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媽媽說：“錢不夠？那就算了，您把他送派出所吧，等他爸爸去派出所領(lǐng)他?！?br/>
    媽媽說著，伸出手讓麻臉女人把錢還回來，但麻臉女人萬分不舍，又清點了一遍，說：“這幾個錢是肯定不夠的，不過我這個人心腸好，不忍心把他送去坐牢，看在你教過我家老大的份上，這次我就吃個虧吧?！?br/>
    麻臉女人到后面去了一會，領(lǐng)著衛(wèi)國回來了，衛(wèi)國臉上一道道的血印，左眼腫得老高。

    媽媽從麻臉女人手里接過衛(wèi)國，說：“還不快說謝謝？”

    “謝謝陶阿姨?！?br/>
    “不是叫你謝我，是謝謝汪阿姨。”

    衛(wèi)國瞥了麻臉女人一眼，不肯說謝謝。媽媽說：“快說吧，說了我就帶你回去了?！?br/>
    “謝謝……”

    他們已經(jīng)走出店鋪了，麻臉女人還在后面嚷：“叫他爸爸好好教育他，不然遲早要吃槍子?！?br/>
    走了一段，媽媽把買來的香蕉給了她和衛(wèi)國一人一根，問：“衛(wèi)國，她用什么打你？怎么把眼睛都打腫了？”

    “用秤打的，秤盤子打到我眼睛上了?！?br/>
    “臉上和身上呢？怎么都是一道道的血印子？”

    “她用刷尿罐的竹刷子打的?！?br/>
    “那我們先到醫(yī)院去吧，刷尿罐的刷子，該多臟啊，可別感染化膿了，還有秤盤子，又臟又銹，可別搞成破傷風。幸好沒把錢都給她，不然連掛號的錢都沒有了?！?br/>
    媽媽帶著他們來到醫(yī)院，掛了急診號，但醫(yī)生都去開批判會了，要等到散會才有醫(yī)生。他們等了好長時間，才等來一個醫(yī)生模樣的人，隨便看了一下說：“這點兒事也跑醫(yī)院來急診？我們醫(yī)護人員還搞不搞革命？”

    媽媽灰溜溜地帶著他們兩個離開醫(yī)院。走了一會兒衛(wèi)國問：“陶阿姨，你可不可以收留我？”

    “怎么啦？”

    “我爸爸肯定不要我了?！?br/>
    “不會的，自己的兒子?！?br/>
    “會的，他上次就說了的，如果我再偷的話，他就不要我了。”

    “他上次就說了，你怎么還要偷呢？”

    “今今說她想吃香蕉”

    “她想吃香蕉，我可以給她買呀，怎么能去偷呢？”

    衛(wèi)國站住不走了：“如果你不能收留我，我就不回去了?！?br/>
    “你不回去，還能到哪里去？”

    “我去參軍。”

    “你這么小年紀，哪里能參軍？”

    衛(wèi)國很有把握地說：“可以的，我爸爸就是我這么大的時候參軍的，他偷了地主田里的玉米，被地主發(fā)現(xiàn)了，抓住他，要把他押到官府去坐牢，他趁黑夜跑出來，參了軍?！?br/>
    媽媽說：“你爸爸那是什么時候，現(xiàn)在又是什么時候？那時參軍，只要你跑去，就有人要你?，F(xiàn)在參軍，不到年齡，沒有單位證明什么的，你參得了軍？”

    衛(wèi)國傻眼了。

    媽媽問：“你爸爸沒告訴你這些？”

    “我沒跟他說過想?yún)④姷氖??！?br/>
    “別想?yún)④姷男乃剂?，還是老老實實回家去吧，爸爸要打，那也只好讓他打一頓，誰叫你不聽話，要偷東西的呢？這次打過了，下次再別偷了，再偷連我都不會去救你了。”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了。食堂的午飯早已賣過，軍代表也睡過午覺，又到學(xué)校政治學(xué)習(xí)去了。媽媽急忙生爐子煮面，衛(wèi)國也去幫忙，兩人忙了一陣，三人才吃上中飯。

