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饞肉，可我得活！”林然然笑容一斂，大聲道：“打從我回到甜水村這個(gè)家，我一口飽飯沒吃上過。我今天來領(lǐng)豬肉，不是饞，是再不吃口飽飯，我連著弟弟妹妹都得餓死了！”

    林王氏：”你你你……你瞎咧咧啥呢！咱家咋餓著你了？一天兩頓少你的了？”

    林然然道：“是一天兩頓。你們一天兩頓白米白面，我們姐妹一天兩頓野菜糊糊，這能一樣嗎？”

    “你……你瞎說八道！”林王氏嗷地叫喚起來，撲向林然然要打。

    林王氏這一惱羞成怒，反而證實(shí)了林然然說的話。村民們都很看不慣林王氏，又不好插手人家的家務(wù)事。一見動(dòng)手了，大家趕緊勸架，拉著林王氏七嘴八舌道：“別動(dòng)手，好好說?！?br/>
    林然然快言快語道：“我不配，你其他孫子孫女咋就配了？他們爹死了，還是你們當(dāng)烈士了？吃著我爹拿命換的糧食，還要活活餓死我們。我是活不下去了，你們不讓我活，我就上城里告領(lǐng)導(dǎo)去，告你們侵吞撫恤金，虐待烈士遺屬！”

    她一句接一句，說得林王氏毫無招架之力，“死丫頭賠錢貨”來回車轱轆。

    站在高處的李大富聽著這話心里打鼓，十幾歲的丫頭片子咋這厲害。她句句指著林家罵，暗里都在敲打自己。

    她要真上城里告狀，那先遭殃的就是自己這個(gè)大隊(duì)長(zhǎng)。他還想評(píng)先進(jìn)大隊(duì)呢，咋能出這簍子？看來這肉，今天還非分不可了。

    “咳咳。一家子的事兒關(guān)起門來解決，咱們現(xiàn)在說分肉的事?！崩畲蟾坏溃叭蝗?，你們家按公分算，分五斤肉?！?br/>
    林王氏急眼，被三嬸拉住：“娘，五斤就五斤，算了。”越扯越多，萬一這丫頭再扯到撫恤金上，那損失更大了。

    林王氏心在滴血，那可是五斤肉哇！這要熬成油，能吃幾個(gè)月，做成臘肉能吃一年！不過想到村里給的撫恤金和白米面，她心氣兒順了點(diǎn)，剩下十五斤肉，還是比別人多。

    林然然點(diǎn)點(diǎn)頭，沖屠夫道：“十斤肉，謝謝?！?br/>
    “啥！你說啥！死丫頭你瘋了你！”林王氏跳了起來，三嬸也沉下臉。

    二嬸嚷嚷道：“你瘋了哇，十斤肉！你咋敢想！”

    李大富道：“然然，錯(cuò)了，你們家按公分是五斤肉?！?br/>
    林然然無辜道：“按公分該拿五斤肉，還有額外給的五斤撫恤呢。五加五等于幾？”

    人群里有人嚷：“五加五等于十！”

    “沒錯(cuò)?！绷秩蝗恍﹂_來，對(duì)著屠夫道，“麻煩給切肉吧?！?br/>
    “不能給她！個(gè)死丫頭反了天還，那是該給我老林家的肉！”林王氏沖到林然然跟前，劈手沖她打下去。

    林然然靈活躲開，林王氏打了個(gè)空，反把自己摔地上了，村民們哄然大笑起來。

    “娘！”二嬸三嬸趕緊來扶，給林王氏拍拍身上的土。

    林王氏一晚上鬧了幾次沒臉，哎喲哎喲地裝痛。

    “咳咳，都別鬧了！”李大富一聲吼，不悅道，“然然啊，差不多得了。你一個(gè)孩子，分那么多咋吃得完？”

    “是啊，女娃子能分肉就不錯(cuò)了?！眲偛胚€同情林然然的村民又覺得林然然太貪心了，也有酸的。三個(gè)孩子，分十斤肉，咋吃得完？他們家忙了一年到頭也才十斤！

    林然然慢條斯理道：“隊(duì)長(zhǎng)，我只要五斤豬肉，再把豬下水和邊角給我就成。”

    “啥？”李大富以為自己聽錯(cuò)了。

    村民們?cè)僖淮畏序v起來。特別是還沒分到肉的村民，都喜上眉梢。分得晚的都怕分到豬下水和豬蹄豬耳朵，這丫頭自己居然不選肥肉，選豬下水。那他們就可以分到肉了！

    這年年分肉，豬下水和邊角沒人愛要，總得鬧上一場(chǎng)，聽說隔壁村今年還有動(dòng)手的。李大富都想好了，沒人要他就自己發(fā)揚(yáng)風(fēng)格包下。沒想到林然然主動(dòng)冒出來。

    李大富還是好心提醒：“然然，這豬下水跟豬肉可沒法兒比，還有股騷味兒，你一個(gè)孩子咋會(huì)做？還是選肉吧?！?br/>
    林然然笑道：“隊(duì)長(zhǎng)，我是這么想的。鄉(xiāng)親們辛苦了一年，人人都缺油水，都想分到好豬肉是不是？”

    “沒錯(cuò)兒！”

