一面到底是什么樣的用心?但不論如何,這一步既然走出了,就再沒有收回去的道理。
“楚憶傾,楚相幺女,品行端良,德才出眾,封御前女官,宣政殿行走?!?br/>
“臣叩謝皇上?!?br/>
品行端良,德才出眾,這樣的詞匯放在任何的一個女子身上都是恰當(dāng)而妥貼的,這樣溫吞的形容帶有明顯的官方印記,帶著被鑒定完畢的合格證,像是一件商品被人拿捏,沒有人真正關(guān)心結(jié)論如何得出,只要鑒定者的身份足夠權(quán)威,那就是事實(shí),甚至是一夕間顛覆了過往,也要接受。
華和帝從龍椅上站起,“今日朕在此為入朝士子設(shè)宴,望爾等為我西蜀江山錦上添花。他日西蜀必成燕云之首。
”臣等定不負(fù)圣恩,鞠躬盡瘁保我西蜀江山與世長存?!?br/>
與世長存?這就是為君者的野心吧,凌駕一切,甚至試圖以人力阻礙歷史的腳步。
眼神掃過大殿上的每一個人,沐月鶴眼中光芒大盛,水隨緣偏過頭喝了一口侍女遞上的酒,花朝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么,南于烈握緊了手里的酒樽。
這些都是燕云大陸上新一輩中的佼佼者,不日,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影響著這片大陸的未來,成王敗寇,也許有人登上更高的王座,也許有人以血祭奠。這世間的一草一木,在他們面前不過微小如螻蟻,哪一日起了憐憫之心可能會微垂目光,不過須臾在必要時又會毫不憐惜的拿來交換或犧牲。上位者永遠(yuǎn)都是在追隨著更廣闊的土地,更強(qiáng)大的權(quán)勢,他們的眼睛永遠(yuǎn)看不見腳下他們真正站立的地方。
那么,就讓我,一個來自異世的幽魂,潛伏在你們目光的盲點(diǎn),好好的看著你們翻云覆雨吧。
至此簪花大會才算是正式的開始,說白了也不過類似于現(xiàn)代的歡迎會。新科士子們巴結(jié)上司,文武官員拉攏新勢力,皇上籠絡(luò)人心的一種手段。
這樣一個晚上,是這些新科士子最為難忘的一個夜晚,十年苦讀終入朝門,對于寒門子弟來說是何等的榮耀。榮耀很快就會過去,風(fēng)波詭秘的朝堂是他們新的戰(zhàn)場,不見血肉橫飛卻已硝煙彌漫。
今晚,將有許多人的前途,未來,甚至婚姻就這么通過一場宴會被決定,人像魚一樣穿梭,尋找著美味可口的目標(biāo),趨之若鶩樂此不疲。
他們的面孔和前世恍惚重疊。
楚憶傾抿了口酒,呵,他們都長了一樣的臉。
宋離在人群里尷尬的躲避,心里對于探花郎這個稱呼已經(jīng)厭惡到了極點(diǎn)。在醉香樓待了數(shù)日終于搞明白那是個什么地方。奈何身無分文只好待了下來,一待就是數(shù)月。
醉香樓是個奇怪的地方,這里的姑娘都是自愿賣身的,和樓主簽個手書,按月拿銀子,客人多的話還有獎金和分紅。遇到不講理的客人,可以直接拒絕,甚至趕出門外。
青樓楚館雖然之前從來沒進(jìn)來過,可是宋離知道不應(yīng)該是這個樣子的。
可又覺得應(yīng)該要是這樣才沒錯。
醉香樓的姑娘,大膽,坦率,有時安靜的倚在門邊看他讀書,寫字,頑皮的學(xué)著他搖頭晃腦的樣子,開著善意的玩笑說他像個老夫子。
他像是一個局外人,不小心闖進(jìn)了她們的世界,她們的快樂感染著他??墒?,那雙幽深的眼睛總是抓著他的夢境,可實(shí)際,他再也沒見過她。
樓里的姑娘叫她姑娘,親切又帶著隱隱的尊敬。
”我們姑娘可了不得了,若是考科舉,不定是個狀元呢?!?br/>
”若姑娘是個男子,我就非他不嫁!“
可是說到姑娘的身份,又都充滿了顧及。也是,對于一個身家清白的女子而言,混跡于秦樓楚館還是要顧及些的。他只能從只言片語搜尋她的消息,一字一句的攢在心里,偷偷地畫她的樣子。
卻沒想到,今日她卻站在這大殿上,和他站在一個屋頂下,不同的是她成了御前女官,而他不過是個五品編修。
這么近,又這么遠(yuǎn)。
看見她在非議里挺直的背脊,藏在烏黑的發(fā)的后面的修長的脖頸,忽然覺得手里的花是那樣的寒酸,凋敝。