    吃過中飯，媽媽匆匆趕去參加政治學(xué)習(xí)，衛(wèi)國就就待在她家。下午吃了晚飯之后，媽媽才送衛(wèi)國回家去，怕吃飯前送回去，他爸爸知道了連晚飯都不給他吃了。

    等媽媽從衛(wèi)國家一出來，她就聽到衛(wèi)國的慘叫聲。

    她問：“媽媽，你沒有叫他爸爸不打他嗎？”

    “我說了。”

    “那他爸爸怎么又在打他？你們大人說話不算話。”

    媽媽沒吭聲。

    她著急地說：“媽媽，你去救他吧！他爸爸聽你的，如果你叫他爸爸不打他，他爸爸就不會打了的。”

    “我今天不會去救他。這孩子，是得打打了，不然真的會是坐牢的下場。再不許你跟他一起玩了，他爸爸害了你爸爸，他害了你?！?br/>
    “他沒害我?！?br/>
    “還沒害你？你一個小姑娘家，就落下一個‘小偷’的罵名，你今后在人前怎么抬得起頭？只怪我心腸軟，沒有盡早斷絕你跟他的來往，現(xiàn)在我除了調(diào)走，沒別的辦法。但是現(xiàn)在調(diào)動多難啊，尤其是我這樣的情況，只有往鄉(xiāng)下調(diào)?！?br/>
    “那就調(diào)鄉(xiāng)下去吧。”

    “你小孩子不懂事，到鄉(xiāng)下去容易，從鄉(xiāng)下回城里來就不容易了。媽媽要是調(diào)到鄉(xiāng)下去，你就一輩子待在鄉(xiāng)下了，我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把你弄到鄉(xiāng)下去過一輩子。衛(wèi)國你不用替他操心，他爸爸是軍人，本來就是流動的，所以他不怕，干了壞事，把名譽搞壞了，大不了換個地方。不像我們，在一個地方就像在那里生了根一樣，哪里都去不了。”

    后來，媽媽真的跑起調(diào)動了，有時回來會告訴她進展：

    “有個牛寨小學(xué)，倒是要人，但他們沒中學(xué)部，只有小學(xué)部。”

    “紅星中學(xué)要人，但那里隔河渡水的，很不方便，誰都不愿意去，只有調(diào)出來的，沒有調(diào)進去的。人家聽說我要從三中調(diào)那里去，都以為我瘋了?！?br/>
    她呢，全看當時的心情，如果那幾天有人叫了她“小偷”，她就迫切想叫媽媽調(diào)走。如果沒人叫她“小偷”，她又不想媽媽調(diào)走了，因為她舍不得衛(wèi)國。

    衛(wèi)國從那以后就被鎖在家里，她有時在自家窗子邊跟他說話，有時跑到他窗子那里去陪他玩。

    他問：“你來跟我玩，不怕你媽媽打你？”

    她智勇雙全地說：“如果我媽媽打我，我就去跳水庫，我媽媽就不敢打我了。”

    “為什么跳水庫你媽媽就不敢打你呢？”

    “因為我是她唯一的親人，我跳了水庫，她就一個人都沒有了?！?br/>
    衛(wèi)國黯然說：“我也是我爸爸唯一的親人了，但他肯定不怕我跳水庫，他說我死了更好，少個禍害?！?br/>
    “你也想過跳水庫嗎？”

    “沒有，我會游泳，跳水庫沒用的。”

    “但是你可以在身上綁個石頭啊。”

    “綁石頭也沒用的，你爸爸不是綁了石頭嗎？還不是漂上來，被我爸爸救起來了？”

    “那是因為石頭的邊邊太尖了，把繩子磨斷了，你可以找個圓圓的石頭啊?！?br/>
    “圓圓的石頭怎么綁得??？不是一下就滑掉了嗎？”

