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滅生的背景
勝利者的榮耀與光輝總是伴隨著失敗者的痛苦與暗淡。
自從結(jié)界碎裂，天清那句‘試煉結(jié)束了’將他最后的希冀擊碎之后，他便什么也沒有說，發(fā)足狂奔下山。眾人卻是沒有阻攔，他們也都微微有些同情這個天之驕子。再者，心死之人，又何必再多去關(guān)注？
他們自然不知道，就是因?yàn)檫@樣的一絲憐憫，一念之差，將會導(dǎo)致一個怎樣的結(jié)果。
滅生公子狂奔下山，梳好的發(fā)髻已然被山風(fēng)吹亂。披頭散發(fā)，眼神癲狂，狂奔之態(tài)就像是一個失足野鬼。路人見之紛紛畏懼地避開，然后沖著他的背影指指點(diǎn)點(diǎn)。
滅生公子跑得很快，甚至比他來時乘駕的那匹黑馬還要快。只不過片刻時間，他就跑出了崤山，跑出了雪地。
他來到一片沼澤。
按理來說，這個地方本是雪地覆蓋，不該出現(xiàn)沼澤這等熱物。然而很是古怪的是，它不但出現(xiàn)了，而且四周根本看不到一點(diǎn)雪，黑壓壓的便如同一片濃烏云。
滅生公子跪倒在沼澤里。
他低下頭，像是失敗者在接受審訊。
“我……失敗了。”
沼澤地里突然泛起劇烈咕嚕聲，旋即一道道漩渦自黑泥中閃現(xiàn)而出，一件古舊式風(fēng)衣出現(xiàn)在滅生公子眼前。
明明就只是一件十分不起眼的風(fēng)衣，本不該有任何人會多看它一眼。然而這風(fēng)衣卻是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感，令得周遭一切生靈，都不由自主地朝它跪拜。甚至就連沼澤本身，也凹陷不止，似是在行跪拜之禮。
這件風(fēng)衣……就如帝皇一樣。
滅生公子唇角顫抖，痛苦說道：“父親……”
風(fēng)衣沒有動，卻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陣虛無縹緲之音，似是完全沒有響起，又像無時無刻不鉆入耳膜。
“你為何說自己失?。俊?br/>
這話中遠(yuǎn)比滅生公子多不少深沉，不單單是心境的平靜，更是看破一切的大平靜。
滅生公子低下頭，說道：“孩兒……沒能拜入小無極宮，我族籌謀百年之計……就此破滅?！?br/>
風(fēng)衣依舊沒有動過。
“你我上一次相見，是多少年前的事？”
滅生公子一頓，說道：“一百三十五年前……”
“為何你我父子，要相隔一百多年，方能再見？”
滅生公子慚愧道：“那是父親為了我族大計，將孩兒送入凡塵輪回。洗去我族的暴戾之氣，化身為蓮花，白玉無瑕……方能道心通明，方能有機(jī)會拜入小無極宮……”
“然而一百三十五年的輪回磨礪，你卻依舊沒能看破?！?br/>
滅生公子錯愕，問道：“這……父親何意？”
然而風(fēng)衣卻沒有繼續(xù)回答下去，頓了很長一段時間，方才繼續(xù)響起那道無聲之聲。
“你可以說說，想要為父如何處置你？”
滅生公子眼角落淚，說道：“孩兒自知罪孽深重，萬死不足以抵。情愿以族規(guī)，身受蛇魔噬魂大刑，魂飛魄散而死……”
“唉。”漩渦再度挪去，一個腰間佩劍，肩披兩甲，峨冠博帶的清瘦男子自漩渦中走出。他對著那風(fēng)衣抱拳一禮，說道，“大哥，我們培養(yǎng)生兒，百年有余，縱是他一次失敗……卻依舊是我族不可或缺之人才……”
滅生公子垂淚搖頭道：“二叔不必為侄兒說情，族規(guī)便是族規(guī)……”
“他說得對，族規(guī)便是族規(guī)?！?br/>
話中雖無任何起伏，卻隱隱透出君臨天下，唯我獨(dú)尊，莫敢不從的威嚴(yán)意味。
“大哥！”那清瘦男子搖頭正欲再勸，卻不想那風(fēng)衣竟是突然之間雙袖一抖，將四周的樹木通通攔腰拔斷。
清瘦男子嘆了口氣。他知道那風(fēng)衣定有主意，那么多說什么都是枉然。于是退后兩步，負(fù)手而立，靜靜看著滅生公子。
“這些枯樹，便是我族一百三十五年前為你出行而種下……亦是你母親臨去之時，親手種下。”
話語中竟是透出一種深深的懷念，許久許久都沒有再度響起。
滅生公子抬起頭看著那些倒地的枯樹，神色中充滿憂傷，喃喃道：“母親……”
“當(dāng)年你母親下嫁于我，我亦答應(yīng)過她，只需她在我身邊一日，我便一日不親自出手攻陷六界?！?br/>
“然而絕域終究不適人類居住。她資質(zhì)不佳，無法修行，我又不能撇下族人，隨她前往人界，那些日子……她有多么痛苦，你可還記得？”
滅生公子垂首道：“母親時常在半夜咳血，卻怕吵到族人休憩，生生將血咽下……”
“你是她拼了命生下的，樹是她臨去之時親手栽種的……”
滅生公子苦笑道：“孩兒自然知道父親對孩兒失望透頂，只需殺了孩兒便是，又何必毀了母親親手種下的……”
他話未說完，就聽那道聲音打斷道，話語中微微有些不屑。
“你覺得我毀了樹木？”