    “都辛苦一年了，俺家去年就分到一對(duì)豬耳朵，今年可不敢分給俺啦！”

    “誰家不想分好豬肉哇！”

    村民們鼓噪起來。

    李大富皺眉：“你說這干啥？”

    林然然慨然道：“我們家住在城里，也沒參與過村里的勞動(dòng)。分十斤豬肉心里過意不去。毛主席說過，要向雷鋒同志學(xué)習(xí)。所以我分五斤肉就行，豬下水給我吧！”

    “這，你這孩子年紀(jì)不大，覺悟還挺高！”李大富意外道。剛才還覺得這姑娘太刁鉆拔尖，沒想到有這覺悟！

    “憑啥??！那是俺們老林家的肉！你不要給俺！”林王氏忙道，“你小孩子家家不懂事兒，咋能要豬下水呢！”

    在林王氏看來，林然然就算拿到十斤肉，到頭來還是自己家的。那換成豬下水，豈不是便宜村里其他人？

    “人家然然都同意了，你說個(gè)啥！”

    “還是人家然然覺悟高！”

    “然然舍己為人！好同志！”

    “就是，不像有些人，啥好處都想占著，臉咋那大呢？”

    “人家孩子都這么大度了，你們當(dāng)奶當(dāng)嬸的還有臉逼人家？趕緊把肉給人家分了！”

    “對(duì)！老林家忒不要臉，占了人家的米糧撫恤金，還餓著人家孩子！現(xiàn)在連塊肉都要搶！”

    “我們支持然然分肉！”

    利字當(dāng)頭，村民們當(dāng)然偏著自己了。林王氏要分二十斤好肉，林然然卻肯包圓豬下水。這買賣誰都會(huì)算，大家伙一致同意林然然分肉。林王氏歇斯底里的嚎叫被淹沒在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中，壓根沒人理她。

    李大富揮手：“就這么定了！大家要向然然同志學(xué)習(xí)這種舍己為人的精神 ！別年年分東西都打得烏眼雞似的！”

    林然然對(duì)屠夫道：“麻煩給切五斤肉?！?br/>
    屠夫是個(gè)年輕人，沉默地看林然然一眼。雪亮刀鋒一閃，利索割下一塊五花肉，又切一塊肥油，兩塊丟上稱，五斤三兩。

    “就這么著吧，再把豬下水給然然裝上?！崩畲蟾坏?。

    林然然都自愿要豬下水了，也沒人計(jì)較多幾兩的事兒，除了緊盯著林然然的三雙眼睛。

    屠夫拿了個(gè)鐵桶，把豬下水丟進(jìn)去遞給林然然。林然然接過，沉！年輕人穩(wěn)穩(wěn)抓著桶柄，等林然然抓穩(wěn)了才松手。

    林然然咬牙提好桶，又把串好的豬肉提在另只手上，沖年輕人一笑：“謝謝?！?br/>
    年輕人擦把汗，拿起刀，又等著下一個(gè)了。

    林然然提著肉讓開路，讓別人分去。誰知道一轉(zhuǎn)身，林王氏那張皺皮老臉就貼上來了：“然然，你別讓他們騙了，豬下水哪有肉好！他們欺負(fù)你是沒爹的孩子吶。”

    “咋說話呢！”這話大家就不愛聽了，“是然然自己要的 ?！?br/>
    “是啊，欺負(fù)沒爹的孩子會(huì)遭報(bào)應(yīng)的。”林然然笑了笑，然后壓低嗓音，用只有兩人才聽得到的聲音道：“奶，我爹媽看著你呢?！?br/>
    林然然的眼睛黑漆漆盯著她，加上幽幽的一句話，林王氏猛地一哆嗦，打心底冒出股寒氣！

    鄉(xiāng)下人長(zhǎng)日無事，都愛講些神神鬼鬼的打發(fā)時(shí)間。雖然現(xiàn)在不讓說了，這種敬畏在林王氏心里還是根深蒂固的。

    想到才死的大兒子和大兒媳婦，還有他往年給家里送的米面糧票，林王氏頭一次生出了心虛：“死丫頭，你……你少嚇唬俺！”

    “呵?！安慌履愣哙率裁?。林然然伸出手把肉遞她面前，眼神還是那么陰森森的：“奶，你敢拿嗎？”

    這時(shí)天還沒亮，四周山林都是灰黑色的影，風(fēng)一吹就颯颯晃動(dòng)。那豬肉紅紅白白地晃悠著，林王氏越看越慎得慌，老覺得有東西在盯著她看。

    一陣寒風(fēng)吹過，林王氏哆哆嗦嗦，也不敢再惦記那肉了，她得回去偷偷燒香去去晦氣！”回家！”

    二嬸惦記著林然然手上的肉：“娘，然然那肉……”

    “你眼饞你去搶哇！”林王氏破口大罵，一不小心又絆倒在地。

    村民們哄然大笑，林王氏摔得快散架，心里更是疑神疑鬼。這路她走過多少回，咋剛說完就摔了？難道真的是大兒子和大兒媳……

    林王氏眼睛都直了，臉也白了。二嬸三嬸看她這樣還以為摔壞了，手忙腳亂地扶起她來：“娘，你沒事兒吧？摔著哪兒啦？”

    “走！回家去！”林王氏扶著兒媳的手，一瘸一拐地往家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