    她想了一陣，終于想出一個辦法：“那你就抱著我去跳水庫，我爸爸說了，他會游泳，掉水里也淹不死，但是如果他抱著我，他就可以淹死，因為我就像一塊石頭一樣，可以把他拽到水底去?！?br/>
    “嗯，你真的像一塊石頭一樣，好重哦，那次你掉水里去了，我去拉你的時候，你一下子抱住我的頸子，兩條腿夾住我的腰，我掰也掰不開，差點把我也拉水底去了?！?br/>
    “我說的對吧？只要你抱著我去跳水庫，保證能沉到水底去?！?br/>
    晚上媽媽回來了，她就把自己的偉大發(fā)明告訴了媽媽：“我和衛(wèi)哥哥說好了，如果他爸爸再打他，我們就一起去跳水庫，他抱著我跳，就漂不起來，可以沉到底?！?br/>
    媽媽差點兒嚇昏過去，目瞪口呆了好一陣，才連聲囑咐：“快不要想這些怪心思了，你以為你是孫悟空？到了水底還能去龍宮玩一趟？孫悟空是神，你是人，你掉到水里去，就淹死了，再也活不過來了?！?br/>
    “淹死了就怎么樣呢？”

    “淹死了就永遠沒有今今了！別人都在吃飯，吃糖，吃香蕉，跳橡皮筋，但你就埋土里去了，什么都吃不成，玩不成了。”

    她使勁想象，但想不出淹死到底有多可怕，不就是不吃不玩嗎？她晚上睡覺也沒吃沒玩，好像并不可怕嗎。

    過了兩天，衛(wèi)國跑到她家來：“你怎么把什么話都告訴你媽媽了？”

    “怎么啦？”

    “你媽媽把我們約好一起跳水庫的事告訴我爸爸了?！?br/>
    “你爸爸打你了？”

    “沒有，但是他哭了?！?br/>
    她很老練地說：“如果他哭了，就說明他不會打你了。你看，現(xiàn)在他也不鎖你了吧？”

    “不鎖了，他說再也不鎖我了。但是我不想他哭，我寧可他打我。”

    晚上，她又把衛(wèi)國的話一字不漏地傳給了媽媽，媽媽也哭起來，喃喃地說：“唉，這孩子，這孩子……”

    她急忙討好：“媽媽，我也不想你哭，我寧可你打我?！?br/>
    “我什么時候打過你呀？你是我的心肝寶貝，媽媽跟你相依為命?！?br/>
    她趕緊摟著媽媽的脖子，把臉貼在媽媽臉上，覺得這就是“相依為命”的意思。

    媽媽調(diào)動的事還八字沒一撇，軍代表卻接到了調(diào)動的命令。那天，媽媽告訴她：“軍宣隊要從我們學(xué)校撤走了?！?br/>
    她好奇地問：“軍宣隊是誰??？”

    “軍宣隊不是誰，是一個隊，就是住在我們學(xué)校的那三個軍人?！?br/>
    “三個軍人？那軍代表也要走了？”

    “其實他們?nèi)齻€人都是軍代表，但我不知道怎么光叫他一個人軍代表。是的，軍代表也要走了?！?br/>
    “那衛(wèi)哥哥走不走呢？”

    “他爸爸調(diào)走，他怎么不走呢？”

    這個消息讓她萬分難過，在她心目中，軍宣隊就是媽媽學(xué)校的一部分，永遠都是在一起的，不存在撤走這回事。她一直以為軍代表一家會永遠住在她家后面的房子里，衛(wèi)國會永遠在窗子那里叫她“今今，今今”。

    但她看見衛(wèi)國家在收拾東西，還叫了個收破爛的來，把一些報紙和破銅爛鐵都收走了。這下她知道軍代表是真的要撤走了，難過得哭了一場。

    晚上，軍代表上她家來，說有些鍋盆瓢碗的，不準備帶走，問媽媽要不要。

    媽媽斬釘截鐵地說：“不要。”