難怪,難怪,醉香樓的樓主,狂言書生,楚相幺女,這樣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一朵茉莉,潔白但是嬌弱。她不是。她是夜晚盛開的墨蓮,美艷卻純粹,在暗夜里獨(dú)自芬芳,她便是夜間的主宰,任何的修飾不過是畫蛇添足。
看著宮門口站著的一對璧人,男子一身白衣在夜晚浩如皎月,只看見一色黛青下墨玉般的眼眸盡是溫柔的暖光,寬大的袖口一節(jié)玉般的皓腕,微微突出的骨節(jié)讓人想起雪后的梅枝,清冽里透出一股遒勁,瑩白如玉的手指此時正溫柔的撫上女子的眉心。
女子微揚(yáng)著頭與修長的脖頸形成了微妙的弧度,唇緊緊抿著,一身藍(lán)衣,似乎渾身都是冷的,只有一雙眼睛專注的凝視。
宋離嘆了口氣,這只墨蓮不是為他而綻放的,而她早有了盈盈月色,一地光華。
明明是宮燈如晝,明明是心氣郁結(jié),此時的心猿意馬又是怎么回事?
她的眼只看到微敞領(lǐng)口里一抹平滑的鎖骨,在夜色的下如玉啄成,活色生香。而他,斂眉俯首,指尖抵在她的眉心,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帶著奇異的節(jié)奏,緩慢的留戀的抹,似乎是要連帶著她心里的不快一起抹去,認(rèn)真的,專注的,仿佛天地間沒有別的事情讓他操心。
多希望是這樣,可惜,事實(shí)總和美好的愿景背道而馳。他有滅門之恨,她有身世迷離,只要她是她,他是他,這樣的包袱就只能背在身上,再累也要走下去,不止不休。
呵,這樣的人。果然是一尊云端月,清幽雅致,卻又變化萬千心思莫測。他懂她,可是他的心思她又能猜中幾分?
”走吧?!?br/>
于是合著他的步子亦步亦趨,踩著他的影子,影子隨著他的動作飄忽閃動,永遠(yuǎn)也踩不準(zhǔn)。從什么時候,她就習(xí)慣走在他身后,順著他的腳步往下走,不管前方是哪里,她總相信,他不會害她。
前面幾步宮墻下的暗影有些突兀的突出一塊,藍(lán)衣少年靦腆的低頭。
”探花郎?“
宋離看著面前停住的人,大腦突然一片空白,楚小姐?樓主?女官大人?一個個稱呼從喉頭滾過,最終都被咽了下去,沒有合適的稱呼,那么生疏的稱呼怎么都吐不出口,心里排演了無數(shù)遍的感激的話語全然拋在腦后,緊張的說不出話來。
怎么辦,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記得他,畢竟那之后,她從未在他面前出現(xiàn),直至今天,此刻,她,站在他面前。那么近,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本能的探出手上的花枝,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
在袖中捏了一個晚上的茉莉,此時有些頹然蒼白無力的垂在枝頭。
這樣的花怎么配的上她。急急的伸手,”這花,這花不好看?!?br/>
”是茉莉么,挺香的。謝謝你,探花郎。“
宋離怔然,為眼前的笑顏,她不美,真的,還比不上醉香樓的姑娘,可是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優(yōu)美的韻律,不知不覺黏住你的目光。
飄然的裙角遠(yuǎn)去,宋離做了此生最長的一個夢,一夢就是十年。
”你還沒有送過我花?!罢Z氣微微嬌憨,順著并不寬敞的宮道飄入耳中。
”沒有么,好好想想。“清淡的口氣。
”重點(diǎn)是送花好不好?不是花!“
”那我把院子里的玫瑰剪了,送到相府,只要你舍得?!?br/>
”算了?!?br/>
”那就再等二十四年。
“嗯?”
“男人四十一枝花,不是你說的?”
“誰要你這株?duì)€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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