滅生公子吃驚地四下一看，便見那些只剩半截的樹木周身散發(fā)出一寸寸幽光，然后發(fā)了瘋似的狂長。不到片刻就變?yōu)楸戎讲胚€要參天的勃然大樹。
“樹尚如此，人何以堪？”
滅生公子若有所思，低頭不語。
“經(jīng)歷百年輪回，我本以為你已看透成敗，卻想不到還是如此執(zhí)迷不語。”
“我問你，此次你敗了，可有族人犧牲？”
“……沒有?！?br/>
“可有人查到你的身份，懷疑絕域？”
“……沒有?！?br/>
“我絕域是否還在，一皇一帝一王是否均還活著？四大將，四小將是否絲毫無損？”
“……一切安好。”
“絕域，是否還在？”
滅生公子豁然抬頭，眼神中滿是明亮，說道：“父親，孩兒明白了……”
“我族不過是耗了區(qū)區(qū)一百三十五年摘取了個苦果罷了，這一百三十五年，難道我族只執(zhí)行過你一個計劃？”
“根基還在，便還有一搏之擊，自毀其人，才是大大無用！”
滅生公子重重叩首，說道：“謹(jǐn)遵父親教誨，孩兒絕不會再自暴自棄了?！?br/>
半空中的話語過了片刻后方才響起，只是卻轉(zhuǎn)而陳述了一些往事。
“生兒，你可記得……一百三十多年前，為父出絕域懇請六界中人為你母親續(xù)命。承諾只要你母親能添壽百年，我便絕不再意圖入侵六界，然而……結(jié)果是什么？”
“……那群六界中人，根本不相信父親肯為母親放棄霸業(yè)，反而一路追殺父親……最終害得母親病情加重……回到絕域，種下那行枯樹后便就此香消玉殞。”
“那以后，我便回到絕域，無時無刻不在思忖如何入侵六界，屠滅當(dāng)日所有追殺者的族人親友……這些年來，有太多人無聲無息死了……然而這還遠(yuǎn)遠(yuǎn)不夠。”
“絕域，終究不適合我族繁衍生息，六界，方才是樂土?！?br/>
“二十五年前，我自以為修習(xí)至尊境巔峰便可天下無敵，大舉攻入六界，那時……只差一步，六界，便會落入我族之手?！?br/>
“然而……這世上卻出現(xiàn)了無心……”
他提到這個名字，微微透出一股恨意，又有一絲敬佩，更有一絲癲狂。
“尊境巔峰便可天下無敵？呵呵……不過是個笑話……在無心的情天和六體易形術(shù)之前，我族根本沒有絲毫勝算。為父與之交手，不過是苦苦支撐了十招便被毀去身體，淪落到這副模樣?！?br/>
“原本送你入輪回，飛鳥生生滅滅，是你母親的意思。便是要你洗去我絕域異魔的戾氣，安安穩(wěn)穩(wěn)做個正常人。修習(xí)道術(shù)，道心通明……這之后，為父才想到或許你可以拜入小無極宮，向無心學(xué)得一身本事。”
“然而這終究不過是改寫之計劃，真正籌謀，其實(shí)根本不足百年，是你多想了?！?br/>
滅生公子知曉了這般往事，再看看那件風(fēng)衣，頓覺一行清淚自臉頰落下。正欲擦拭，卻被一雙手扣住右臂，緩緩拉起。
“二叔？”
“人間有句話，叫做男兒有淚不輕彈。你身為大哥之子，身負(fù)我絕域異魔族未來之責(zé)，怎可輕易動喜怒，甚而落淚？看來你輪回成為一半凡人，卻是多愁善感了起來?！?br/>
滅生公子連忙擦去淚水，說道：“謹(jǐn)記二叔教誨。”
“你三叔還在養(yǎng)傷，聽說你這般事，差點(diǎn)從病床上起來狂奔到人界。我等三兄弟對你如此期盼，你怎可輕言生死？”那清瘦男子語重心長地拍拍他的肩膀，突然說道，“你覺得二叔的謀劃如何？”
滅生很是誠懇地說道：“二叔是我族第一智將，六界中人，無不畏懼魔武王帝星五字?！?br/>
帝星搖頭道：“然而我也會有謀劃不到的地方……比如二十五年前，我便是沒有想到，無心竟能以一舉之力，顛覆局勢。這不單單是單打獨(dú)斗或是群毆，而是……在戰(zhàn)場上的謀劃，二叔似乎也輸了他一籌。”
滅生搖頭道：“當(dāng)年明明是平手……”
“或許大小戰(zhàn)役上我未曾輸過一次，然而……他卻成功將我三兄弟聚集到了一起，然后一同打敗。我雖猜到他的意圖，但本以為我們?nèi)俗阋钥v橫六界，或許可以反將一軍……豈料，世上卻真有能擊敗我等三人聯(lián)手之人……”
“二叔……”
“不必安慰二叔，現(xiàn)在我們更關(guān)心的是你?！钡坌菍χL(fēng)衣抱拳一禮道，“大哥，該把貴客請出來了吧?！?br/>
那風(fēng)衣微微一抖，空中響起毫無起伏的聲響。
“嗯……生兒，你如今修習(xí)道術(shù)，我們?nèi)私K究是不適合再教授你。從今以后，你便拜他為師，請教劍術(shù)……”
滅生公子微微一愣，卻見風(fēng)衣的后方竟緩緩浮現(xiàn)出一個魁梧的抱劍男子身影，隱約可以感覺到他身上的沖天劍力。
風(fēng)衣擺擺手，帝星對著那身影抱拳以示歡迎。
“合作愉快?！?br/>
這時滅生終于從那人漸漸走出從而清晰的面容上認(rèn)出了一切，頓時失聲叫道：“竟然是你?。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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