    “幾張課桌和椅子都是學(xué)校的，如果你要的話，我可以給你搬過來。”

    “不要?！?br/>
    軍代表還想說什么，媽媽說：“對不起，我們要睡覺了?！?br/>
    軍代表只好訕訕地走了。

    媽媽給她洗了澡，叫她上床睡覺，天氣很熱，她睡覺時只穿短褲，不穿上衣，媽媽給她打扇。

    外面有人敲門，媽媽問：“誰呀？”

    “我?！?br/>
    媽媽低聲說：“是衛(wèi)國，”然后大聲對門外說，“衛(wèi)國呀？我們已經(jīng)睡了。”

    她奮不顧身地跳下床來，上衣都沒穿，就跑去開了門：“我還沒睡著?！?br/>
    媽媽趕快拿件上衣給她穿上，對衛(wèi)國說：“進來把，開著門有蚊子?！?br/>
    衛(wèi)國穿得整整齊齊的，平時雞窩般的頭發(fā)好像也梳理過了，像個小大人：“今今，我是來告訴你，我要走了，免得你明天去找我玩的時候我不在。”

    她哭兮兮地問：“衛(wèi)哥哥你要到哪里去？”

    “我要跟我爸爸回部隊去了?！?br/>
    “部隊在哪里？”

    “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仗打的地方?！?br/>
    “你還會不會回這里來？”

    “我會回來看你的?！?br/>
    媽媽說：“小孩子，別學(xué)著撒謊，這么遠的路，你飛回來看她？我今今是個聽實話的人，你說了回來看她，她會天天等的?！?br/>
    衛(wèi)國說：“我不是撒謊，是真的會回來看她的?！?br/>
    她問：“你什么時候來看我？”

    “等我長大了，掙錢了，我就買火車票，坐火車來看你?！?br/>
    “你一定要來哦?！彼芑卮策?，從枕頭下摸出僅剩的那個紅發(fā)夾，拿來送給他，“我把這個發(fā)夾送給你，你看到這個紅發(fā)夾，就像看到我一樣?！?br/>
    媽媽嗔道：“小孩子家，亂說些什么呀！”

    “爸爸就是這么說的?！?br/>
    “爸爸是爸爸……”

    衛(wèi)國有點不好意思地收下紅發(fā)夾，搔了搔頭，說：“我沒有什么東西送給你，但我長大了要參軍的，如果我打仗犧牲了，我叫他們把軍功章送給你?！?br/>
    媽媽又嗔道：“小孩子家，瞎說些什么呀！”

    “不是瞎說，是真的，我向毛主席保證?！?br/>
    衛(wèi)國一家搬走了，她哭了很多次，趴在后窗那里，看著他家緊閉的門，特別是門上那塊補上去的顏色不一樣的木板，就止不住哭起來。

    每過一天，她就問媽媽：“衛(wèi)哥哥怎么還沒來看我？”

    媽媽安慰她說：“他不是說了嗎？要等他長大了，掙錢了，才能買火車票來看你，現(xiàn)在他才多大？離掙錢還遠著呢?！?br/>
    “那他要多大才能掙錢？”

    “總要到十八歲吧？十八歲才能當學(xué)徒工?！?br/>
    “那他還要幾年才十八歲呢？”

    “總要五六年吧？”媽媽好像怕她過了五六年會要人一般，趕快改口，“做學(xué)徒工掙不了多少錢的，吃了飯，穿了衣，就沒錢買火車票了?？赡芤鹊剿壛?，當了二級工三級工了，才能掙到買火車票的錢。”

    “那要幾年才當二級工三級工呢？”

    “總要十幾年吧？”

    她對“十幾年”還沒有概念，但看媽媽的表情，應(yīng)該是很長很長的時間，她忍不住又哭起來。

    15

    媽媽說：“錢不夠？那就算了，您把他送派出所吧，等他爸爸去派出所領(lǐng)他?！?br/>
    媽媽說著，伸出手讓麻臉女人把錢還回來，但麻臉女人萬分不舍，又清點了一遍，說：“這幾個錢是肯定不夠的，不過我這個人心腸好，不忍心把他送去坐牢，看在你教過我家老大的份上，這次我就吃個虧吧?！?br/>
    麻臉女人到后面去了一會，領(lǐng)著衛(wèi)國回來了，衛(wèi)國臉上一道道的血印，左眼腫得老高。

    媽媽從麻臉女人手里接過衛(wèi)國，說：“還不快說謝謝？”

    “謝謝陶阿姨。”

    “不是叫你謝我，是謝謝汪阿姨?！?br/>
    衛(wèi)國瞥了麻臉女人一眼，不肯說謝謝。媽媽說：“快說吧，說了我就帶你回去了?！?br/>
    “謝謝……”

    他們已經(jīng)走出店鋪了，麻臉女人還在后面嚷：“叫他爸爸好好教育他，不然遲早要吃槍子?！?br/>
    走了一段，媽媽把買來的香蕉給了她和衛(wèi)國一人一根，問：“衛(wèi)國，她用什么打你？怎么把眼睛都打腫了？”

    “用秤打的，秤盤子打到我眼睛上了?！?br/>
    “臉上和身上呢？怎么都是一道道的血印子？”

    “她用刷尿罐的竹刷子打的。”

    “那我們先到醫(yī)院去吧，刷尿罐的刷子，該多臟啊，可別感染化膿了，還有秤盤子，又臟又銹，可別搞成破傷風。幸好沒把錢都給她，不然連掛號的錢都沒有了?！?br/>
    媽媽帶著他們來到醫(yī)院，掛了急診號，但醫(yī)生都去開批判會了，要等到散會才有醫(yī)生。他們等了好長時間，才等來一個醫(yī)生模樣的人，隨便看了一下說：“這點兒事也跑醫(yī)院來急診？我們醫(yī)護人員還搞不搞革命？”

    媽媽灰溜溜地帶著他們兩個離開醫(yī)院。走了一會兒衛(wèi)國問：“陶阿姨，你可不可以收留我？”

    “怎么啦？”

    “我爸爸肯定不要我了?！?br/>
    “不會的，自己的兒子。”

    “會的，他上次就說了的，如果我再偷的話，他就不要我了?！?br/>
    “他上次就說了，你怎么還要偷呢？”

    “今今說她想吃香蕉”

    “她想吃香蕉，我可以給她買呀，怎么能去偷呢？”

    衛(wèi)國站住不走了：“如果你不能收留我，我就不回去了。”

    “你不回去，還能到哪里去？”

    “我去參軍?！?br/>
    “你這么小年紀，哪里能參軍？”

    衛(wèi)國很有把握地說：“可以的，我爸爸就是我這么大的時候參軍的，他偷了地主田里的玉米，被地主發(fā)現(xiàn)了，抓住他，要把他押到官府去坐牢，他趁黑夜跑出來，參了軍。”

    媽媽說：“你爸爸那是什么時候，現(xiàn)在又是什么時候？那時參軍，只要你跑去，就有人要你?，F(xiàn)在參軍，不到年齡，沒有單位證明什么的，你參得了軍？”

    衛(wèi)國傻眼了。

    媽媽問：“你爸爸沒告訴你這些？”

    “我沒跟他說過想?yún)④姷氖??！?br/>
    “別想?yún)④姷男乃剂?，還是老老實實回家去吧，爸爸要打，那也只好讓他打一頓，誰叫你不聽話，要偷東西的呢？這次打過了，下次再別偷了，再偷連我都不會去救你了?！?br/>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了。食堂的午飯早已賣過，軍代表也睡過午覺，又到學(xué)校政治學(xué)習(xí)去了。媽媽急忙生爐子煮面，衛(wèi)國也去幫忙，兩人忙了一陣，三人才吃上中飯。

    吃過中飯，媽媽匆匆趕去參加政治學(xué)習(xí)，衛(wèi)國就就待在她家。下午吃了晚飯之后，媽媽才送衛(wèi)國回家去，怕吃飯前送回去，他爸爸知道了連晚飯都不給他吃了。

    等媽媽從衛(wèi)國家一出來，她就聽到衛(wèi)國的慘叫聲。

    她問：“媽媽，你沒有叫他爸爸不打他嗎？”

    “我說了?！?br/>
    “那他爸爸怎么又在打他？你們大人說話不算話?！?br/>
    媽媽沒吭聲。

    她著急地說：“媽媽，你去救他吧！他爸爸聽你的，如果你叫他爸爸不打他，他爸爸就不會打了的?！?br/>
    “我今天不會去救他。這孩子，是得打打了，不然真的會是坐牢的下場。再不許你跟他一起玩了，他爸爸害了你爸爸，他害了你?！?br/>
    “他沒害我。”

    “還沒害你？你一個小姑娘家，就落下一個‘小偷’的罵名，你今后在人前怎么抬得起頭？只怪我心腸軟，沒有盡早斷絕你跟他的來往，現(xiàn)在我除了調(diào)走，沒別的辦法。但是現(xiàn)在調(diào)動多難啊，尤其是我這樣的情況，只有往鄉(xiāng)下調(diào)。”

    “那就調(diào)鄉(xiāng)下去吧?！?br/>
    “你小孩子不懂事，到鄉(xiāng)下去容易，從鄉(xiāng)下回城里來就不容易了。媽媽要是調(diào)到鄉(xiāng)下去，你就一輩子待在鄉(xiāng)下了，我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把你弄到鄉(xiāng)下去過一輩子。衛(wèi)國你不用替他操心，他爸爸是軍人，本來就是流動的，所以他不怕，干了壞事，把名譽搞壞了，大不了換個地方。不像我們，在一個地方就像在那里生了根一樣，哪里都去不了。”

    后來，媽媽真的跑起調(diào)動了，有時回來會告訴她進展：

    “有個牛寨小學(xué)，倒是要人，但他們沒中學(xué)部，只有小學(xué)部?！?br/>
    “紅星中學(xué)要人，但那里隔河渡水的，很不方便，誰都不愿意去，只有調(diào)出來的，沒有調(diào)進去的。人家聽說我要從三中調(diào)那里去，都以為我瘋了?！?br/>
    她呢，全看當時的心情，如果那幾天有人叫了她“小偷”，她就迫切想叫媽媽調(diào)走。如果沒人叫她“小偷”，她又不想媽媽調(diào)走了，因為她舍不得衛(wèi)國。

    衛(wèi)國從那以后就被鎖在家里，她有時在自家窗子邊跟他說話，有時跑到他窗子那里去陪他玩。

    他問：“你來跟我玩，不怕你媽媽打你？”

    她智勇雙全地說：“如果我媽媽打我，我就去跳水庫，我媽媽就不敢打我了?！?br/>
    “為什么跳水庫你媽媽就不敢打你呢？”

    “因為我是她唯一的親人，我跳了水庫，她就一個人都沒有了。”

    衛(wèi)國黯然說：“我也是我爸爸唯一的親人了，但他肯定不怕我跳水庫，他說我死了更好，少個禍害?！?br/>
    “你也想過跳水庫嗎？”

    “沒有，我會游泳，跳水庫沒用的?！?br/>
    “但是你可以在身上綁個石頭啊?！?br/>
    “綁石頭也沒用的，你爸爸不是綁了石頭嗎？還不是漂上來，被我爸爸救起來了？”

    “那是因為石頭的邊邊太尖了，把繩子磨斷了，你可以找個圓圓的石頭啊?！?br/>
    “圓圓的石頭怎么綁得住？不是一下就滑掉了嗎？”

    她想了一陣，終于想出一個辦法：“那你就抱著我去跳水庫，我爸爸說了，他會游泳，掉水里也淹不死，但是如果他抱著我，他就可以淹死，因為我就像一塊石頭一樣，可以把他拽到水底去?！?br/>
    “嗯，你真的像一塊石頭一樣，好重哦，那次你掉水里去了，我去拉你的時候，你一下子抱住我的頸子，兩條腿夾住我的腰，我掰也掰不開，差點把我也拉水底去了?！?br/>
    “我說的對吧？只要你抱著我去跳水庫，保證能沉到水底去?！?br/>
    晚上媽媽回來了，她就把自己的偉大發(fā)明告訴了媽媽：“我和衛(wèi)哥哥說好了，如果他爸爸再打他，我們就一起去跳水庫，他抱著我跳，就漂不起來，可以沉到底。”

    媽媽差點兒嚇昏過去，目瞪口呆了好一陣，才連聲囑咐：“快不要想這些怪心思了，你以為你是孫悟空？到了水底還能去龍宮玩一趟？孫悟空是神，你是人，你掉到水里去，就淹死了，再也活不過來了?！?br/>
    “淹死了就怎么樣呢？”

    “淹死了就永遠沒有今今了！別人都在吃飯，吃糖，吃香蕉，跳橡皮筋，但你就埋土里去了，什么都吃不成，玩不成了。”

    她使勁想象，但想不出淹死到底有多可怕，不就是不吃不玩嗎？她晚上睡覺也沒吃沒玩，好像并不可怕嗎。

    過了兩天，衛(wèi)國跑到她家來：“你怎么把什么話都告訴你媽媽了？”

    “怎么啦？”

    “你媽媽把我們約好一起跳水庫的事告訴我爸爸了?！?br/>
    “你爸爸打你了？”

    “沒有，但是他哭了?！?br/>
    她很老練地說：“如果他哭了，就說明他不會打你了。你看，現(xiàn)在他也不鎖你了吧？”

    “不鎖了，他說再也不鎖我了。但是我不想他哭，我寧可他打我。”

    晚上，她又把衛(wèi)國的話一字不漏地傳給了媽媽，媽媽也哭起來，喃喃地說：“唉，這孩子，這孩子……”

    她急忙討好：“媽媽，我也不想你哭，我寧可你打我?！?br/>
    “我什么時候打過你呀？你是我的心肝寶貝，媽媽跟你相依為命?！?br/>
    她趕緊摟著媽媽的脖子，把臉貼在媽媽臉上，覺得這就是“相依為命”的意思。

    媽媽調(diào)動的事還八字沒一撇，軍代表卻接到了調(diào)動的命令。那天，媽媽告訴她：“軍宣隊要從我們學(xué)校撤走了?！?br/>
    她好奇地問：“軍宣隊是誰?。俊?br/>
    “軍宣隊不是誰，是一個隊，就是住在我們學(xué)校的那三個軍人?！?br/>
    “三個軍人？那軍代表也要走了？”

    “其實他們?nèi)齻€人都是軍代表，但我不知道怎么光叫他一個人軍代表。是的，軍代表也要走了?！?br/>
    “那衛(wèi)哥哥走不走呢？”

    “他爸爸調(diào)走，他怎么不走呢？”

    這個消息讓她萬分難過，在她心目中，軍宣隊就是媽媽學(xué)校的一部分，永遠都是在一起的，不存在撤走這回事。她一直以為軍代表一家會永遠住在她家后面的房子里，衛(wèi)國會永遠在窗子那里叫她“今今，今今”。

    但她看見衛(wèi)國家在收拾東西，還叫了個收破爛的來，把一些報紙和破銅爛鐵都收走了。這下她知道軍代表是真的要撤走了，難過得哭了一場。

    晚上，軍代表上她家來，說有些鍋盆瓢碗的，不準備帶走，問媽媽要不要。

    媽媽斬釘截鐵地說：“不要?！?br/>
    “幾張課桌和椅子都是學(xué)校的，如果你要的話，我可以給你搬過來?！?br/>
    “不要?！?br/>
    軍代表還想說什么，媽媽說：“對不起，我們要睡覺了?！?br/>
    軍代表只好訕訕地走了。

    媽媽給她洗了澡，叫她上床睡覺，天氣很熱，她睡覺時只穿短褲，不穿上衣，媽媽給她打扇。

    外面有人敲門，媽媽問：“誰呀？”

    “我。”

    媽媽低聲說：“是衛(wèi)國，”然后大聲對門外說，“衛(wèi)國呀？我們已經(jīng)睡了?！?br/>
    她奮不顧身地跳下床來，上衣都沒穿，就跑去開了門：“我還沒睡著?！?br/>
    媽媽趕快拿件上衣給她穿上，對衛(wèi)國說：“進來把，開著門有蚊子?！?br/>
    衛(wèi)國穿得整整齊齊的，平時雞窩般的頭發(fā)好像也梳理過了，像個小大人：“今今，我是來告訴你，我要走了，免得你明天去找我玩的時候我不在?！?br/>
    她哭兮兮地問：“衛(wèi)哥哥你要到哪里去？”

    “我要跟我爸爸回部隊去了?！?br/>
    “部隊在哪里？”

    “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仗打的地方?！?br/>
    “你還會不會回這里來？”

    “我會回來看你的?！?br/>
    媽媽說：“小孩子，別學(xué)著撒謊，這么遠的路，你飛回來看她？我今今是個聽實話的人，你說了回來看她，她會天天等的。”

    衛(wèi)國說：“我不是撒謊，是真的會回來看她的?！?br/>
    她問：“你什么時候來看我？”

    “等我長大了，掙錢了，我就買火車票，坐火車來看你。”

    “你一定要來哦。”她跑回床邊，從枕頭下摸出僅剩的那個紅發(fā)夾，拿來送給他，“我把這個發(fā)夾送給你，你看到這個紅發(fā)夾，就像看到我一樣?！?br/>
    媽媽嗔道：“小孩子家，亂說些什么呀！”

    “爸爸就是這么說的?！?br/>
    “爸爸是爸爸……”

    衛(wèi)國有點不好意思地收下紅發(fā)夾，搔了搔頭，說：“我沒有什么東西送給你，但我長大了要參軍的，如果我打仗犧牲了，我叫他們把軍功章送給你?！?br/>
    媽媽又嗔道：“小孩子家，瞎說些什么呀！”

    “不是瞎說，是真的，我向毛主席保證?！?br/>
    衛(wèi)國一家搬走了，她哭了很多次，趴在后窗那里，看著他家緊閉的門，特別是門上那塊補上去的顏色不一樣的木板，就止不住哭起來。

    每過一天，她就問媽媽：“衛(wèi)哥哥怎么還沒來看我？”

    媽媽安慰她說：“他不是說了嗎？要等他長大了，掙錢了，才能買火車票來看你，現(xiàn)在他才多大？離掙錢還遠著呢?！?br/>
    “那他要多大才能掙錢？”

    “總要到十八歲吧？十八歲才能當學(xué)徒工?！?br/>
    “那他還要幾年才十八歲呢？”

    “總要五六年吧？”媽媽好像怕她過了五六年會要人一般，趕快改口，“做學(xué)徒工掙不了多少錢的，吃了飯，穿了衣，就沒錢買火車票了?？赡芤鹊剿壛耍斄硕壒と壒ち?，才能掙到買火車票的錢?！?br/>
    “那要幾年才當二級工三級工呢？”

    “總要十幾年吧？”

    她對“十幾年”還沒有概念，但看媽媽的表情，應(yīng)該是很長很長的時間，她忍不住又哭起來。